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9章

  話音落下,江邊那些東西便靜了。

  最前頭那個歪著身子的,歪歪扭扭往前挪了一步。

  它抬起手,指著地上的黃紙,又指著自己,再指著對岸。

  那意思是,我們要過江,只有這些,你行行好。

  嚴崢看著它。

  它也看著嚴崢。

  它沒有眼睛,眼眶裡是兩個黑洞。

  但那兩個黑洞,此刻有東西在裡頭轉。

  「你們困在江里多少年了?」嚴崢問。

  歪身子那個,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只剩骨頭,骨節上掛著爛布條。

  「三十年?」

  它點頭。

  嚴峰又看向它身後那些。

  有老人,有小孩。

  有女人抱著個看不清模樣的東西,應該是孩子。

  「你們,都困了三十年?」

  那些東西,有的點頭,有的搖頭。

  搖頭的,伸出更多手指。

  四根,五根,有的伸出兩隻手,十根指頭全剩骨頭。

  李九站在後頭,看著那些指頭,心裡頭髮堵。

  十根指頭,一百年。

  這些東西,在江里困了一百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嚴崢問:「誰讓你們來的?」

  那些東西,全都搖頭。

  嚴崢又問了一遍。

  「誰讓你們來的?」

  還是搖頭。

  但最前頭那個歪身子的,抬起手,指了指江心。

  江心,霧最濃的地方。

  什麼都看不見。

  但嚴崢看得見。

  他能看見,那霧裡頭,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藏在霧裡,藏在那些東西後頭,藏在更深的江底。

  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東西。

  「你們過不了江,不是因為買路錢不夠。」

  那些東西聽著。

  「是因為有人在江底攔著你們。」

  那些東西,身子微微顫動。

  「你們今天來,是有人讓你們來的。」

  歪身子那個,又指指江心。

  嚴崢點點頭。

  「我知道了。」

  又說:「你們回去吧。三天後,子時,在這兒等我。」

  那些東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歪身子那個,黑洞一樣的眼眶,對著嚴崢,看了很久。

  然後,它轉過身,往江里走。

  身後那些,也一個一個,跟著它,走進江里。

  走進霧裡。

  不見了。

  江邊只剩那些黃紙,貼在木板上,濕漉漉的。

  李九長出一口氣,鬆開握刀的手。

  「阿崢,它們————真走了?」

  嚴崢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江心。

  霧裡那雙眼睛,還在。

  嚴崢抬手,在面前虛畫了一下。

  畫完,那雙眼睛,閉上了。

  然後,霧散了。

  江面恢復平靜。

  李九隱隱覺得,剛才有一場他沒看見的交手。

  第七天,碼頭安靜了。

  那些東西,沒再來過。

  但李九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他去找嚴崢。

  「阿崢,那些東西————真是有人指使的?」

  嚴崢點頭。

  「誰?」

  「阿木。」

  李九一愣。

  「阿木?那個————那個————」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來。

  「那個從咱們西碼頭出去的,運氣好得不得了,被陰符宗收去當外門弟子的那個?」

  嚴崢點頭。

  李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阿木那個老頭。

  那時候,嚴崢剛當上巡江手不久。

  「他投了陰符宗,就是陰符宗的人。」

  李九點點頭。

  「那————他為什麼要害咱們?」

  嚴崢道:「有人讓他來試探。」

  李九一愣。

  嚴崢說:「他在試探我,到底是什麼境界。」

  「那他試探出來了嗎?」

  嚴峰點點頭。

  「試探出來了。」

  李九等著他下文。

  嚴崢說:「他知道我能對付那些東西。但他不知道,我能對付多少。」

  李九想了想。

  「那他還會來?」

  嚴崢點頭。

  「會。」

  李九問:「什麼時候?」

  嚴崢站起身,走到門口。

  推開門,看著外頭的天。

  天灰濛濛的,又要起霧了。

  「快了。」

  第八天夜裡,江上起了大霧。

  霧比前幾天都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碼頭上的人,都躲進屋裡,不敢出來。

  只有嚴崢,站在碼頭邊。

  他穿著那身青衫,腰裡掛著那個灰撲撲的小皮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九站在他身後不遠,手裡提著刀。

