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暗流噬舊主,寒刃立新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2章 暗流噬舊主,寒刃立新規

  平安里,張家大宅。

  高牆深院,朱門緊閉,貼著碼頭刑律司的封條。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死氣沉沉。

  嚴崢落在宅院後巷的陰影里。

  陰瞳開啟,眼前的世界褪去色彩,化為黑白與氣息的流動。

  整座張宅,絕大部分區域氣息沉寂。

  只有一些蟲鼠微弱的生機。

  但在宅院東南角,一處假山盆景的下方。

  他卻看到了兩團異常晦暗的人氣。

  還有一絲殘留靈機波動。

  「果然還躲在這裡。」

  嚴崢心中冷笑。

  這張王二人,倒也狡猾,知道最危險的地方或許最安全,敢潛回被封的老宅O

  想必那密室極其隱蔽,連碼頭抄家的人都未曾發現。

  他繞到假山側面,伸手在幾塊看似尋常的湖石上按照特定順序按動。

  「咔噠!」

  假山底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縫隙。

  嚴崢閃身而入。

  眼前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石階,走了約莫二十餘級。

  拐過一個彎,便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室內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映著兩張慘白憔悴的臉。

  正是張老爺張鐵山,和王老爺王永昌。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一張小几上擺著些干硬餅子與冷水,皆未動。

  張鐵山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焦黑的木片。

  是那傳訊青符焚毀後殘留的一點核心符材。

  他直勾勾盯著,滿是血絲。

  王永昌則佝僂著背,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咒罵,還是祈禱。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二位,等消息呢?」

  一個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突然在石室中響起。

  「誰?!」

  張王二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跳將起來,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石室入口處,不知何時,已靜靜立著一個青衫身影。

  面容平淡,目光卻如寒潭。

  正是他們恨之入骨,也懼之如虎的嚴崢!

  「嚴————嚴崢!」

  王永昌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又癱坐回去。

  他指著嚴崢,「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張鐵山到底是老江湖,雖驚不亂,色厲內荏地喝道:「嚴崢!你私闖民宅,意欲何為?我張家雖暫被查封,卻非罪人!

  你莫要欺人太甚!」

  嚴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緩緩踱步進來,目光掃過這逼仄的石室,「張老爺倒是會倒打一耙。

  這密室藏得夠深。

  想必這些年昧下的金銀珠寶,見不得光的帳本契書,沒少往這裡搬吧?」

  張鐵山臉色一變,強辯道:「你休要血口噴人!這不過是祖上留下的一處避災所在————」

  嚴崢打斷他,目光落在張鐵山手中那焦黑木片上,「避災需要焚毀傳訊青符,招引九幽觀的妖道來襲殺碼頭管事,血洗西碼頭嗎?」

  此言一出,張王二人臉色瞬間慘白。

  他知道了!

  他連九幽觀都知道了!

  「你————你胡說!什么九幽觀,我不知道!」王永昌尖聲,試圖否認。

  嚴崢卻不再理會他們的辯解,自顧自說道:「讓我猜猜。

  你們焚符求援,許以重利,請來兩個九幽觀的通幽修士,玄金子,玄陰子,對吧?」

  張鐵山渾身一震,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對方連來人的名號都知道了,那說明————

  「他們此刻,」

  嚴崢語氣平淡,「正在忘川江底餵魚。

  哦,或許連餵魚的資格都沒有。」

  「死————死了?」

  王永昌如遭雷擊,徹底癱軟,眼神渙散,「怎麼可能————那可是仙師————仙師啊————」

  張鐵山也是眼前一黑,扶住石壁才勉強站穩。

  他最後的底牌,最大的依仗,就這麼沒了?

  被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碼頭管事,殺了?

