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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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船停了。

  鍾鷂子撐著篙,立在船頭,不敢動。

  那幽綠的光,在霧裡飄啊飄啊,越來越近。

  近了,才看清。

  是一盞燈籠。

  燈籠骨架是骨頭做的,白慘慘的。

  糊燈籠的皮,是人皮。

  薄薄一層,透出裡頭幽綠的光。

  提燈籠的,是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紅衣,臉色慘白,嘴唇血紅。

  眼睛只有眼白,沒有瞳孔。

  她飄在霧裡,離水面三尺,低頭看著船上的兩個人。

  鍾鷂子喉嚨發緊,手抖得握不住篙。

  他跑了幾十年船,見過不少邪性的東西。

  但這女人,他沒見過。

  那身紅衣,是嫁衣。

  那臉,是死人臉。

  那眼睛,是鬼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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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開口了。

  聲音細細的,柔柔的。


  鍾鷂子臉色慘白。

  陰山鬼王境?

  他聽過這名字。

  內城最深處,靠近陰脈源頭的地方,有四大鬼王盤踞。

  扒皮鬼王,剝皮抽筋,以人皮製器。

  挖心鬼王,剖腹取心,以人心煉丹。

  煉獄鬼王,拘魂煉魄,以魂魄修行。

  血河鬼王,吸血噬肉,以血肉為食。

  四大鬼王,各據一方,方圓百里,無人敢近。

  自己的船,從不往這邊來。

  今天,他破例了。

  破例的結果,就是撞上這鬼東西。

  鍾鷂子看向嚴崢。

  嚴崢站在船頭,看著那女人。

  女人也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嚴崢開口了。

  「你是誰的人?」

  女人說:「血河鬼王座下,引路使。」

  嚴崢點點頭。

  「我要去陰符宗,借個道。」

  女人笑了。

  笑得很好看,但也笑得很瘮人。

  「借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嚴崢說:「知道。」

  女人說:「知道,還敢來?」

  嚴崢說:「來了,就是敢。」

  女人看著他,眼裡多了一點東西,像是好奇。

  「你叫什麼?」

  「嚴崢。」

  女人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搖頭。

  「沒聽過。」

  嚴崢說:「聽過沒聽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借道。」

  女人問:「若是不借呢?」

  嚴崢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女人,無悲無喜。

  那女人在這陰山鬼王境,待了不知多少年。

  見過的人,不知有多少。

  有怕的,有不怕的。

  有求饒的,有拼命的。

  但像這樣的,沒見過。

  那種眼神,是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裡,就像看一隻螞蟻。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等著,我去通報。」

  說完,她提著燈籠,往霧裡飄去。

  飄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嚴崢。

  然後,消失在霧裡。

  鍾鷂子鬆了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向嚴崢。

  「嚴碼主,咱們還往前走嗎?」

  嚴崢說:「等著。」

  鍾鷂子不敢再問。

  他就那麼撐著篙,站在船頭,等著。

  霧裡,時不時有東西飄過。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

  有的發出聲音,嗚嗚咽咽的,像哭,又像笑。

  鍾鷂子握緊篙,不敢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

  霧裡,又亮起光。

  這回不是一盞,是很多盞。

  幽綠幽綠的燈籠,排成兩排,從霧裡飄出來。

  燈籠後面,是一頂紅轎子。

  抬轎的,是四個紙人。

  紙人臉是白的,嘴是紅的,眼睛是畫的,一動不動。

  轎子落在船前,停在霧裡。

  轎簾掀開。

  裡頭,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紅衣,臉很漂亮。

  漂亮得不像是鬼,倒像是人。

  但她身上那股氣息,瞞不了人。

  那股氣息,濃得像血,腥得刺鼻。

  鍾鷂子聞著那股腥味,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女人看著他,笑了。

  「活人的味兒,好久沒聞過了。」

  說著,她看向嚴峰。

  「你就是那個要借道的?」

  嚴崢點頭。

  女人問:「你叫什麼?」

  嚴崢說:「嚴崢。」

  女人念了一遍,然後搖搖頭。

  「沒聽過。」

  女人看著他,一會兒,眼神漸漸變了。

  「等等。」

  「西碼頭那個嚴崢?」

  嚴崢點頭。

  女人的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你要借道,怕是要先過扒皮鬼王那兒。」

  嚴峰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可以。」

  女人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人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不問問,扒皮鬼王是什麼人?」

