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憶往昔,抄經獲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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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三年前李知源奉命下山歷練。只是下到郿山李知源才發現,不論什麼時代,沒錢都是寸步難行。

  前世他研究生還未畢業,並未正式參加工作。

  今生,他自幼入觀,十年來生活自有福伯照料妥當。這次下山,若非福伯塞了幾兩碎銀子,他又哪來的錢住客棧。現如今獨自闖蕩江湖,卻不知錢財從哪來?

  翌日,李知源做完早課,便早早出門。一番折騰下直到中午都一無所獲。

  吃完午飯,李知源又起身向外走去。他打算去書鋪問問,能不能有些抄書的活計,他自忖一手字還拿得出手。

  城南崇德坊,書鋪王掌柜見李知源入內,便開口問道:「道長是買書還是賃書?小店內經史子集,儒家經典還算齊全,若是生僻罕見的道經典藏,只怕小店無有售賣。」

  這王掌柜三十多歲年紀,身材微胖,面容和善。頭戴子瞻帽,身著直領對襟長褙子,下配腰裙,足蹬帛鞋,腰系紳帶,不看手中算盤、腰間帳袋,倒更像個讀書人。

  「掌柜,貴店可還缺傭書?」李知源開口直言。

  「哦?」王掌柜微奇,道:「道長欲傭書?」

  古來抄書客,多是寒門布衣。無錢購萬卷,便以筆代耕,於抄書間納經世文章於胸,所得筆資又能換得酒米暖身,案頭磨墨,既是謀生,也是攢一身學問底氣。道門中人多抄經卷予世家大族,以換供養。這次來個道士傭書,王掌柜自然覺得稀奇。

  「你且將此文章抄來我瞧瞧。」王掌柜取來一篇文章交給李知源。

  李知源先是一目十行通讀文章,而後鋪開稿紙,心中作尺,隨後提筆蘸墨,當即落筆。只見他運筆如飛,筆不停綴,不到半炷香,竟將這篇詰屈聱牙,長有數百言的文章抄錄完成。

  「好!好!好!」掌柜連贊三聲。

  那掌柜見李知源如此胸有成竹,不由移步至案旁觀看李知源抄錄。初時還有些不以為意,越看越是訝然,待李知源擱筆後,竟是一把抓起墨跡還未乾透的書稿,贊道:

  「道長這幅小楷方圓兼備,圓潤又不失風骨;用筆精微爽利,又融入行書筆意,可謂靜中有動;字形結構疏朗勻稱,既有晉楷之古樸妍潤,又有唐書之嚴謹法度;通篇一氣貫注,意韻出塵,仙氣飄飄。好字!好字啊!」

  那掌柜抬頭看見他仍站在案前,忙伸手虛引他到旁就坐。

  高聲吩咐夥計道:「上茶,上好茶!」

  掌柜對李知源手書顯然極為喜愛,手不釋卷,左右觀賞。

  「道長風姿俊逸,氣質出塵,一看就是有道真修。還未請教道長怎麼稱呼?又在何處仙山修行?」良久,掌柜放下手書,轉向李知源問道。

  李知源端起茶盞輕嘬一口,只覺入口鮮爽,回味甘甜,贊道:「好茶!」

  卻不知掌柜為人精明,半生迎來送往,見識頗廣。見他玉樹臨風,丰神俊朗,朗眉疏目,目含神光,光彩照人,氣質出塵,早有好感。又見他一手小楷頗有章法,隱有宗師之風。早已生了結交之心,當即拿出視如珍寶的雙井好茶,招待於他。

  放下茶盞,李知源道:「我姓李,本在太白山中修行,近日靜極思動,便尊師命下山遊歷。」

  「只是山中清貧,初到貴寶地,盤纏已幾乎用盡,又無一技傍身,所以求到掌柜的這裡,還望能提供個傭書的營生,以期筆資能供我遊歷四方。」

  「道長不必自謙,」掌柜哈哈一笑,道:「當今書法大家多擅行草,書楷多重意趣。我觀道長字體,圓活遒美、端莊流麗,迥異於今,當可自成一派。」

  李知源自是連連自謙,一時間賓主盡歡。

  忽地,掌柜話鋒一轉,道:「不瞞道長,我識得一位貴人,如今正求道家高功手抄《道德經》,為家中長輩祈福消災。不若道長沐浴更衣,焚香淨手,也抄錄一份,由我轉交貴人。若得貴人垂青,當有厚報。至於方才這份手稿,我願奉上紋銀十兩潤筆,只求道長題跋贈我王德明。」