  「所以,」

  嚴崢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樣子,「你們還有什麼後手,一併使出來吧。

  若沒有,就該清算一下,引外敵禍亂漕幫,意圖血洗西碼頭的罪過了。」

  張鐵山抬頭,眼中爆發出不甘瘋狂:「嚴崢!你休要得意!九幽觀的高人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一定會為我們報仇!你西碼頭,遲早要化為一片白地!」

  嚴崢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了笑。

  石室里那點子豆大火苗子,也跟著跳了兩跳。

  張鐵山那張老臉,在昏黃燈光下,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憋成了豬肝色。

  他手裡那半塊焦黑木片,捏得死緊,指甲都摳進了木頭縫裡。

  「你————你說什麼渾話!」

  張鐵山嗓子眼裡擠出這麼一句,聲音抖得不像樣,「九幽觀的高人,豈是你說殺就殺的?你嚴崢算個什麼東西,也敢————」

  「也敢什麼?」

  嚴崢往前踱了一步,張鐵山跟王永昌,齊齊往後縮了縮。

  「也敢宰了那兩個不長眼的道士?」

  嚴崢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物事,隨手丟在地上。

  「啪嗒!」

  是那盞九幽寒魄燈的殘骸。

  燈籠骨架已經斷了三四截。

  上頭那些細密的符咒紋路,這會兒瞧著灰撲撲的,再沒半點靈光。

  燈罩也破了幾個窟窿,碎得不成樣子。

  可張鐵山跟王永昌,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物件,他們雖沒見過實物,可當年那位遊方修士留下的圖譜里,明明白白畫著這燈籠的模樣。

  說這是九幽觀內門弟子才有的寶貝,喚作寒魄燈,專攝陰魂,煉成鬼仆。

  「嗡!」

  張鐵山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王永昌更是不濟,直接癱軟在地,褲襠里濕了一大片。

  「真————真死了————」

  王永昌喃喃著,眼神渙散,「仙師都死了————完了————全完了————」

  嚴崢沒理會這倆人的失態,目光在石室里掃了一圈。

  這密室不大,約莫丈許見方,四壁都是條石壘的,嚴絲合縫。

  靠牆擺著兩個樟木箱子,箱蓋開著,裡頭胡亂堆著些金銀元寶,珠寶首飾。

  還有一沓沓的陰司銀票,都是大面額的,上頭印著幽冥通寶四個篆字。

  另一側牆邊,立著個多寶閣,上頭擺的是,一個個巴掌大小的黑陶罐子。

  罐口封著黃符,符上硃砂畫的咒文歪歪扭扭。

  嚴崢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罐子,掂了掂。

  罐身冰涼,隔著陶壁,能感覺到裡頭有東西在緩緩蠕動。

  「養鬼罐?」嚴崢挑眉。

  張鐵山這會兒緩過一口氣,咬著牙道:「嚴崢,你既知道九幽觀,就該曉得他們的手段!

  今日你殺了他們的人,來日必有無窮禍患!

  不如————不如咱們各退一步————」

  「張老爺,你引外敵禍亂漕幫地界,意圖血洗西碼頭的時候,可想過各退一步?」

  手指在罐身上輕輕一彈。

  「咚!」

  罐子裡那東西,蠕動的速度加快了些,連帶著罐身都微微震顫起來。

  嚴崢也不理會,目光落在多寶閣最上層。

  那兒,擺著個尺許長的紫檀木匣子。

  匣蓋上雕著繁複的雲雷紋,四角包著鎏金銅件,瞧著就貴重。

  他伸手取下木匣,入手頗沉。

  打開匣蓋,裡頭鋪著猩紅的絲絨墊子。

  墊子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文書。

  最上頭是一本泛黃的冊子,封皮上寫著《張氏家譜》四個字。

  嚴崢拿起冊子,隨手翻了翻。

  前頭幾頁,倒是正經的家譜世系,可翻到後面,就變了味兒。

  一頁頁,記的全是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某年某月,與王家合謀,侵吞碼頭公田三百畝,分帳幾何。

  某年某月,賄賂內城某司鬼吏,壓下人命官司,花費幾何。

  某年某月,與總舵某管事合夥,倒賣陰司配額物資,獲利幾何。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數額,記得清清楚楚。

  嚴崢看得仔細,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微微一凝。

  這頁紙上,是一幅圖。

  圖是墨筆勾勒的,畫的是一個古怪的印記。

  外圓內方,中間嵌著三道扭曲的符文,瞧著像是某種宗門的徽記。

  圖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丙申年七月初七,於內城鬼市,遇一黑袍道人,售陰符宗秘傳《養煞術》

  殘卷,價三千陰靈石。

  道人留此印,言曰:持印可於每年孟蘭節,至枉死城外陰符閣換取後續法門。

  「」

  陰符宗?