  嚴崢說:「知道。」

  女人問:「知道,還敢去?」

  嚴崢說:「敢。」

  女人看著他,眼神越來越玩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放下轎簾。

  轎子,往霧裡飄去。

  飄了幾步,女人的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

  「跟著。別走丟了。」

  鍾鷂子看向嚴峰。

  嚴崢點點頭。

  鍾鷂子撐起篙,船跟著那頂紅轎子,往霧裡去。

  霧越來越濃。

  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但那些幽綠的燈籠,在霧裡亮著,像一條路,引著他們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

  霧,突然散了。

  眼前,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沒有樹,沒有草,光禿禿的,全是石頭。

  石頭是黑的,黑得像墨。

  山腳下,有一座城。

  城不大,但很怪。

  城牆,是骨頭壘的。一根根骨頭,碼得整整齊齊,白得發亮。

  城門,是人皮繃的。一張張人皮,繃得緊緊的,透出裡頭幽幽的光。

  城門上,掛著一塊匾。

  匾上三個字,血紅血紅的。

  「扒皮城」。

  鍾鷂子看著那三個字,腿有點軟。

  那三個字,是用血寫的。

  那血,還在往下滴。

  一滴,一滴,滴在城門上。

  城門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

  黑袍上,繡著一張張臉。

  那些臉,有哭的,有笑的,有怒的,有哀的。

  一張一張,密密麻麻,繡滿了整件袍子。

  那人抬起頭。

  一張臉,瘦得皮包骨頭。

  眼睛,是綠的。

  綠得像鬼火。

  他看著船上的嚴崢,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嚴崢?」

  嚴崢點頭。

  那人笑了。

  笑得很難聽,像夜梟在叫。

  「你終於來了。」

  嚴峰下了船,走上岸。

  鍾鷂子想跟著,嚴崢擺擺手。

  「在這兒等著。」

  鍾鷂子不敢動。

  他就那麼站在船頭,看著嚴崢往城門走去。

  那人站在城門下,等著嚴崢。

  等嚴崢走到跟前,他開口了。

  「好久不見。」

  嚴崢點點頭。

  楚無咎說:「百陰叟,是我的人。

  嚴崢說:「我知道。」

  楚無咎說:「你殺了他。」

  嚴崢說:「他死在章老狗的手上,不是我殺的。」

  「而且,西碼頭給了份子錢。」

  楚無咎說:「快到年關了,份子錢得漲。」

  嚴崢眉頭蹙起。

  楚無咎似笑非笑,又說了一句。

  「不是商量,是命令。」

  嚴崢搖了搖頭。

  這一個頭搖得輕飄飄的。

  楚無咎卻笑了。

  「嚴崢啊嚴崢,」他說,「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說著,指了指身後的城門。

  「扒皮城。我楚無咎的地盤。」

  這時,城門上那塊匾,那三個字,還在往下滴血。

  一滴,一滴,滴在城門上,滲進去,不見了。

  「我這人,沒什麼愛好,」楚無咎說,「就喜歡收點皮。」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黑袍。

  黑袍上繡著的那些臉,突然動了。

  一張一張,在袍子上扭動,像活的一樣。

  「這一件,是我穿了三百年的,」

  「一共用了九百九十九張人皮。每一張,都是我親手扒的。」

  說著,眼睛裡的綠光更亮了。

  「你的皮,我盯了很久了。」

  嚴崢問:「多久?」

  楚無咎說:「從你進我府上那天起。」

  嚴崢點點頭。

  「那確實很久了。」

  楚無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人死到臨頭,還這麼平靜。

  「你不怕?」他問。

  嚴崢說:「怕什麼?」

  楚無咎說:「怕死。」

  嚴崢說:「死有什麼好怕的?」

  楚無咎說:「那你怕什麼?」

  嚴崢想了想,說:「怕麻煩。」

  楚無咎又愣了。

  他在這扒皮城待了上千年,見過的人,不知有多少。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死到臨頭,還在想麻煩不麻煩。