  李知源略一思索,便應下。提筆揮就:淳熙十五年秋,辛酉月丁巳日,李知源書此小楷,贈德明吾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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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掌柜見狀,喜不自勝,當即喚來夥計將書稿拿去裝裱。而後引李知源進入後院,設宴款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掌柜得知李知源如今下榻於城南悅來客棧,當下便邀他於自家暫住。又知李知源隨身行李不過幾件衣物,便讓夥計攜了他房牌去取回行李。

  當晚,李知源知會王掌柜連夜準備一間靜室做壇場,次日便啟動齋醮儀軌,沐浴更衣,焚香禱告,而後一氣呵成,抄錄《道德經》五千字真言。

  整個過程,王掌柜從頭至尾看在眼裡。經成之時,又是讚不絕口。隨後便以黃綾包經,連夜出發,以期早日呈於貴人眼前。

  臨行前,王掌柜對李知源推心置腹:「古語有云『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見李道長卻是一見如故。此去山高水遠,少說也是旬月方能迴轉。店中夥計不能識文斷字,還請道長在此安心住下,幫我照拂一二,一應花銷全由我崇德坊應下。」

  李知源:我一個人每日吃喝能花費多少?我便給他店裡抄書也夠日常花費了。於是便安心住下,每日抄書練字,吐故納新。

  這一日,李知源正在書鋪後院抄書,忽聽得街面一片嘈雜,哭喊聲、打罵聲不止。原本他也不在意,忽又聽見打罵聲中摻雜了些他聽不懂的話語,此後哭喊聲更甚。不由心中微奇,便出門查看。

  只見遠處街面幾個身著胡服,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士正揮鞭抽打一對年輕男女。那對男女已是滿身血痕,也不反抗,只是苦苦哀求。軍士卻不予理會,口中自顧罵罵咧咧,儘是些李知源聽不懂的語言。不多時,那對年輕人求饒聲漸弱,原來已是被活活打昏了過去。

  李知源見狀,就要上前。店中夥計伍九直嚇得亡魂大冒,慌忙攔在門前,急聲道:「道爺,可不敢管謀克老爺的家事啊!」

  「哦?家事?」李知源指了指那幾名胡騎,問道:「胡騎鞭笞漢人,如何成了家事?」

  伍九聞言卻是目瞪口呆,惶恐囁嚅道:「胡……胡……胡……胡騎?」

  李知源見狀,心知必有隱情,於是迴轉室內。見阿九仍是神思不屬,也不急於問話。

  少頃,阿九已收攝心神,面有異色看向他,問道:「道長可是自幼在山中修行?從未在世間行走過?」

  李知源微微頷首,道:「不錯,我自三歲起便隨家師修行,今次確是首次下山。」

  阿九恍然道:「難怪。道長卻是有所不知,自25年前隆興北伐失利,臨安小朝廷與大金國定下隆興和議,自秦嶺淮河一線以北,盡歸大金國。郿縣地處秦嶺北麓,歸於大金國治下已20多年矣。」說到此處,阿九竟失笑出聲:「我爹娘是宋人,我竟是『土生土長」』金人。」


  阿九壓低聲音又道:「金人畢竟殘暴,若是聽見有道長稱他們為胡人,定不會善罷甘休……」

  李知源聞聽此言,揖手道:「今日是我魯莽了,驚了小九哥,我便此賠罪,還望小九哥原諒則個。」

  伍九忙側身避讓,手足無措道:「道長言重了,道長身為掌柜貴賓,莫要折煞小九。更何況乃是世外高人,不知俗情乃是正理,怪只怪小九未提前告知道長詳情。」

  李知源略一思忖,道:「終究是我的過錯,你既然不願受我一禮,明日起,我傳你一段呼吸法訣。」

  伍九聞言頓時大喜。這幾日來,他也發現,李道長雖看著年輕,卻氣質玄渺,定是有道真修。他傳的法訣定是道家真訣,不想我伍九竟也有些機緣。

  第二日,伍九果然早早到李知源屋外候著。李知源將伍九叫入房中,道:「我傳你之法雖不甚高明,尋常人等練之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如此,李知源每日習文練字、打坐靜修之外,間或也指點伍九吐納呼吸。偶爾也到城內城外遊走,觀察世間百態。