  嚴崢心頭一動。

  莫非,這張王兩家,除了攀上九幽觀,還跟陰符宗有牽扯?

  他放下冊子,又翻了翻匣子裡的其他文書。

  大多是田契,房契,借據,還有幾份與內城某些鬼王往來的密信。

  最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封皮上沒有字,紙張泛黑,觸手有種滑膩冰涼的感覺,像是某種獸皮製的O

  嚴崢拿起這本冊子,剛翻開第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

  冊子裡記載的,是一門喚作陰煞煉屍的邪術。

  以活人精血養屍,以陰煞之氣淬鍊,煉成的屍傀刀槍不入,力大無窮。

  且悍不畏死,只聽煉製者號令。

  這法子歹毒無比,需得尋那生辰八字屬陰的童男童女,活生生放乾鮮血。

  再以秘法將魂魄封入屍身,日夜以陰煞煎熬,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初成。

  冊子後頭,還附了幾頁圖,畫的是煉屍所需的法壇布置,符咒刻畫,操控屍傀的手訣咒語。

  嚴崢越看,臉色越冷。

  翻到冊子最後一頁,那裡用硃砂畫著一道複雜的符籙。

  符籙右下角,蓋著一個小小的印記。

  正是方才在家譜上看到的陰符宗徽記!

  嚴崢合上冊子,抬眼看向張鐵山。

  「張老爺倒是路子野,九幽觀攀得上,陰符宗也勾得著。

  這煉屍的邪術,你也碰?」

  張鐵山這會兒已經面如死灰,知道今日絕難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獰笑道##

  「嚴崢,你既然都看到了,我也不瞞你!

  沒錯,老子是跟陰符宗有來往!

  這煉屍術,就是陰符宗一位外門長老親授的!」

  他喘著粗氣,眼神瘋狂:「你以為殺了九幽觀兩個弟子就了不得了?

  我告訴你,陰符宗的勢力,遠比九幽觀大得多!

  他們的人,遍布陰司各處衙門,甚至內城那些大人物府里,都有他們的眼線!」

  「你今天動了我,明天陰符宗就會知道!

  到時候,莫說你一個小小的西碼頭管事,就是整個漕幫,也未必扛得住他們的報復!」

  嚴崢靜靜聽著,等他說完了,才淡淡道:「說完了?」

  張鐵山一愣。

  嚴崢將那本《陰煞煉屍》冊子,隨手丟回木匣,合上匣蓋。

  「說完了,就該上路了。」

  「你————你敢!」

  張鐵山尖叫起來,「嚴崢!你不能殺我!我————我知道陰符宗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

  只要你放我一條生路————」

  「不必了。」

  嚴崢搖頭。

  「陰符宗的秘密,我自會去查。至於你,」

  他抬手,凌空一點。

  一道烏光射出,快如閃電。

  張鐵山想要躲,可石室狹小,他本就靠在牆邊,哪裡躲得開?

  「噗!」

  烏光沒入張鐵山眉心,從後腦透出,帶出一蓬紅白之物。

  張鐵山瞪大了眼睛,臉上還殘留驚恐,身子卻已滑倒,靠牆坐著,沒了氣息一旁癱著的王永昌,目睹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往後縮。

  他嘴裡語無倫次地求饒:「嚴————嚴爺!嚴祖宗!饒命啊!都是張鐵山那老鬼的主意!