  楚無咎嘆了口氣。

  「嚴崢,我本來想,你要是識相,把皮留下,我可以放你的魂魄走。」

  「投胎轉世,下輩子再來。」

  「可你偏偏不識相。」

  他盯著嚴崢。

  「那就別怪我了。」

  話音落下。

  他抬起手。

  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指甲卻很長,很長,長得像十把刀。

  朝嚴崢一指。

  城門口,那些壘得整整齊齊的骨頭,從城牆上抽出來,飛到空中,拼在一起。

  拼成一扇骨頭門。

  門開了。

  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能聽見聲音。

  嗚嗚咽咽的,像哭,又像笑。

  「要借道陰符宗,就請吧。」

  嚴崢看了一眼那扇門。

  然後,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轟然關上。

  遠處,江面上。

  鍾鷂子站在船頭,看著那道門把嚴崢吞進去。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篙。

  那門,是人骨頭做的。

  一根一根,白得發亮,碼得整整齊齊。

  門關上那一刻,他聽見一聲巨響。

  轟!

  像天崩了。

  江面上的霧氣,被這一聲震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鍾鷂子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掉進江里。

  他跑船跑了幾十年。

  見過邪性的東西,見過要命的東西。

  但那扇人骨門,把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恐怖,都壓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站在那兒,等著。

  此刻。

  嚴崢眼前一片漆黑。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有幽綠幽綠的光亮。

  嚴峰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地上,插著無數根骨頭。

  密密麻麻,插滿了整片荒原。

  風吹過。

  骨頭嗚嗚地響,像一萬個人在哭。

  嚴崢往前走。

  腳下,踩著骨頭。

  喀嚓喀嚓!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前頭,站著一張人皮。

  那張皮,撐得鼓鼓囊囊的,像裡頭塞滿了東西。

  但仔細一看,裡頭什麼也沒有。

  就是一張皮,立在那兒。

  那張皮的臉,嚴崢認識。

  百陰叟。

  嚴崢說:「久違了。」

  百陰叟的皮動了動。

  嘴張開,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嚴崢沒再理他,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走,人皮越多。

  一張一張,立在荒原上,看不到頭。

  有的臉,嚴崢認識。

  有的臉,他不認識。

  但那些不認識的臉,也都在看著他。

  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窟窿。

  嚴崢走到荒原中間,停下來。

  四周,全是人皮。

  圍成一圈,把他圍在中間。

  那些皮,開始往他這邊飄。

  飄近了,伸出手。

  手薄薄一層,軟塌塌的,往嚴崢身上摸。

  那些手,摸到嚴崢身前三尺不動了。

  準確來說,是不能寸進。

  但能感到上面的涼意,滑膩膩的,就像是一條條死魚。

  然後,那些皮開始叫。

  哭喊求怨恨。

  無數種情緒,往他腦子裡涌。

  嚴崢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裡有金光閃過。

  「滾。」

  這一個字,輕飄飄的。

  但那些皮,卻像被火燒了一樣,猛地縮回去。

  飄在空中,瑟瑟發抖。

  嚴崢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

  走到荒原盡頭,眼前出現一座骨頭宮殿。

  宮殿門口,站著的是楚無咎。

  他站在那兒,看著嚴崢,眼裡有些意外。

  「你這麼快就過來了?」

  嚴崢說:「那些皮,攔不住我。」

  楚無咎點點頭。

  「我知道。那些只是開胃菜。」

  他往旁邊讓了讓。

  宮殿的門,開了。

  裡頭,燈火通明。

  有很多很多人。

  男女老少,姿勢各異。

  嚴崢清楚,這是一張一張的皮,撐起來的人。

  楚無咎說:「這些都是我這些年的收藏。」

  他走進去,那些皮紛紛給他讓路。

  有的還跟他打招呼,叫老爺。

  楚無咎擺擺手,那些皮就退到一邊。

  他走到宮殿最裡頭,在一張骨頭椅子上坐下來。

  看著嚴崢。

  「嚴崢,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把皮留下,我放你魂魄走。」

  嚴崢問:「我要是不呢?」

  楚無咎笑了。

  「那我就自己動手。」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宮殿裡的那些皮,朝嚴崢撲過來。

  張著嘴,伸著手,要把他撕碎,要把他吃掉。

  嚴崢站著沒動。

  等它們撲到跟前。

  他才抬起手。

  金光從掌心湧出,瞬間化作一道屏障,把嚴崢罩在裡頭。

  那些皮撲到金光上。

  嗤!