  李知源在這郿縣四方遊走,體察百態。發現郿縣治下普通百姓,男耕女織,雖不說安康富足,卻也能餬口度日。商販貨郎因鳳翔府榷場重開之故,也能以微薄利潤養家餬口。只是,畢竟古來就在中原王朝治下,大多仍心向宋庭。又因懼怕戰亂,故而又怕宋庭北伐開啟戰端。

  李知源多了一層明悟:只要能吃飽飯,尋常百姓並不關心誰做皇帝。

  倏忽三個月時間已過,王掌柜方才迴轉。甫一進門便高呼:「道長,李道長。貴人果然心悅,賜下黃金百兩,如意一柄。」

  隨後吩咐伍九去清風樓預訂了一桌席面。當晚,王掌柜又宴請李知源。席間,李知源欲將如意轉贈給王掌柜,以謝他牽線搭橋之功。

  王掌柜卻連聲拒絕,言道:「我如今也算是沾了道長的光。貴人對道長手抄《道德經》極為喜愛,愛屋及烏之下,對我也另眼相看。如今我已是襄陽崇德坊掌柜,總管京西南路各處書坊生意。如何再敢邀功?」

  頓了一頓,王掌柜繼續道:「我如今回來,一是給道長送貴人的賞賜來了。二,是要交接店鋪事宜。三,也是要問問道長,既然道長要遊歷四方,何不去到峴山遊歷一番?」

  李知源思忖片刻,搖頭道:「我此次下山遊歷,便是要於紅塵煙火中洗去一身浮躁。若與掌柜同行,只怕這一路上什麼都被安排妥當,失之真實,不利於我修行,還望掌柜見諒。不過,短則一年,長則三年,我必到襄陽與君一晤。」

  李知源自別了王掌柜,一路向東而行,卻不知阿九卻攤上了大事。

  崇德坊有大宋官方背景,開在金國境內自是擔有刺探軍機之責。自王德明掌柜調離後,新掌柜行事不密,不過半年便被郿縣猛安抓住把柄。那掌柜自知難逃一死便服毒自殺,卻苦了阿九和另一名夥計。

  掌柜既然是諜子,夥計自然也有嫌疑。金國官府自然要拿下他二人,嚴加審訊。那名夥計扛不住嚴刑拷打當場死在獄中。阿九因練了李知源教的呼吸法,又天賦異稟,故多抗了一些時日。

  只是他確實只是個老老實實書鋪夥計,從未主動參與過諜報活動,金人讓他老實交代,他卻什麼也交代不出。金人只當他骨頭硬,竟捉來了他父母以作威脅。

  哪知阿九父母年歲已高,本就體弱,幾番折騰連帶驚懼之下竟死在阿九面前。阿九見父母慘死面前,不由怒從心起,掙脫枷鎖,砍翻看守,奪過父母遺體,衝出牢獄。安葬父母后,阿九思及天下之大,他卻也無處可去。想起李知源說過自幼在太白山修道,便摸索著找上門來。

  紫賢真人問過緣由後,見其有幾分天賦,福伯年歲又已漸高,便留下他在觀中做些雜務。一晃眼,阿九來觀中竟也有兩年半之久了。在福伯的調教下,也掌握了不少技能。如今阿九已能獨當一面,紫賢真人更是遣福伯回家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去了。

  可以說,若非他那捲《道德經》,王掌柜不會獲貴人賞識,不獲貴人賞識就不會調離郿縣,王掌柜不走,以他行事縝密,金國不一會發現端倪,那就不會有後來的事,阿九也不會上山。

  此可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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