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漢中,書房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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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此一戰,幾人也絕了在此地露宿的打算,索性隨了董方等人一同返回武休關,在關寨中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策馬回返興元府。

  吳挺端坐堂前,見自家孫女好端端的走到近前,不再是月余前那般昏迷不醒的樣子。饒是他一生戎馬崢嶸,此時竟也是喜極而泣,老淚縱橫。

  一把拉過吳靜姝,道:「乖孫女,你前番昏迷不醒,城中諸多名醫皆束手無策,可把爺爺給擔心壞了。你父母早早離我而去,若你再有個閃失,爺爺可受不住再經歷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吳靜姝聽了自家祖父話,只覺字字句句舐犢情深,也是垂下淚來,「翁翁,孫女已經痊癒了,寒脈之症更得了根治,還平白得了天大好處。」

  「好,好,痊癒就好,什麼好處不好處,爺爺只要你健健康康,剩下的那些都不重要。」

  李知源眼見二人祖慈孫孝,不由又想起了前世的前塵往事,頓時神色哀傷。

  他前世本是長安某高校研究生。某一日正在實驗室跑程序,忽然接到家中來電,說是他母親上班途中意外身故。

  在辦理母親後事的過程中,李知源又發現,他那個父親竟然在母親屍骨未寒時,還與其他女人有聯繫。

  辦完母親後事,李知源與父親大吵一架,而後渾渾噩噩返回學校。

  導師見他成天神思不屬,便又批了幾天假,讓他出去散散心,調整心情。於是他乘車一路西行,到了太白山。

  恰逢太白山景區為傳播道教文化,舉行齋醮祈福,他便參與進去。

  拜道祖時,他心中默念:道祖啊道祖,您老人家若真有靈,能否讓弟子回到過去,阻止那件事情的發生?

  心中默念方止,忽聽活動現場平地一聲霹靂,白光一閃,身形已然消失不見。

  李知源只覺耳邊響起一聲巨響,眼前白茫茫一片,隨即意識一片模糊。

  等到神志清明,視線恢復時,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處於荒郊野外的深山老林之中。

  幸得師父從天而降,將他帶回觀中,撫養長大。

  那段時日他還沉浸在喪母之痛中,又是忽然穿越,整個人都神思不屬,受了紫賢真人耐心教導,才走出幾乎自閉的狀態。

  他本穿越而來,在這世上本就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幸虧拜了個好師父,否則便真的是無來處,無去處了。

  只是,如今,他又成了孤家寡人,煢煢孑立。

  吳靜姝正與自家爺爺祖慈孫孝,眼角餘光瞥見李知源暗自神傷,暗道不好。連忙小聲對吳挺言說紫賢真人已道成羽化仙去。

  吳挺卻是一驚,「乖孫女此前病症竟如此嚴重,竟累得紫賢真人都羽化仙去了嗎?」

  吳靜姝一見祖父神色便知他想岔了,連忙道:「真人他是壽盡道成。我身上病症痊癒,還是有賴知源哥哥功勞。他本就無父無母,如今師父仙去,故此……」

  吳挺掐指默算後,高聲道:「知源,紫賢真人以一百一十四歲高齡成道而去,此乃大喜,只是,你如何是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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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知源強顏歡笑道:「晚輩只是……」

  一時竟然無言。

  吳挺大手一揮,「事已至此,先吃飯吧。我早已吩咐後廚整治佳肴,現在應該備齊了,我們先吃飯。」

  一頓飯下來,李知源心中鬱結竟真散去不少。

  飯後,吳挺喚李知源到書房議事。

  李知源先前觀察吳挺面色,便知短短一個月間,他體內淤毒已除去不少。

  又細細為其號脈,調整了藥方劑量,道:「相爺淤毒已十去七八,剩下餘毒便急不來了。若調養得當,未必不能將餘毒滌盪無遺。」

  「當日靜姝之事鬧得好大動靜,我雖及時處置,壓下消息,但仍不免被人記在心裡。老夫便提前安排人埋伏於玉皇洞,次日遣福伯上山取水,果然發現有人於山泉之中投毒。」

  「只恨賊子武功高強,我雖折了幾個人手,還是讓他跑了。」

  李知源並不意外。

  那人投毒多年,卻從未失手,定非易與之輩。

  「那玉皇山泉水乃是活水,故而福伯取的泉水,皆毒性低微。也因如此,投毒時機不能過早,否則活水便會釋盡毒性。」

  「福伯每隔兩三日便去取水,那賊子每次都能趕在前頭投毒,時機把握十分巧妙。晚輩以為,他定也生活在府城之中,否則不可能長年累月堅持投毒,更不可能把時機掌控得如此恰到好處。」