  我————我就是個跟班的!您饒了我!我把王家剩下的家產都給您!都給您————」

  嚴崢看也沒看他,只淡淡道:「王老爺,令郎打死人的時候,你可曾饒過那無辜的小廝?」

  王永昌一呆。

  嚴崢繼續道:「你王家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時候,可曾饒過那些苦主?」

  王永昌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嚴崢抬手,又是一道烏光。

  王永昌身子一僵,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那裡,一個小指粗細的血洞,正往外冒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血沫子,頭一歪,也斷了氣。

  石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嚴崢站在兩具屍體中間,臉色平靜無波。

  他俯身,在張鐵山懷裡摸索片刻,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皮囊。

  皮囊做工精細,上頭用銀線繡著雲紋,袋口用一根黑繩紮緊。

  嚴崢解開繩結,將裡頭的東西倒在手心。

  是幾塊玉簡,還有一枚黑鐵令牌。

  玉簡裡頭,記錄的是一些陰符宗的基礎符咒,養煞法門,算不得高深。

  但勝在體系完整,能讓嚴崢對這個宗門有個初步了解。

  而那枚黑鐵令牌,正面刻著陰符兩個古篆。

  背面則是一道複雜的符文,與那冊子上畫的徽記一模一樣。

  令牌入手冰涼,隱隱有陰煞之氣流轉。

  嚴崢把玩片刻,將令牌和玉簡都收了起來。

  他又走到多寶閣前,看著那些黑陶罐子。

  略一沉吟,他並指如刀,凌空划過。

  「嗤嗤嗤!」

  數道烏光閃過,那些罐子齊齊從中裂開,碎成兩半。

  罐子碎裂的瞬間,一股股黑煙從裡頭飄出,在石室里凝聚成一個個模糊的鬼影。

  這些鬼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面目猙獰,身上纏著濃郁的黑氣。

  那是長期被陰煞侵蝕,魂魄扭曲後產生的怨煞。

  它們似乎還有些迷茫,在石室里飄蕩著,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嚴崢嘆了口氣。

  這些鬼魂,生前想必都是張王兩家害死的無辜之人,死後魂魄還被拘來,煉成鬼仆,永世不得超生。

  他左手掐了個訣,口中默誦《往生咒》。

  這是他從盜歲客那兒換來的一門小術,沒什麼攻伐之能,專用於超度亡魂,安撫怨靈。

  隨著咒文聲起,嚴崢掌心泛起一層溫潤的白光。

  那白光如水流淌,緩緩擴散開來,籠罩住石室里的那些鬼影。

  鬼影觸到白光,先是掙扎,發出尖叫。

  可慢慢的,它們身上的黑氣開始消散,猙獰的面目也漸漸平和下來。

  一個個鬼影,朝著嚴崢的方向,躬身一拜,隨後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空氣中。

  這是魂魄得了超度,重入輪迴的徵兆。

  超度完這些鬼魂,嚴崢又檢查了一遍石室,收斂錢財後,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假山密室時,外頭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可忘川江上依舊霧氣瀰漫,將整個西碼頭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色調里。

  嚴崢沒有驚動任何人,回到引魂渡木樓。

  馬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見嚴崢回來,忙道:「阿崢,怎麼樣?」

  嚴崢點點頭:「解決了。」

  馬爺鬆了口氣,又壓低聲音問:「那張王兩家藏著的後手————」

  嚴崢將陰符宗令牌和那本《陰煞煉屍》冊子取出來,遞給馬爺。

  「除了九幽觀,他們還攀上了陰符宗。這煉屍的邪術,就是陰符宗給的。」

  馬爺接過冊子,翻看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這————這簡直是傷天害理!」

  他氣得手都抖了。

  「這些畜生!死有餘辜!」

  嚴崢想了想,語氣鄭重了些:「馬爺,您也知道,我和明遠哥修的都是長生訣。

  我隱隱覺得明遠哥的死,還和內城陰符宗有關。」

  馬爺聽後,沉默了許久。

  炭盆里最後一點紅光,在老漢臉上明明滅滅。

  半晌,馬爺才抬起手,抹了把臉,聲音有些啞:「明遠的事————我心裡頭有疙瘩,這些年,就沒踏實過。

  陰符宗————好大的名頭。」

  頓了頓,看著嚴崢,眼神複雜:「阿崢,你有這份心,馬爺我————記著了。可眼下,不是時候。

  西碼頭這攤子剛鋪開,底子還虛。

  裴烈那頭虎視眈眈,內城的水有多深,咱們都摸不著底。

  報仇——等你把腳下的根扎穩了,手裡的刀磨得更利了,再說。

  明遠是我兒,可你,也是我看著起來的後生。

  別為了舊債,折了新苗。」

  嚴峰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將那塊陰符宗的鐵牌和冊子收回懷裡。

  有些事,記著,比說出來重。

  正說著,外頭胡貴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嚴管事,馬爺,林娘子在外頭求見,說————說想當面辭行。」