  他也看不清前頭。

  只聽見霧裡,有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滑。

  滑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近了。

  更近了。

  然後,霧裡,亮起一盞燈。

  燈是綠的,綠得發藍。

  燈掛在一條船的船頭。

  船是黑的,舊船,不知從哪兒漂來的。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服,破破爛爛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正是那天晚上的擺渡人。

  它站在船頭,手裡提著那盞綠燈籠。

  燈籠的光,照著它那張沒有眼睛的臉。

  「過江嗎?」

  嚴崢沒說話。

  它又問了一遍。

  「過江嗎?」

  嚴崢說:「不過。」

  它愣了一下。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對著嚴峰,像是在打量他。

  然後,它說:「有人讓我來接你。

  嚴崢問:「誰?」

  它說:「一個老頭。黑黑瘦瘦的,不愛說話。」

  嚴崢點點頭。

  「他在哪兒?」


  嚴崢看著它。

  看了一會兒,說:「你告訴他,我不去。」

  它又愣了一下。

  「他不來,我就一直在這兒。」

  嚴崢沒說話。

  只是看著它。

  它站了一會兒,見嚴崢不動,就轉過身,撐起船,往江心去了。

  船慢慢消失在霧裡。

  那盞綠燈籠的光,越來越淡。

  李九走過來。

  「阿崢,他這是什麼意思?」

  嚴崢道:「他想讓我過去。」

  李九問:「那你為什麼不去?」

  嚴崢說:「去了,就按他的規矩來。」

  李九想了想,明白了。

  江心是阿木的地盤。

  去了,就由不得嚴崢了。

  嚴崢要讓阿木來。

  來碼頭。

  來他的地盤。

  第九天夜裡,阿木來了。

  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黑黑瘦瘦的,還是不愛說話的樣子。

  從霧裡走出來,腳下沒聲音。

  碼頭上點著幾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幾個月前老了些。

  眼角多了幾道紋,嘴唇發烏。

  他站在碼頭邊,看著嚴峰。

  嚴崢站在引魂渡門口,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一丈遠,誰都沒說話。

  李九站在嚴崢身後,手按在刀柄上,盯著阿木。

  這時。

  阿木先開的口。

  「嚴碼主,好久不見。」

  嚴崢點點頭。

  「阿木。」

  阿木聽了,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嚴碼主還記得我。」

  嚴崢沒接話。

  阿木也不在意,他抬起手,指了指江面。

  「這幾天,碼頭上不太平。」

  「是我做的。」

  嚴崢說:「知道。」

  阿木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嚴崢這麼痛快。

  他以為嚴崢會問為什麼,或者裝糊塗,或者發火。

  但嚴崢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站著,聽他說。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人讓我來的。」

  嚴崢問:「誰?」

  阿木說:「不能說。」

  嚴崢點點頭,沒再問。

  阿木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問,反倒有些沉不住氣了。

  「你不想知道是誰?」

  嚴崢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阿木被噎了一下。

  他盯著嚴崢,眼神有些複雜。

  「嚴碼主,這段時間,我聽過你不少事。」

  「外頭都說,引魂渡的嚴碼主,是個深藏不露的。

  有人說你是通幽境,還有人說你已經摸到了道種的門檻。」

  說著,盯住嚴崢的眼睛。

  「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麼境界。」

  嚴崢說:「看過了?」

  「看過了。」

  「看出來了嗎?」

  阿木搖頭,「看不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皺著。

  他確實看不出來。

  嚴崢站在那兒,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氣息外露。

  就像普通人。

  但越是看不出來,他心裡頭越是發緊。

  他在陰符宗待了許久,見過不少高人。

  那些高人,有的張揚,有的內斂,但多多少少,都有痕跡。

  唯獨眼前這個,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這種感覺,他只在他師父身上見過。

  他師父是陰符宗的內門長老,貨真價實的道種境。

  阿木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點不安壓下去。

  「嚴碼主,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閒話的。」

  「我知道。」

  阿木說:「有人讓我來試試你。試出來了,我有賞。試不出來,我有罰。」

  嚴崢說:「所以你這幾天,放了那些東西來。」

  阿木點頭。

  「那些東西,都是我招來的。

  江底的淤泥,年頭久了,有點靈性,我給它畫了道符,它就聽我的。

  陰磷蛇,是我在江里養的,養了三個月。

  哭喪鬼,是從亂葬崗請來的。

  搬倉鼠,是沉船里生的。

  擺渡人,是江里的孤魂,我許了它們好處,它們就替我辦事.....

