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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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那罈子放在地上,周圍的黑地,突然靜了。

  那些斷了的頭髮,化成的黑水,滲進地里,不再往外冒。

  連江面上的風,都停了。

  老頭看著那罈子,眼裡有幾分不舍。

  「嚴碼主,這東西,我帶了三十年。從來沒用過。」

  嚴崢低頭看了一眼那罈子。

  罈子不大,巴掌高,陶土燒的,外頭掛著一層黑釉。

  釉面斑駁,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頭灰白的胎。

  紅布封著口,布上的符,是用金粉畫的。

  那金粉是香灰和了金箔碾成的。

  符彎彎曲曲,密密麻麻,像是無數條小蛇纏在一起。

  嚴崢看著那符,說了一句話。

  「陰魂壇,拘的是歷代外門長老的靈識。一共七代。」

  老頭愣了一下。

  「你認得?

  「;

  嚴崢點頭。

  「聽說過。」

  老頭看著他,眼神更複雜了。

  「既然認得,就該知道這東西的厲害。」

  老頭見他不動,伸手揭了那壇口的紅布。

  紅布一揭開,一股陰風從壇口竄出來。

  那風冷得很。

  冷得不像這個時節該有的。

  碼頭上那些遠遠站著看的人,隔著幾十丈遠,都覺得骨頭縫裡發涼。

  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陰風從壇口竄出來,在半空打了個旋。

  然後,往下落。

  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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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那一片黑,原本已經靜了。

  陰風一落進去,黑地又開始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黑地底下,慢慢甦醒。

  老頭往後退了一步。

  他雙手掐訣,嘴裡念念有詞。

  這一次,他念的不是剛才那種急急的咒。

  很慢。


  每一個字吐出來,地上的黑就濃一分。

  濃到發亮。

  黑亮黑亮的,像鏡子。

  那鏡子裡頭,開始有東西出現。

  先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然後越來越清楚。

  是人的影子。

  一個,兩個,三個————

  一共七個。

  七個影子,站在那黑地里。

  穿著不一樣的衣服。

  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道袍的。

  有老有少。

  但都一樣,臉色慘白,眼睛是閉著的。

  老頭念完最後一個字。

  那七個影子,同時睜開眼睛。

  七雙眼睛,一起看向嚴崢。

  李九站在遠處,被那七雙眼睛一看,腿都軟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怪事。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空的。

  就像江面上那些霧,看著有,伸手一抓,什麼都沒有。

  嚴崢迎著那七雙眼睛。

  老頭看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嚴碼主,這七位,是陰符宗前七代外門長老。

  最年輕的坐化了三十七年,最老的坐化了二百一十三年。」

  嚴崢點點頭。

  「聽說過。」

  老頭說:「他們的靈識,在這壇里養了這麼多年,雖說比不上活著的時候,但也差不太多。」

  「嚴碼主,你要是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嚴崢看了他一眼。

  「認輸?認什麼輸?」

  老頭說:「認你是道種境。我回去,也好交差。」

  嚴崢搖搖頭。

  老頭一愣,看著他,眼神狐疑。

  「那你是什麼境?」

  嚴崢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朝那七個影子,招了招手。

  「來。」

  」

  一個字。

  很簡單。

  但那七個影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老頭臉色變了。

  他雙手掐訣,嘴裡又念起來。

  那七個影子,站住了。

  但只是站住。

  沒往後退。

  也沒往前。

  就那麼站著。

  老頭念得越來越急。

  額頭上,滲出汗來。

  那七個影子,還是不動。

  嚴崢看著老頭,說了一句話。

  「陳長老,你這七位前輩,不想打。」

  老頭一愣。

  「不想打?」

  嚴崢點頭。

  「他們看出來了。」

  老頭問:「看出什麼?」

  嚴崢笑而不語。

  老頭的臉,白了一下。

  他看著那七個影子,又看看嚴崢。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嚴崢沒再理他。

  他看著那七個影子,說了一句話。

  「七位前輩,回去歇著吧。」

  那七個影子,聽了這話,齊齊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

  走回那黑地里。

  一步一步,走進那黑亮黑亮的鏡子裡。

  不見了。

  地上的黑,慢慢淡了。

  淡成灰,淡成白,最後恢復成原本顏色。

  乾乾淨淨的。

  什麼都沒留下。

  老頭呆呆地看著那塊地。

  然後,他把手裡的罈子,翻過來,底朝上。

  罈子里,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嚴崢。

  「你————你到底什麼境界?」

  嚴崢說:「你猜。」

  老頭的臉,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那空罈子,收回懷裡。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