  屋裡兩人對視一眼。

  馬爺眉頭皺了皺:「這女人————這時候來辭行?」

  嚴崢面色平淡:「答應她的事,該了了。讓她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條縫,林娘子側著身子挨進來。

  她今日換了身棉布襖裙,頭髮梳了個簡單的圓髻,插了根素銀簪子。

  臉上脂粉洗淨了,露出原本略顯蒼白的膚色。

  手裡提著個小包袱,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什麼。

  進門後,她先飛快地抬眼瞟了嚴崢一下,又立刻垂下眼皮,手指絞著包袱皮兒。

  幾個月前,眼前這位嚴管事,還是個半死不活,等著被扔去亂葬溝的力役。

  她那時好奇去探虛實,順手將情絲繞下在他身上,心裡還存著幾分拿捏螻蟻般的隨意。

  誰承想,不過短短時日,螻蟻化蛟龍。

  翻手間便將章承禹乃至張王兩家,這些盤踞西碼頭多年的地頭蛇連根拔起。

  自己那點微末伎倆,怕早被他看穿。

  那情絲繞,定然也早就被他不知用什麼法子化去了。

  想到這裡,林娘子心頭便是一陣發緊,後怕混著懊悔。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怯。

  她如今在這位年輕管事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嚴————嚴管事,馬爺。」

  林娘子蹲身福了一福,」妾身————妾身是來辭行的。多謝管事信守承諾,給妾身一條生路。」

  嚴崢坐在椅上,沒叫她起身,只是淡淡道:「答應你的事,我自會做到。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收拾好了。」

  林娘子忙將手裡包袱往上提了提,「就幾件換洗衣裳,一點盤纏。」

  「盤纏是碼頭給你的,你應得的。」

  嚴崢道,「只是走之前,有句話你得記住。」

  林娘子心頭一跳,頭垂得更低:「管事請吩咐。」

  「碼頭讓你走,是念在你終究是受脅迫,也出了力。

  你拿你該拿的,去你該去的地方,往後是福是禍,都與西碼頭無關。」

  嚴崢道,「不該帶的東西,一樣也別帶。」

  林娘子聽得一愣。

  不該帶的東西?

  她除了碼頭給的那包香火錢和幾件舊衣,還能帶什麼?

  張家王家的東西,她躲都來不及,哪裡敢碰?

  心裡納悶,嘴上卻不敢問,只連連點頭:「管事放心,妾身曉得輕重,斷不敢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嗯。」嚴崢這才擺擺手,」去吧。胡貴會安排船送你出水門。出了西碼頭地界,你好自為之。」

  林娘子如蒙大赦,又福了一禮,這才抱著包袱,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馬爺等她走了,才哼了一聲:「這女人,心思活絡,不是個安分的。放她走,會不會留後患?」

  嚴崢望著窗外蒙蒙的天色:「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就算真有別的心思,身上有漕運契,離了西碼頭這片水,她也掀不起浪。」

  話雖如此,眼底卻掠過一絲微光。

  林娘子方才那一瞬間的怔忡,他看得分明。

  那不該帶的東西,她似乎真沒意識到是什麼。

  有點意思。

  晌午時分,日頭勉強鑽出雲層,給陰沉的西碼頭帶來幾分稀薄的光亮,嚴崢獨自一人,沿著新平整出來的土路,往窪地那邊走去。

  路是新夯的,兩旁還散落著碎石和斷木。

  越往窪地走,人氣越旺。

  往日裡這片地方,死氣沉沉。

  只有窩棚挨著窩棚,力役們像牲口一樣擠在裡頭,臭氣熏天。

  夏天悶出一身痱子爛瘡,冬天凍掉腳趾頭是常事。

  章承禹在時,哪裡管這些苦力的死活?

