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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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江面上安靜了。

  那些手縮回水裡之後,就再也沒伸出來過。

  浪也停了。

  霧氣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些。

  那座黑色的門浮在江面上,一動不動。

  門上的符文發著幽幽的光,把四周照得一片幽藍。

  那些光映在水面上,水就變成了墨綠色,像一塊巨大的翡翠。

  力役們站在岸上,看著那座門,一個個都不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

  他們在這碼頭上幹了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什麼沒見過?

  水鬼拖人,見過。

  怪異吃人,見過。

  走夜路撞見髒東西嚇死的,也見過。

  可沒見過這種場面。

  一座門,從江底浮上來。

  一座門,能把那些東西攔住。

  他們看著嚴崢,眼神全變了。

  以前是敬,是怕。

  現在是別的什麼。

  是那種看神佛的眼神。

  李九第一個開口。

  他聲音發顫,但努力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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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嚴管事,這————這門,往後就一直在那兒?」

  嚴崢點點頭。

  「在。」

  「一直————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李九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那座門。

  幽藍的光,在水面上晃動。

  他看著那些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那感覺,他幾十年沒體會過了。

  是踏實。

  是真他娘的踏實。

  他想起一個人。

  他大哥。

  李九的大哥,也是跑船的。

  十年前的一個夜裡,他大哥從碼頭上回家,走的是那條小路。

  那條小路,他們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可那天夜裡,他大哥沒回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小路邊上發現他大哥的屍體。

  屍體泡在一條水溝里,臉朝下,已經泡得發脹發白。

  李九去認屍的時候,看見那張臉,當場就跪下了。

  他大哥的眼睛還睜著,眼珠子瞪得老大。

  嘴也張著,像是死前喊過什麼。

  李九後來打聽,有人說是水鬼拖的。

  那條水溝,離江邊有一里多地,怎麼會有水鬼?

  可有人信誓旦旦說,那天夜裡,看見一個黑影從江里爬出來,往那條小路去了。

  李九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走過那條小路。

  他想起這事,眼淚就下來了。

  他抹了把臉。

  「嚴管事,您這門,能擋住那些東西。

  往後我那些兄弟,晚上回家,就不怕了。」

  「我大哥要是早十年有這門,他也死不了。」

  他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旁邊的力役們,聽著這話,眼眶也都紅了。

  他們誰家沒死過人?

  誰沒經歷過那種事?

  夜裡出去,第二天沒回來。

  去找,在某個溝里,牆角,草叢裡,找到屍體。

  泡得發脹發白,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張著。

  那是被嚇死的,被拖死的,被吃掉的。

  他們在碼頭上幹活,掙的是賣命的錢。

  可這命,真不值錢。

  現在,嚴崢放了一座門在這兒。

  一座能攔住那些東西的門。

  以後,晚上回家,不用怕了。

  走夜路,不用怕了。

  那些東西,進不來了。

  一個接一個,力役們跪下來。

  牛石頭跪了,胡貴跪了,祥子跪了。

  幾十號人,全跪在碼頭上。

  他們跪著,看著嚴崢,一句話也不說。

  嚴崢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些人。

  他們臉上都是淚。

  有的在擦,有的在流,有的忍都忍不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起來。」

  馬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睛也紅了。

  他活了幾十年,沒見過這種場面。

  這些力役,以前再苦再累,日子都已經麻木了。

  哭這個詞離他們太久了。

  可今天,他們哭了。

  哭得像孩子。

  馬爺走到嚴崢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崢,你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

  嚴崢搖搖頭。

  「馬爺,我只是做了該做的。」

  馬爺看著他,想說點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能說什麼?

  說謝謝?

  太輕了。

  說別的?

  又說不出來。

  他乾脆不說了,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座門。

  那座門浮在江面上,符文一閃一閃。

  身旁孟婆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座門,老臉上若有所思。

  思忖間,她走到嚴崢面前,遞給他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布袋,灰撲撲的,看不出是什麼布料。