  一股白煙冒起來。

  那些皮尖叫不止,縮回去,身上被燙出一個大窟窿。

  但更多的皮撲上來。

  前赴後繼,像潮水一樣。

  嚴崢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皮,太多。

  他的金行屏障,能擋住一時,擋不住一世。

  他收回手。

  金光散去。

  那些皮愣了一下,然後更加瘋狂地撲上來。

  嚴崢打了響指。

  一團火焰出現,整個宮殿的溫度,瞬間升上去。

  那些皮離得近的,還沒來得及叫,就被燒成了灰。

  離得遠的,往後跑。

  但跑不掉。

  那火,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它們燒。

  一張一張的人皮,在火里扭曲,掙扎,慘叫。

  最後,化成灰燼。

  楚無咎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眼睛都沒眨一下。

  等最後一張皮燒完,他拍了拍手。

  「好火。真好火。」

  他站起來,看著嚴崢。

  「可惜,在我這兒,火沒用。」

  他抬起腳,往地上一跺。

  轟!

  整個宮殿突然變了,化為一隻只手。

  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火焰燒到那些手上。

  燒斷了,又長出新的。

  燒沒了,又生出更多。

  嚴崢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收回火。

  吐出口水。

  一出嘴,水就化成冰。

  冰往四周蔓延,所到之處,那些手全被凍住。

  一根一根,凍成冰雕。

  嚴崢往前走。

  走一步,冰就往前蔓延一步。

  那些被凍住的手,輕輕一碰,就碎成冰渣。

  嚴崢走到楚無咎面前。

  楚無咎站在那兒,看著他。

  「好冰。真好冰。」

  他說,「可惜,在我這兒,冰也沒用。」

  抬起手,往自己臉上一抓。

  那一層皮,被他抓下來。

  皮底下,沒有血肉。

  只有一具白森森的骨頭。

  那骨頭,在笑。

  「嚴崢,你以為我是誰?」

  「我是扒皮鬼王。我扒了一千年的皮。」

  「我自己的皮,早就不在了。」

  話音落下,抬起手,那十根長長的指甲,像十把刀。

  朝嚴崢刺來。

  嚴崢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極快。

  但楚無咎的指甲更快。

  嗤!