  恨不得把他們的骨髓都榨出來換香火錢。

  可如今,景象大不相同。

  一片相對高燥的空地上,幾十個力役正幹得熱火朝天。

  地基已經用鎮陰樁的法子打好了,一根根合抱粗的沉陰木被削尖了打入深處。

  四周填著混合了冷鐵石粉的黏土,用巨大的石夯一下下砸實。

  「嘿喲!嘿——喲!」

  號子聲整齊有力,石夯起落,地面跟著微微震顫。

  旁邊堆著從江邊撈上來的碎骨料,經過簡單處理後,與陰土混合,用來砌牆O

  還有成捆的沉陰木料,都是從上游老林子裡伐來。

  經江底陰寒之水浸泡多年,陰氣內斂,最適合在江邊蓋房。

  牛石頭打著赤膊,渾身熱氣蒸騰,正指揮著幾個人架梁。

  這小子最近性格開朗了不少,嗓門也大了起來,隔老遠就能聽見:「左邊!左邊再抬高點!對!擱穩了!麻繩捆死!」

  祥子和李九帶著另一隊人,在更遠的地方清理場地,準備蓋下一排。

  見嚴崢過來,牛石頭抹了把汗,咧著嘴跑過來:「崢哥,你來啦!

  看看,這牆基,這樑柱,紮實不?往後下雨颳風,保管紋絲不動!」

  嚴崢點點頭,走到一處剛砌了半人高的牆邊,伸手按了按。

  牆體陰涼,卻異常堅固,骨料與陰土混合後,有種類似石材的質感。

  敲上去咚咚作響。

  「用的是老法子,力役里幾個老匠人教的。」

  牛石頭跟在旁邊解釋,「這陰土和骨料配比有講究,太幹了粘不住,太稀了不結實。

  還得加上一點點江底黑泥,增加韌性。

  蓋出來的房子,冬暖夏涼,還不怕陰氣蛀蝕。」

  「進度如何?」嚴崢問。

  「快!大傢伙兒勁頭足著呢!」

  牛石頭指著眼前已見雛形的幾排屋舍,「照這速度,月底就能先讓幾十戶搬進來!

  都是按您和馬爺定的章程,先緊著家裡有老有小,原先住窩棚最破爛的。」

  嚴崢放眼望去。

  力役們臉上雖然滿是塵土汗水,眼睛裡卻有了光。

  那是盼頭。

  以前在章承禹手底下,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住最破的棚。

  病了傷了就直接扔出去,生死由命。

  現在,碼頭管飯,工錢日結,受了傷有瘍醫看,死了有香火發送。

  如今,還要給他們蓋能長久安身的屋子。

  不知是誰先看到了嚴崢,喊了一聲:「嚴管事來啦!」

  頓時,許多力役都停下活計,望了過來。

  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也有實實在在的擁戴。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力役,拄著鐵鍬,顫巍巍地就要跪下。

  嚴崢快走兩步扶住他:「劉老叔,使不得。」

  老力役眼眶發紅,聲音哽咽:「管事————管事仁義啊!

  老漢我在這碼頭扛了四十年包,住了四十年窩棚,從沒想過————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住上屬於自個兒的磚瓦房!

  我————我給管事磕頭了!」

  「大傢伙兒出力,碼頭出料,這是應分的。

  嚴崢扶住他,轉向眾人,聲音清朗,「房子蓋起來,是給大家住的。

  往後,只要我嚴崢在西碼頭一天,就絕不讓兄弟們再睡漏雨的棚子!