  嚴崢接過來,打開一看。

  裡面是一把米。

  米是白的,但每粒米上,都有一點紅光。

  「婆婆,這是?」

  孟婆說:「陰司的米。」

  嚴崢眉頭微微一挑。

  孟婆說:「你要去陰司,就得帶這個。這是過路用的。」

  「那地方,不收錢,不收禮,就收這個。」

  嚴崢把布袋收起來。

  「多謝婆婆。」

  孟婆擺擺手。

  「不用謝。你幫了老馬,幫了這些力役,我幫你是應該的。」

  「陰司那地方,不是好去的。你去了,小心點。」

  「那地方的人,不好說話。」

  「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硬的時候硬。」

  「別讓人看出你是活人。」

  嚴崢點點頭。

  「我記下了。」

  孟婆點頭,叫上小白,往回走。

  小白飄在她身後,回頭看了嚴崢一眼。

  那墨畫的眼珠子,轉了轉。

  嚴崢站在碼頭上,看著她們走遠。

  馬爺走過來。

  「阿崢,你要去陰司?」

  嚴崢點頭。

  「現在?」

  「現在。」

  馬爺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你去。」

  嚴崢搖頭。

  「馬爺,您留下。碼頭上需要人。」

  馬爺愣了一下。

  嚴崢說:「我去陰司,是為了找漕運契本契。找到了,西碼頭就徹底穩了。」

  「您在這兒,看著咱們碼頭。」

  「等我回來。」

  馬爺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

  嚴崢轉身,往江邊走。

  走到江邊,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碼頭上,那些力役還跪著。

  馬爺站在最前面,看著他。

  夜色里,那些人的眼睛,都亮得很。

  嚴崢收回目光,往江里一指。

  江水翻湧起來,從中間分開,露出一條路。

  那條路,直通江底。

  路的兩邊,是兩堵水牆。

  水牆透明,能看見裡面的魚在游,水草在飄。

  嚴崢踏上那條路,往下走。

  越走越深。

  頭頂上的江水,越來越厚。

  最後,看不見了。

  只有那條路,一直往下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座城。

  那座城,很大。

  大得看不到邊。

  城牆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麼石頭砌的。

  城牆上,每隔幾丈,就掛著一盞燈籠。

  燈籠是白的,裡面點著幽藍的火。

  那些火,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

  城門口,站著兩個鬼。

  他們穿著黑色的袍子,臉慘白慘白的。

  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幽的鬼火。

  他們手裡,握著長矛。

  矛尖是黑的,發著寒光。

  嚴崢走到城門口,停下。

  那兩個鬼看著他,鬼火眼睛跳了跳。

  其中一個開口。

  「令牌。」

  嚴崢從懷裡掏出那塊陰司令。

  令牌巴掌大小,通體漆黑。

  那鬼接過令牌,看了看。

  然後還給嚴崢。

  「進去吧。」

  嚴崢把令牌收起來,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那鬼又叫住他。

  「等等。」

  嚴崢停下。

  那鬼說:「你是頭一回來?」

  嚴崢點頭。

  那鬼說:「陰司的規矩,你知道?」

  嚴崢說:「知道一些。」

  那鬼說:「知道就好。不知道,就多看看,多聽聽。」

  「別亂走,別亂看,別亂說話。」

  「出了事,沒人救你。」

  嚴崢點點頭,走進城去。

  一進城,就覺得不對。

  太靜了,沒有一絲聲音。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兩邊是房子,門窗緊閉。

  房檐下掛著燈籠,燈籠里點著幽藍的火。

  那些火,照得街上陰森森的。

  嚴崢走在街上,腳步聲清晰得很。

  嗒,嗒,嗒。

  他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鑼聲。

  咣!

  咣!

  咣!

  鑼聲很響。

  嚴崢停下腳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街角,走來一隊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打鑼的,一邊走一邊敲。

  後面跟著四個扛旗的,旗子是白的,上面繡著黑色的符文。

  再後面,是八個抬轎的。

  轎子是黑色的,轎簾垂著,看不見裡面。

  轎子兩邊,跟著一群穿白衣的人。

  他們低著頭,走得很慢。

  嚴崢站在街邊,讓開路。

  那隊人從他身邊走過。

  打鑼的過去了,扛旗的過去了。

  轎子過來的時候,轎簾突然掀開一角。

  從裡面,伸出一隻手。

  那手慘白慘白的,手指細長,指甲是黑的。

  那隻手朝嚴崢招了招。

  嚴崢看著那隻手,一動不動。

  那隻手招了幾下,見他不理,又縮回去了。

  轎簾落下,轎子繼續往前走。

  那群穿白衣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時,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些臉,慘白慘白的。