  嚴峰胸口的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

  □子底下,皮膚上,出現一道血痕。

  楚無咎看著那道血痕,眼睛亮得嚇人。

  「你的血,真香。」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指甲上的血。

  然後。

  那骨頭,一碰到血,就開始爛,爛到喉嚨。

  楚無咎捂著喉嚨,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的血————」

  嚴崢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傷。

  那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他說:「我的血,有毒。」

  楚無咎的喉嚨,已經爛出一個大洞。

  從那個洞裡,能看見後頭的骨頭。

  但他的聲音,還在響。

  「什麼毒?」

  嚴崢說:「五行毒。」

  楚無咎愣了一下。

  「五行毒?你一個區區道種,能煉出五行毒?」

  「除非,你是五行道種?」

  「難怪。」

  說到這兒。

  那雙綠油油的眼睛裡,多了一點貪婪。

  「吃了你,我就能突破到鬼皇層次。」

  話音落下。

  那具白骨,越長越大,越長越高。

  一丈,兩丈,三丈。

  五丈,十丈,二十丈。

  最後,他長到三十丈高。

  站在那兒,像一座山。

  他看著腳下的嚴崢,笑了。

  「嚴崢,現在,你還有什麼本事?」

  遠處,江面上。

  鍾鷂子突然覺得天黑了。

  他抬起頭,看向扒皮城的方向。

  像有人把天捅了個窟窿,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

  然後,他看見一座骨頭山。

  從扒皮城的方向,慢慢升起來。

  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最後,高到能看見山頂。

  山頂上,站著一具三十丈高的骨頭。

  鍾鷂子腿一軟,跪在船板上。

  他想跑。

  但腿不聽使喚。

  他想叫。

  但嘴張不開。

  只能跪在那兒,看著那座骨頭山,渾身發抖。

  內城,漕幫總舵。

  正廳里,蔣坤正要送裴文遠和裴烈出門。

  突然,他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內城深處的方向。

  裴文遠見他臉色不對,問道:「蔣兄,怎麼了?」

  蔣坤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眼神越來越凝重。

  裴烈順著他的自光看去,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

  有一股氣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

  那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蔣坤終於開口了。

  「那個方向————是陰山鬼王境。」

  裴文遠臉色一變。

  「陰山鬼王境?」

  蔣坤點點頭。

  「扒皮鬼王的地盤。」

  他看著那個方向,眼神複雜得很。

  「有人,在跟扒皮鬼王動手。」

  裴烈愣住了。

  扒皮鬼王?

  活了上千年的鬼王。

  誰敢跟他動手?

  他想到一個人。

  但很快又搖搖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人再厲害,也只是道種境。

  道種境跟鬼王境,相差不大。

  其實,那等層次的鬥法,一點差距便會身死道消。

  他去跟扒皮鬼王動手,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但那股氣息,越來越強。

  壓得他幾乎站不住。

  蔣坤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說了一句話。

  「那人————是嚴崢。」

  裴烈猛地抬起頭。

  「不可能!」

  蔣坤沒理他。

  只是看著那個方向,喃喃道:「這年輕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扒皮城內。

  嚴峰站在那具三十丈高的骨頭面前。

  他抬起頭,看著這座山。

  枯木逢春!

  周身有綠光亮起。

  那綠光,一出現,就往地上鑽。

  然後,開始長。

  長出一根根的藤蔓。

  那些藤蔓,綠油油的,長滿了刺。

  它們纏上楚無咎的腳。

  順著他的腿,往上爬。

  把他整個人,纏得嚴嚴實實。

  楚無咎低頭,看著這些藤蔓。

  「木行?你拿木行對付我?」

  他抬起手,輕輕一掙。

  那些藤蔓,應聲而斷。

  「我是骨頭。不是血肉。」

  「木行,對我沒用。」

  嚴峰點點頭。

  楚無咎愣了一下。

  「知道你還用?」

  嚴崢說:「試試你的斤兩。」

  楚無咎大笑,整座骨頭山都在隨之抖動。

  「嚴崢,你是第一個,死到臨頭還敢跟我開玩笑的。」

  他抬起腳,朝嚴崢踩下來。

  那一腳,遮天蔽日。

  踩下來的時候,風都被壓得往兩邊跑。

  瞬息間,那隻腳便要踩到嚴崢頭頂。

  只見,黃光從嚴崢胸口浮現而出,化作一座山。

  迎風就長。

  最後,長到三十丈高。

  跟楚無咎的骨頭山,一般高。

  楚無咎的腳,踩在土山上。

  嘭!

  整個扒皮城,都在抖。

  嘩啦啦!

  那些骨頭壘的城牆,不斷往下掉。

  嗤啦!

  那些人皮繃的城門,撕開一道口子。

  楚無咎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那座土山,眼神變了。

  「土行?」

  嚴崢站在土山頂上,看著他。

  「好。真好。」

  「五行道種,果然名不虛傳。」

  「金木水火土,你已經用了四種。」

  他盯著嚴崢。

  「嚴崢,你還有什麼本事?」

  「你的五行道種,確實厲害。」

  「可惜,你只是道種。」

  說著雙手一動。

  十把風刀,便朝嚴崢刺來。

  嚴崢腳下的土山,被那指甲一碰,就碎了。

  嘩啦啦,碎成一地。

  嚴崢退得極快。

  但十把風刀已然鎖定了他。

  呼呼呼!