  但醜話說前頭,房子分下去,各家得愛惜,規矩也得守。

  誰要是偷奸耍滑,壞了碼頭的規矩,房子收了,人也別留!」

  「管事放心!誰要是不知好歹,不用您動手,咱們先捶死他!」

  牛石頭拍著胸脯吼道。

  「對!誰敢壞規矩,捶死他!」眾人紛紛應和,聲震窪地。

  嚴崢又看了一圈,叮囑牛石頭注意安全,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窪地,那熱火朝天的號子聲和吆喝聲還在身後迴蕩。

  與數月前他剛醒來時,那死氣沉沉的西碼頭,已是天壤之別。

  這變化,是他一手推動的。

  看著那些逐漸立起的屋舍,那些力役眼中重燃的希望,心中鬱結之氣,也散開了一些。

  下午,嚴崢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獨自出了引魂渡。

  繞過幾處荒廢的棧橋和貨倉,又來到了那片荒涼的舊貨場。

  窪地入口隱在昏暗中。

  他還沒走近,便遠遠瞧見窪地前頭,竟然跪著一個人。

  靛藍襖裙,小包袱放在身邊。

  是林娘子。

  她不是該走了嗎?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嚴崢腳步放輕,隱在一處半塌的貨架陰影后,靜靜看去。

  只見林娘子跪在那片熟悉的窪地入口前,頭深深埋下。

  肩膀微微聳動,在低聲哀求著什麼。

  「————前輩,仙長————求您發發慈悲,跟妾身走吧!離開這晦氣地方!

  妾身————妾身願意伺候您,給您尋更好的念食!

  西碼頭這地方,嚴崢他————他心狠手辣,張王兩家說滅就滅,九幽觀的仙長說殺就殺!

  他如今是看在妾身還有點用的份上,才放妾身走,可誰知道他日後會不會反悔?

  前輩您神通廣大,何必屈居在此?

  跟妾身去個安穩地方,豈不更好?」

  她在求盜歲客跟她一起離開?

  嚴崢眼神微冷。這女人,果然不甘心,也夠貪心。

  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鼠鼠頭上。

  窪地深處,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道懶洋洋的意念,慢悠悠地盪了出來。

  直接響在嚴峰和林娘子的心神之中。

  「跟你走?去個安穩地方?」

  是鼠鼠的聲音,它似乎覺得頗為有趣。

  「小娘子,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惜啊,老祖我在這兒待得挺舒坦。

  你?

  你能給我什麼?

  就憑你包袱里那點碼頭賞的香火錢?還是————你懷裡藏著的那點小玩意兒?」

  林娘子身體一僵,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嚴崢目光一凝,看向她襖裙襟口。

  那裡微微鼓起一個小包。

  「前————前輩說笑了,妾身哪有什麼————」林娘子聲音發慌。

  「嘖嘖,還裝?」

  「你身上有股淡淡的生氣,雖然被你用陰符極力掩蓋了,可哪瞞得過老祖我的鼻子?

  那東西,對你們活人修士或許只是雞肋,可對某些靈植陰木,卻是難得的寶貝。

  怎麼,想用它來引誘老祖我?」

  林娘子臉色白了。

  她最大的秘密,竟然被一眼看穿!

  她咬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物件。

  那是一個巴掌高,碧綠剔透的小玉瓶。

  瓶身光滑溫潤,隱隱有氤氳的綠色光華在內里流轉。

  散發出清新盎然的生機氣息,與這陰氣森森的貨場格格不入。

  「前輩慧眼!」

  林娘子舉起小綠瓶,急切道,「這是妾身早年偶然所得,不知其名,但發現將它靠近草木,草木便會異常茂盛!

  它————它定然是了不得的寶貝!

  只要前輩肯庇護妾身離開,妾身願將此寶獻給前輩!它定能助前輩恢復修為!」

  陰影里,鼠鼠似乎動了一下,那小眼睛裡的幽光,落在小綠瓶上,閃了閃。

  「有點意思————這瓶子,確實沾了點乙木精粹的邊兒,對滋養魂體,催生靈物,是有點效用。」

  它頓了頓,意念轉向嚴崢藏身的方向,」嚴小子,這女人,心思不小啊。你怎麼說?」

  林娘子如遭雷擊,駭然轉頭,正對上嚴崢從貨架陰影后走出的身影。

  他臉色平靜,眼裡卻看不到底。

  「嚴————嚴管事!」

  林娘子魂飛魄散,手裡的綠瓶差點掉落,「您————您怎麼————」

  「我不來,怎知林娘子還有這等機緣,這等————心思。」

  嚴崢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綠瓶上。

  「管事饒命!妾身————妾身只是一時糊塗!