  眼睛,黑洞洞的。

  嘴,咧著,似笑非笑。

  嚴崢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前方出現一片熱鬧的地方。

  街上鬼多了起來。

  他們三三兩兩,在街上走著,逛著。

  街兩邊,開著各種鋪子。

  鋪子裡也擠滿了鬼。

  他們買東西,討價還價,吵吵嚷嚷。

  嚴崢走在街上,混在那些鬼中間。

  那些鬼看見他,都多看一眼。

  但看一眼之後,就不看了。

  嚴崢若有所思。

  那些米上的紅光,罩在他身上。

  那紅光,讓他看起來,跟這些鬼一樣。

  他走到一個賣吃食的攤子前。

  攤子不大,擺著幾張桌子,幾張凳子。

  桌上放著碗筷,碗裡裝著吃食。

  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攤主是一個老頭,滿臉皺紋,穿一身灰布衣裳。

  他看見嚴崢,招呼道:「客官,來一碗?剛出鍋的,熱乎著。」

  嚴崢看了看那些吃食,問:「這是什麼?」

  老頭說:「這是陰間的特色。白的叫白切,黑的叫黑切,紅的叫紅切。」

  「都是用陰間的材料做的,好吃著呢。」

  嚴崢問:「什麼材料?」

  老頭嘿嘿笑了兩聲。

  「客官頭一回來吧?」

  嚴崢點頭。

  老頭說:「陰間的吃食,材料當然也是陰間的。」

  「白切是用白事人家的供品做的。其他同理。」

  「放心吃,吃不死鬼。」

  嚴崢點點頭,掏出一粒米。

  那米是孟婆婆給的。

  老頭看見那米,眼睛一亮。

  「哎喲,是上等貨!」

  他接過那粒米,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

  「好東西,好東西。這米,是陽間香火供過的吧?」

  嚴崢說:「是。」

  老頭說:「難怪,這味道,濃得很。」

  他把米收起來,給嚴崢端了一碗白切。

  「客官慢用。」

  嚴崢接過碗,看了看碗裡的東西。

  白得像雪。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

  化成一股暖流,流進肚子裡。

  那暖流,跟香火飯一樣,滋養魂魄。

  他吃了幾口,把碗放下。

  老頭過來收碗,問:「客官還要點什麼?」

  嚴崢問:「我想打聽個地方。」

  老頭問:「什麼地方?」

  嚴崢說:「漕運司。」

  老頭愣了一下。

  「漕運司?客官去那兒幹什麼?」

  嚴崢說:「找個人。」

  老頭看著他,眼神變了。

  「客官,我勸你一句。漕運司那地方,不好去。」

  嚴崢問:「為什麼?」

  老頭說:「那兒是陰司的重地,管著陰間所有的漕運。」

  「沒有令牌,進不去。」

  「就算有令牌,也不一定進得去。」

  「那兒的人,不好說話。」

  嚴崢說:「但請老丈告知一二。」

  老頭想了想,說:「往前一直走,走到頭,往右拐,再走一會兒,就能看見一座大宅子。」

  「那就是漕運司。」

  嚴崢點點頭,站起身。

  老頭又叫住他。

  「客官,我多嘴問一句。你去漕運司,真是找人的?」

  嚴崢看著他。

  老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說:「我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客官慢走,慢走。」

  嚴崢起身,繼續往前走。

  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橋。

  橋是石頭砌的,大且寬。

  橋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橋下是一條河。

  河水是黃的,流得很急。

  河裡飄著很多東西。

  隨即,他走上橋,混在那些鬼中間。

  那些鬼走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嚴崢跟著他們,走到橋中間,停下。

  他往橋下看。

  河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是人的手。

  無數隻手,從河底伸出來,在水裡抓。

  抓到什麼,就拖下去。

  一個鬼從橋上掉下去。

  掉進河裡。

  那些手立刻涌過來,抓住他,往河底拖。

  那個鬼慘叫掙扎。

  但掙不脫。

  眨眼間,就被拖進河底,消失不見。

  嚴崢看著那些手,心裡明白。

  這是那些淹死在江里的人。

  死後魂魄不散,被困在河裡。

  日日夜夜,受那淹死的苦。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過了橋,往前一直走。

  走到頭,往右拐。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大宅子。

  宅子很大,很氣派。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石獅子是黑的,眼睛是紅的。

  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

  漕運司。

  嚴崢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字。

  那三個字,是金色的。

  看起來,有點發暗。

  門口站著兩個鬼差。

  他們穿著黑色的官服,戴著官帽。

  手裡握著鐵鏈。

  嘩啦嘩啦!

  鐵鏈不時發出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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