  嚴峰的肩膀,被劃開一道口子。

  楚無咎看著那血,眼睛又亮了。

  「你的血有毒。但你的肉呢?」

  「你的骨頭呢?」

  「你的五臟六腑呢?」

  「我把你整個吃了,那點毒,能奈我何?」

  說著,張開嘴。

  那張嘴,一開,就像個山洞。

  朝嚴崢咬下來。

  嚴崢往旁邊一閃。

  但楚無咎的嘴,又追過來。

  一口,一口,一口。

  像餓極了的人,追著一塊肉。

  嚴崢躲了幾次,躲不開。

  這鬼王,太強。

  他的五行神通,打不動他。

  他的血有毒,但他要連肉帶骨頭一起吃。

  那點毒,確實不夠看。

  這是,楚無咎那白骨巨口,便如一個無底深淵,朝著嚴崢當頭罩下。

  嚴崢再退。

  但三十丈高的鬼王,一步便是數丈。

  那張骨嘴,追著他咬,一口落空,又是一口。

  「喀!」

  一口咬在嚴崢方才立足處,將地面啃出個深坑,碎石四濺。

  「喀!喀!喀!」

  一連七八口,追得嚴崢在那骨頭荒原上左突右竄,險象環生。

  楚無咎越咬越快,越咬越急。

  那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上下開合,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嚴崢躲到一根骨柱後。

  「喀嚓!」

  那骨柱被攔腰咬斷,上半截掉下來,砸在地上,碎成幾截。

  嚴崢身形一晃,從那碎骨間掠過。

  他心念電轉,思考對策。

  這時,楚無咎的嘴,又咬過來。

  嚴崢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一口吞下。

  千鈞一髮之際。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朝著那張骨嘴,虛虛一推。

  掌心,湧出一股黑水。

  那黑水,一出現,便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黑水金煞!

  金生水。

  金行刀煞融入黑水煞中,那黑水的威力,便暴漲了不止一籌。

  黑水化作一條水蟒,朝著楚無咎的骨嘴衝去。

  「噗!」

  水蟒撞進那張骨嘴,濺起漫天黑水。

  楚無咎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嘴。

  那黑水,沾到他的骨頭,便開始腐蝕。

  「嗤嗤!」

  白煙直冒。

  他那些堅硬無比的骨頭,被黑水沾到的地方,竟被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楚無咎大怒。

  「雕蟲小技!」

  他抬起手,往嘴上一抹。

  那些黑水,被他抹去大半。

  但仍有小半,滲進骨縫裡,繼續腐蝕。

  楚無咎那三十丈高的骨頭山,微微晃了晃。

  嚴崢看在眼裡,心中有了計較。

  五行相生,果然有用。

  金生水,水便有了金行的鋒銳,腐蝕之力大增。

  那接下來————

  他左手抬起,掌心湧出一團火焰。

  火焰裡頭,混著一縷淡淡的黑水煞氣。

  水克火,但水火相濟,亦可生出新的變化。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

  五行流轉,生生不息。

  那團火焰,往楚無咎身上一拋。

  「呼!」

  火焰沾到骨頭,便燒起來。

  這是陰火!

  陰火燒骨,不燒皮肉。

  楚無咎沒有皮肉,只有骨頭。

  陰火,正是他的克星!

  那火焰一沾上骨頭,便往骨頭裡頭鑽。

  鑽進去,燒裡頭的東西。

  楚無咎只覺得一股陰寒之氣,從骨頭裡頭往外冒,燒得骨髓都要沸騰。

  他慘叫一聲。

  那三十丈高的骨頭山,開始晃動。

  「你這是什麼火?!」

  嚴崢不答,斬陰刀握在手中。

  刀身上,那層淡金刀芒,正在變化。

  淡金之中,混入了一縷赤紅。

  那是烽火旗的鐵血煞氣。

  火克金,但火亦能鍊金。

  鐵血煞氣融入金行刀煞,那刀芒,便多了幾分肅殺之意。

  嚴崢一刀斬出。

  刀光過處,空間都被切割開一道黑色的痕跡。

  這一刀,斬在楚無咎的膝蓋上。

  「咔嚓!」

  那膝蓋骨裂開。

  楚無咎站立不穩,身子一歪。

  但他畢竟是千年鬼王,反應極快。

  身子一歪的同時,那隻巨大的骨手,朝嚴峰拍下來。

  嚴崢往旁邊一閃。

  骨手拍在地上,拍出一個深深的掌印。

  嚴崢不等他起身,第二刀又斬出去。

  這一刀,斬在楚無咎的腰胯上。

  「咔嚓!」

  那胯骨,又裂開一道口子。

  楚無咎的身子,歪得更厲害了。

  但他那張骨嘴,還在追著嚴崢咬。

  「喀!喀!喀!」

  一連三口,咬得嚴峰連連後退。

  嚴崢退到一根骨柱後,喘了口氣。

  他看著那具三十丈高的骨頭山,眼神冰冷。

  五行相生,確實有用。

  但這樣一刀一刀地砍,要砍到什麼時候?