  這瓶子————這瓶子妾身願意獻給管事!只求管事饒我一命!」

  林娘子跪行兩步,雙手將小綠瓶高高捧起,涕淚橫流。

  嚴崢沒接瓶子,只是看著她:「我答應放你走,是念在舊日碼頭的香火情,也念你最後指認王天祿,算是有功。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打到不該打的地方,還想帶走不該帶的東西。」

  他伸出手,虛按向林娘子的頭頂。

  「不!」

  林娘子發出悽厲的尖叫,還想掙扎,可一股力量已將她牢牢禁錮。

  嚴崢掌心烏光一閃,沒入她天靈。

  林娘子眼神瞬間渙散,身體倒地,氣息全無。

  臉上還留有不甘。

  嚴崢這才俯身,從她手中拿過那個碧綠小瓶。

  入手溫潤,一股勃勃生機透過瓶身傳來,讓人精神一振。

  瓶身上沒有任何符咒紋路,光滑如鏡,只在瓶底有一個葉形脈絡。

  「乙木精粹?」嚴崢看向窪地陰影。

  鼠鼠的意念傳來,意猶未盡:「可惜了,這麼嬌滴滴,心思又活絡的小娘子,說殺就殺了?

  你們人啊,有時候比我們這些老精怪還狠。」

  「心思太多,便是取死之道。」

  嚴崢淡淡道,將小綠瓶托在掌心,「前輩認得此物?」

  「算是認得一點。」

  鼠鼠的身影從陰影里浮現,小爪子捋了捋鬍鬚,「這玩意兒,在你們人修的界域裡,有個名頭,叫養靈瓶。

  並非人造,而是天地間乙木精氣偶然匯聚,浸潤某種通靈古玉後自然孕育的異寶。

  沒什麼攻防之能,唯獨一點,能緩慢匯聚天地間的草木生機靈氣,儲存起來。

  用來滋養靈植,溫養魂體,輔助修煉一些木屬功法,都有奇效。

  對老祖我嘛————嗯,聊勝於無吧,當個零嘴兒。

  嚴崢心中明了。

  難怪林娘子一個沒什麼根腳的女子,能在張王兩家之間周旋。

  還能保持容顏姿色,恐怕與常年攜帶此瓶,受其生機滋養有關。

  「此物對前輩有用?」嚴崢問。

  鼠鼠小眼睛轉了轉:「有用是有用,不過嘛————你小子如今是西碼頭的當家,念食供得也還湊合。

  這瓶子對老祖我,也就是錦上添花。

  倒是你,修煉那勞什子《長生訣》,似乎也沾點木屬的路子?

  這瓶子給你,或許用處更大些。」

  嚴崢沉吟片刻。

  鼠鼠說得不錯,他若有此瓶匯聚的乙木精氣輔助,必定事半功倍。

  而且,此瓶能助長靈植,西碼頭日後若想真正站穩,光靠碼頭苦力不夠。

  或許,可以嘗試培育一些陰間特有的靈植藥材,也是一條財路和底蘊。

  「既然如此,此物我便收下。」

  嚴崢也不矯情,「前輩今日指點之情,嚴某記下。往後念食,自當再加三成純度。」

  「嘿嘿,算你小子懂事。」鼠鼠滿意地晃晃腦袋,「這女人屍首————」

  「我來處理。」嚴崢抬手,一縷黑火煞氣彈出,落在林娘子屍身上。

  屍身化作一撮灰燼,連同那小包袱,被江風一吹,散入荒草叢中,再無痕跡。

  嚴崢將養靈瓶收起,對鼠鼠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走出舊貨場時,天色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江面,似乎又要下雨。

  西碼頭的輪廓漸漸清晰,新蓋的屋舍工地已經收了工。

  力役們說笑著往回走,炊煙從引魂渡那邊裊裊升起。

  嚴崢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無數秘密的荒涼窪地。

  又望向前方逐漸有了人氣的碼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