  「相爺可安排人手沿福伯取水路線周邊探查一番。尤其那些身份自由、時間充裕的,看看有沒有人每隔兩三天便消失半日的,再看看有沒有月余前人就突然消失,至今無蹤的。」

  吳靜姝當即喚來福伯,讓其安排人手,就按著這個思路去查,「福伯,吩咐下去要用心查,定要將這賊子查出來,千刀萬剮!」

  李知源卻搖搖頭,「月余時間過去,該掃清的首尾,想必也掃清了,不一定能查到什麼,說不定那人都已經死了。」

  隨後轉向吳挺,問道:「再說,只怕相爺也未必一定要查出來什麼。」

  吳靜姝猛然轉頭,「知源哥哥,你這話什麼意思?」

  李知源看向吳挺,見他神色陰沉,一語不發。也不再多說什麼,只說:「靜姝你聰明伶俐,有些事多想一想應該能想明白。」

  吳挺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李知源,卻未制止。

  吳氏數十年來鎮守利州,數度擊退南侵之金軍,金人自然恨他們入骨。然而稍有點大局觀的都知道,陰謀暗害一人,並不足以動搖利州防線。主將死自然還有副將,副將死還有下級將官頂上。除非兩軍正在交戰,主將之死會動搖軍心。當年吳麟去世到吳挺重掌利州,中間也隔了七年時間。

  更何況兩國交鋒,自然要無所不用其極,若金國真想下毒害他,斷不會用如此溫和的手段。對,在吳挺看來,以慢性毒藥慢慢侵蝕一個人的身體,是一種非常溫和的手段。若他有意毒殺一個人,必施以雷霆手段,派死士混入其府中,施以劇毒之物,務求令其當場斃命。一次不成還有二次、三次、無數次……即便殺不了他,也要讓他惶惶不可終日。

  然而此等手段,古來用兵者不屑為之。縱觀史書,還從未有過被對手毒殺的大將。

  故下毒這等事,應該不是金國人做的。

  陰謀暗害他的,也不會是皇帝。

  在大宋當官,「官以寓祿秩、敘位著,職以待文學之選,而差遣以治內外之事」,即分官、職和差遣,官是定級別,職是定榮譽,差遣才是一個官員要實際負責什麼工作。

  朝廷一紙詔書便可奪了一位高官的差遣,讓他雖有品階、榮譽,卻賦閒在家。賦閒在家,官職、榮譽、俸祿一樣不動,只是不讓你幹活了,你能如何?讓你只拿錢不幹活,這還能不滿意嗎?

  哪怕為了利州穩定,皇帝也可以給他加官進爵,而後讓他回京述職,那他都回京述職了,他原本領的差遣換個人先幹著,沒問題吧?這樣以來,底下的人也不可能不滿了,難道還能阻止自己上司升官嗎?

  故大宋皇帝想對付臣子,根本不需那麼麻煩。

  會是那些酸儒嗎?大概率也不是。因為皇帝會的,那些黑了心、爛了肺的文官也都會。

  那些腐儒最喜歡制定一大堆規矩,而後在那堆規矩里玩弄政治。他們喜歡摧毀對手的精神,卻很少直接針對對手的肉體下手。他們厲害的是手中毛筆,他們不擅長打打殺殺。他們最拿手的做法是引經據典,羅織罪名,而後向皇帝上書,請皇帝罷免對手。

  故而,下毒的,大概率也不是那些文人。

  那,會是誰?

  李知源,最後總結道:「一件不尋常的事發生,誰受益,誰就有動機在背後推動。」

  「好了,夜色已深,靜姝你也該回房歇著了。」吳挺面色已如鍋底。

  良久,吳挺開口道:「老夫生有五子,長子、次子皆有才幹,餘下三子皆不成器。然長子早逝,只留下靜姝一女,老夫帶在身邊親手撫養長大。」

  「次子,次子自幼狂悖無狀,他十歲那年竟出不臣之語,我大怒之下不慎失手,使其面部燒傷。後來朝廷召他入京,賜了閒官,實為質子。我與他也有多年未曾見面,卻不知他近況如何。」

  話到此處,意猶未盡,卻戛然而止。轉而又道:

  「近些年來,利州局勢安穩。我雖受太上皇和今上信任,然朝臣對我多有構陷,皇后也對我不滿,長此以往,恐生禍端。」

  「數日前,我已上書請求致仕。若朝廷不允我致仕,應會召我入臨安。若朝廷准我致仕,必定允我留在川陝,我或許到江南尋一處地界養老。」

  「靜姝對你之心意,你當有所覺。紫賢真人也已仙遊,你如今算是了無牽掛,可有何打算?」

  是啊,他該作何打算?

  原本還跟師父修道,可如今知道這是射鵰世界,又修個什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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