  這鬼王,太大了。

  他砍他十刀八刀,不過是砍出幾道口子。

  他要是一口咬中他,他就沒命了。

  必須找個要害,一擊斃命。

  陰瞳在楚無咎那具骨架上掃過。

  最後,落在他胸腔里。

  那裡頭,有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

  珠子是暗紅色的,隱隱有光芒流轉。

  那是鬼王丹。

  鬼物修煉到鬼王境,體內便會凝結一顆鬼王丹。

  那是鬼王一身修為的精華所在。

  也是鬼王的命門。

  丹在,鬼王在。

  丹碎,鬼王亡。

  嚴崢盯著那顆鬼王丹,眼神越來越冷。

  楚無咎察覺到他的目光,那具骨頭山,猛地一震。

  「你想動我的丹?」

  他大笑起來,笑得整座骨頭山都在抖。

  「嚴崢,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我的丹,在我胸腔裡頭。」

  「你有本事,就進來拿!」

  話音落下,他那具骨頭山,開始收縮。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越縮越小,越發凝實。

  最後,縮到一丈高。

  但這一丈高的骨頭,比之前那三十丈高的骨頭山,更加可怕。

  那些骨頭,泛著淡淡的金光。

  骨頭上,還長出一根根的骨刺。

  密密麻麻,從頭到腳,全是骨刺。

  楚無咎站在那兒,便像一隻巨大的刺蝟。

  他抬起手,看著嚴崢。

  「嚴崢,你以為我剛才,是全力?」

  「我活了一千多年,扒了一千多年的皮,修了一千多年。」

  「我的本事,豈是你能想像的?」

  「剛才那些,不過是逗你玩。」

  「現在,才是真的。」

  話音落下。

  人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出現在嚴崢身前。

  那速度快得,嚴崢的水鏡滌塵,都沒反應過來。

  一隻布滿骨刺的手,朝嚴崢胸口插來。

  嚴崢側身一閃。

  但那手太快。

  「嗤!」

  嚴崢肋下,被骨刺劃開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

  楚無咎看著那血,眼睛亮得嚇人。

  但他沒有急著吃。

  他退後一步,看著嚴崢。

  「你的血,確實有毒。」

  「但你猜,我這一千年,扒了多少張皮?」

  「那些皮,都是從活人身上扒下來的。」

  「每一個被扒皮的人,死之前,都會流很多血。」

  「他們的血,帶著恐懼,怨恨,絕望。」

  「我聞了一千年的血,什麼樣的毒血沒見過?」

  「你這點毒,對我沒用。」

  他抬起手,舔了舔骨刺上的血。

  那血沾到他的骨頭,便開始腐蝕。

  但腐蝕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

  那些被腐蝕的地方,很快又長出新的骨頭。

  楚無咎咂了咂嘴。

  「有點意思。」

  「但也就這點意思了。」

  他又撲上來。

  那雙布滿骨刺的手,化作漫天爪影,朝嚴峰罩下來。

  嚴崢揮刀格擋。

  「叮叮叮叮!」

  刀爪相擊,火星四濺。

  嚴崢每擋一下,手臂便震得發麻。

  那骨刺上的力道,大得驚人。

  而且,那骨刺還會轉彎。

  明明已經格開,下一瞬,又拐個彎,從另一個方向刺來。

  不過十幾招,嚴崢身上,便多了七八道傷口。

  最深的一道,在背上,深可見骨。

  嚴崢退後幾步,喘著粗氣。

  心裡越來越沉。

  這鬼王,太強。

  五行相生,確實能傷他。

  但要殺他,還差得遠。

  必須想別的辦法。

  思忖間。

  那隻布滿骨刺的手,朝嚴崢喉嚨插來。

  嚴崢往旁邊一閃。

  但那手太快。

  眼看就要插中。

  就在這當口。

  嚴崢的左手,突然抬起來。

  掌心湧出一團火。

  是黑水火煞,赤陽血氣,鐵血煞氣,三者融合的火。

  之前他用這火,燒那些皮,一燒就著。

  現在,他用這火,燒楚無咎的手。

  楚無咎的手,被火一燒,那些骨刺,便軟了,像麵條似的,往下耷拉。