  」

  他一樁一樁說下來。

  嚴崢聽著,沒打斷。

  「嚴碼主,你破了我的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雖說不算厲害,但也不是一般人能破的。

  你能破,說明你不是一般人。」

  嚴崢說:「所以呢?」

  阿木說:「所以今天,我親自來。」

  他說著,把手伸進懷裡。

  李九見狀,往前邁了一步,刀抽出一半。

  嚴崢抬手,攔住了他。

  阿木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符。

  符紙是黃的,巴掌大小,上頭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紋路。

  那紋路看著像是字,又像是畫,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符紙一拿出來,周圍突然冷了些許。

  李九打了個寒顫。

  他看見那符紙上,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慢慢地蠕動,就像一條條細小的蛇。

  嚴崢看了一眼那張符,沒說話。

  但他清楚,這是陰符宗的拘魂符。

  通幽境以下的,被這符貼上,三魂七魄,拘走兩魂三魄。

  剩下的,夠不夠活,看命。

  阿木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為所動,把符往空中一拋。

  符紙飄在半空,沒落下來。

  阿木雙手掐了個訣,嘴裡念念有詞。

  那符紙突然燒起來。

  火苗躥起三尺高,綠瑩瑩的,照得阿木那張臉,跟鬼似的。

  綠火裡頭,有東西在動。

  李九定睛一看,頭皮發麻。

  那是手。

  一隻一隻的手,從火里伸出來。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瘦得只剩骨頭,指甲老長,烏黑烏黑的。

  它們從火里伸出來,一起轉向嚴崢。

  阿木嘴裡念得越來越快。

  那些手,像得了令,猛地朝嚴崢撲過去。

  李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嚴崢沒動。

  那些手撲到他面前,突然停住了。

  就停在他身前一尺的地方。

  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阿木愣住了。

  他嘴裡的念咒聲,沒停。

  那些手還在,但不動了。

  就那麼懸著,像被人定住了。

  嚴崢抬起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隻離他最近的手上,點了一下。

  那手猛地縮了回去。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所有的手,全縮了回去。

  那團綠火,晃了晃,滅了。

  符紙從半空飄下來,落在地上,已經燒成灰了。

  阿木呆呆地看著那堆灰。

  「你————你什麼境界?」

  嚴崢沒回答。

  阿木又問了一遍。

  「你到底什麼境界?」

  嚴崢說:「你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阿木的臉,白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又把手伸進懷裡。

  這回掏出來的,是一塊木頭。

  木頭巴掌大小,烏黑烏黑的,表面坑坑窪窪,像是被蟲蛀過。

  但仔細看,那些坑窪,是一個一個的小洞。

  小洞裡,有東西在動。

  李九湊近了看,看清了,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是蛆。

  白色的,細小的蛆,在那木頭的小洞裡鑽進鑽出。

  阿木把那木頭托在掌心。

  這是養屍木。

  陰符宗的寶貝。裡頭養的是江底沉屍身上長的蛆。

  那些沉屍,死在江里,泡了幾十年,怨氣不散,屍身不爛。

  身上長的蛆,就帶著那怨氣。

  阿木嘴裡又念起來。

  那木頭上的小洞裡,那些蛆,開始往外爬。

  爬出來,落在他掌心。

  一隻,兩隻,三隻————

  越爬越多,不一會兒,他掌心堆了一小堆。

  那些蛆,白花花的,在他掌心蠕動。

  阿木把掌心一翻。

  那些蛆落在地上。

  一落地,它們就開始長。

  眨眼工夫,從米粒大小,長到指頭粗細。

  再眨眼,長到小臂那麼長,手腕那麼粗。

  白里透著一股青,像死人的皮膚。

  它們抬起頭,對著嚴峰。

  嘴張開,裡頭是一圈一圈的利牙。

  阿木往後退了一步,伸手一指。

  那些東西,朝嚴崢竄過去。

  快得像箭。

  李九隻看見幾道白影一閃,就到了嚴崢跟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