  又掏出一件東西。

  這回是一塊石頭。

  石頭巴掌大小,灰撲撲的,上頭有幾個小洞。

  洞裡,有水。

  老頭把那石頭,往地上一放。

  石頭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聽著不大,但李九覺得腳底下的地,顫了一下。

  老頭說:「嚴碼主,這是五行石。

  嚴崢看著那石頭,沒說話。

  老頭說:「我在通幽境卡了二十年,這二十年,就琢磨這東西。」

  他說著,伸手在那石頭上,點了一下。

  石頭上的小洞裡,那水,開始往外冒。

  冒出來,就那麼懸在石頭上面。

  越聚越多,不一會兒,聚成一個拳頭大的水球。

  水球懸在半空,慢慢轉。

  轉著轉著,開始變色。

  從透明,變成白,變成灰,變成黑。

  黑得像墨。

  那黑水球,轉了一會兒,突然炸開。

  炸成無數細小的水珠。

  水珠四散,落在碼頭上。

  落在木板上,木板就爛。

  落在石板上,石板就裂。

  落在地上,地就陷。

  落在一個沒來得及跑開的力役身上,那力役慘叫一聲,身上爛出一個洞。

  李九嚇得往後退。

  但那水珠,像是長了眼睛,專門躲著他。

  一顆都沒落在他身上。

  他回頭看嚴崢。

  嚴崢站在那兒,周圍的水珠,全都繞著他走。

  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擋著它們。

  老頭看著這一幕,眉頭皺起來。

  他伸手,又在那石頭上點了一下。

  那些水珠,突然停住。

  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然後,它們開始往一處聚。

  聚成一個水球。

  水球越來越大。

  從拳頭大,變成腦袋大,變成磨盤大。

  那水球懸在嚴崢頭頂,黑壓壓的,遮住了天上的光。

  老頭嘴裡念念有詞。

  那水球,開始往下壓。

  壓得很慢。

  但每壓下一寸,碼頭上的人,就覺得胸口悶一分。

  有人喘不上氣,蹲在地上。

  有人直接暈了過去。

  李九咬著牙,盯著那水球。

  那水球,已經壓到嚴峰頭頂一丈高的地方。

  嚴崢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手,往那水球一指。

  那水球,突然停了。

  就那麼懸在半空,不動了。

  老頭一愣。

  他又念了幾句。

  那水球,還是不動。

  他急了,伸手又往那石頭上點。

  一連點了三下。

  那水球,動了。

  但不是往下壓。

  是往上飄。

  飄得很快,一會兒就飄到半空。

  越飄越高,越飄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雲里。

  老頭呆呆地看著天上。

  他低頭,看看那塊石頭。

  石頭上的小洞裡,已經沒水了。

  乾乾的。

  他抬起頭,看著嚴崢。

  「你————你破了我的壬水?」

  嚴崢說:「沒破。還給你了。」

  老頭愣了一下。

  「還給我了?」

  嚴崢說:「那些水,是你二十年攢的江心重水。我沒收,讓它回去。過些日子,還會落回江里。你再攢就是。」

  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塊石頭,收回懷裡。

  然後,他又把手伸進懷裡。

  這回掏出來的,是一把土。

  土黑黑的,細細的,像是篩過的。

  老頭把那把土,往地上一撒。

  土落在地上,立刻開始長。

  長成一根一根的刺。

  黑色的刺,從地里鑽出來,密密麻麻,像一片荊棘。

  那些刺越長越高,不一會兒,長到人腰那麼高。

  然後,它們開始往嚴崢那邊倒。

  倒下去,刺尖對著他。

  老頭嘴裡念了幾句。

  那些刺,突然往前竄。

  快得像箭。

  李九隻看見一片黑影一閃,就到了嚴崢跟前。

  那些刺竄到嚴崢身前,突然停住。

  刺尖離他的衣服,只有一指的距離。

  就那麼停著。

  一動不動。

  老頭愣住了。

  他又念了幾句。

  那些刺,還是不動。

  他再念。

  那些刺,開始往回縮。

  縮得很快,一眨眼,縮回地里。

  不見了。

  地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留下。

  老頭看著那塊地,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看著嚴崢,問了一句話。

  「這是戊土?」

  嚴崢點點頭。

  「戊土。」

  老頭問:「你怎麼破的?」

  嚴崢說:「沒破。它自己不敢過來。」

  老頭沉默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

  這回掏出來的,是一根木頭。

  木頭手臂粗細,一尺來長,烏黑烏黑的。

  上頭刻著一些花紋。

  那些花紋,看著像樹,又像人。

  老頭把那木頭,往地上一插。

  木頭插進地里,立著。

  然後,他咬破手指,往那木頭上滴了一滴血。

  血滴上去,那木頭開始長。

  長出枝,長出葉,長成一棵小樹。

  小樹一人多高,枝繁葉茂。

  但那些葉子,不是綠的。

  是灰的。

  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灰。

  老頭嘴裡念了幾句。

  那小樹的葉子,開始往下落。

  落得很慢,一片一片的。

  落在地上,立刻化成灰。

  灰越來越多,越積越厚,不一會兒,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那些灰,開始往嚴崢那邊流。

  流得很慢,像水一樣。

  流到他腳邊,突然停住。

  然後,那些灰,開始往上長。

  長成一堵牆。

  灰牆,一人多高,把嚴崢圍在裡頭。

  老頭又念了幾句。

  那灰牆,開始往裡縮。

  越縮越小,越縮越厚。

  眼看著就要把嚴崢擠在中間。

  就在這時,那灰牆,突然停了。

  然後,開始往外倒。

  倒得很快,一眨眼,塌成一地灰。

  灰落在地上,風一吹,散了。

  那小樹,也枯了。

  葉子落光,枝幹乾裂,裂成幾截。

  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老頭看著那堆粉末,半天說不出話。

  他看著嚴崢,問了一句。

  「你————你到底是什麼?