  楚無咎一愣。

  他收回手,看著那些軟掉的骨刺。

  「這是什麼火?」

  嚴峰不答。

  他左手一翻,那團火,化作一條火蛇,朝楚無咎撲去。

  楚無咎往後退了一步。

  他抬手一揮,一股陰風從他掌心湧出,撞向那條火蛇。

  火蛇被陰風一吹,晃了晃,但沒滅。

  繼續往前撲。

  楚無咎臉色一變。

  他再退一步。

  雙手齊揮,兩股陰風同時湧出。

  火蛇終於被吹散。

  但楚無咎的骨刺,又軟了幾根。

  他看著嚴崢,眼神變了。

  「你這是————三昧真火?」

  嚴崢說:「不是。」

  楚無咎問:「那是什麼?」

  嚴崢說:「我自己煉的。」

  楚無咎愣了一下。

  他自己煉的?

  一個道種境的小修士,能煉出這種火?

  他看著嚴崢,眼神越來越複雜。

  「嚴崢,我小看你了。」

  「你比我想的,要難纏得多。」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說著,那具布滿骨刺的身體,開始膨脹。

  一丈,兩丈,三丈————

  一直長到十丈高,才停下來。

  「嚴崢,你知道鬼王,為什麼叫鬼王嗎?」

  「因為鬼王,有王域。」

  「王域之內,我便是王。」

  抬起手,往下一按。

  壓力從天而降,壓在嚴崢身上。

  嚴崢只覺得,身子突然重了十倍。

  每走一步,都像背著千斤重擔。

  楚無咎看著他,笑得更大聲。

  「怎麼樣?這王域的滋味,如何?」

  「在我的王域裡,你想動,動不了。想跑,跑不掉。」

  「只能乖乖站著,讓我扒你的皮。」

  他抬起腳,朝嚴崢踩下來。

  嚴崢想躲,但身子太重,根本躲不開。

  眼看那隻腳就要踩中他。

  嚴崢一咬牙。

  他體內,那枚道種,猛地一震。

  一股狂暴的力量,從道種里湧出來,衝進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五行之力,全數催動的結果。

  金木水火土,五行齊轉!

  他的身子,突然輕了。

  那王域的壓力,被五行之力沖開一道口子。

  嚴崢從那口子裡鑽出去。

  楚無咎一腳踩空,踩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看著嚴峰,眼裡滿是驚訝。

  「你————你居然能掙脫我的王域?」

  嚴崢此刻,顧不上說話。

  五行齊轉,對他的消耗太大。

  他體內的靈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最多一炷香的工夫,他就會被抽乾。

  必須在一炷香內,殺了這鬼王。

  嚴崢深吸一口氣,握著斬陰刀,朝楚無咎衝去。

  楚無咎見他衝來,抬手就是一掌。

  那一掌,帶著王域之力,朝嚴崢拍下。

  嚴崢往旁邊一閃。

  但那一掌太快,他還是被掌風掃中。

  「噗!」

  他一口鮮血噴出來,身子倒飛出去,撞在一根骨柱上。

  那骨柱,被他撞斷。

  嚴崢從碎骨堆里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心裡在飛快地盤算。

  五行齊轉,確實能讓他暫時掙脫王域。

  但要殺楚無咎,還不夠。

  陰瞳一掃,落在楚無咎胸口。

  那裡頭,那顆鬼王丹,像心臟跳動一下,一下,一下。

  嚴崢盯著那顆丹,心中有了計較。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斬陰刀,又衝上去。

  楚無咎見他衝來,又是一掌。

  嚴崢硬挨了這一掌。

  「噗!」

  又是一口鮮血。

  但他借著這一掌之力,往前沖得更快。

  眨眼間,便到了楚無咎身前。

  斬陰刀揚起,朝著楚無咎胸口,一刀斬下。

  楚無咎冷笑。

  「蠢貨!我的骨頭,豈是你砍得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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