  「,嚴崢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老頭,說了一句話。

  「陳長老,你還有兩樣。」

  老頭愣了一下。

  他看著嚴崢,眼神複雜。

  「你怎麼知道我還有兩樣?」

  嚴崢說:「五行石,五樣。你用了三樣。」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

  這回掏出來的,是一把刀。

  刀很小,巴掌長,像一把小匕首。

  刀身是金色的,金光閃閃的。

  老頭把那刀,往空中一拋。

  刀懸在半空,開始轉。

  轉得很快,快得看不清刀身,只看見一團金光。

  那團金光,越來越大。

  從巴掌大,變成臉盆大,變成磨盤大。

  金光裡頭,有東西在動。

  是一把一把的小刀。

  無數把小刀,在金光里飛。

  飛得很快,快得只看見一道道金線。

  老頭嘴裡念了幾句。

  那些金線,突然往外飛。

  飛向嚴崢。

  李九隻看見無數道金光一閃,就到了嚴崢跟前。

  然後,那些金光,停住了。

  就停在他身前。

  離他的衣服,只有一指的距離。

  那些金光,是一把一把的小刀。

  密密麻麻,懸在半空,把他圍在中間。

  嚴崢看了一眼那些刀。

  然後,他抬起手,往外推了一下。

  那些刀,突然碎了。

  碎成金色的粉末,飄在空中。

  飄了一會兒,落在地上。

  落了一地,金燦燦的。

  老頭看著那地金粉,臉上的肉,抽得厲害。

  他看著嚴峰,問了一句話。

  「這是庚金?」

  嚴崢點頭。

  「庚金。」

  老頭問:「你怎麼破的?」

  嚴崢說:「沒破。它自己碎的。」

  老頭沉默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

  掏出來的,是一團火。

  火是紅的,紅得發亮,在他手心裡跳。

  老頭把那團火,往空中一拋。

  火懸在半空,開始燒。

  燒得很旺,火苗躥起一人多高。

  那火,是紅的。

  但紅著紅著,開始變色。

  變成橙,變成黃,變成綠,變成藍。

  最後變成白的。

  白得發亮,亮得刺眼。

  那白火,燒了一會兒,開始往外濺。

  濺出一顆一顆的火星。

  火星落在地上,地上的青石板立刻燒出一個洞。

  落在一根木樁上,那木樁眨眼燒成灰。

  落在江面上,江面立刻冒出一團白汽。

  那些火星,往嚴崢那邊濺。

  濺到他身邊,突然滅了。

  就那麼滅了,連煙都沒冒。

  老頭看著那些滅了的火星,眉頭皺起來。

  他嘴裡又念了幾句。

  那團白火,開始往嚴崢那邊飄。

  飄得很慢。

  但每飄一寸,周圍的溫度就高一分。

  李九站在幾十丈外,都覺得臉上發燙。

  那些力役,早就跑得遠遠的,躲在屋子後頭。

  那團白火,飄到嚴崢面前。

  嚴崢看著那火,沒動。

  火在他面前,燒著。

  燒了一會兒,突然滅了。

  滅得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留下。

  老頭呆呆地看著那團火消失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

  掏了半天,掏出五樣東西。

  石頭,土,木頭,刀,火。

  五行石,五樣。

  全用過了。

  他看著手裡這五樣東西,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石頭上的水,沒了。

  土撒了,沒收回。

  木頭裂了,碎成粉末。

  刀碎了,成金粉。

  火滅了,什麼都沒留。

  五樣東西,全廢了。

  他抬起頭,看著嚴崢。

  「嚴碼主,你贏了。」

  嚴崢沒說話。

  老頭說:「我認輸。」

  嚴峰點點頭。

  老頭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嚴碼主,你能告訴我,你到底什麼境界嗎?」

  嚴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陳長老,你剛才用的那五樣東西,叫五行相生。」

  老頭愣了一下。

  「你知道?」

  嚴崢點頭。

  「你用的是水、土、木、金、火。相生相剋,一環扣一環。

  7

  老頭說:「是。」

  嚴崢說:「你的水,是江心重水。二十年攢的。你的土,是墳頭陰土。你的木,是沉船陰木。你的金,是古墓殉葬的金器。你的火,是人骨熬的磷火。」

  老頭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嚴崢說的,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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