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醉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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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數日,順風順水,再無意外。

  李知源白日仍是與韓軫閒談書法、經典,與梅仲成閒聊江湖見聞不時逗弄小囡囡。自那晚之後,小囡囡與李知源愈發親近,只要他得閒,便膩在他身邊。

  這自是引得梅仲成大為不滿,言說這女兒算是白養了。

  每到此時李知源便是一句:「那日你兩公母要去尋人拼命時,可曾想過囡囡該如何?」

  只此一句,不只是梅仲成,便是阿依娜也無話可說。

  裘千仞一戰後,李知源發現了炎陽九法一大缺陷,便日日思索改良之法。

  過了五日,略有所得,遂喚過伍九,一一說與他聽。並一再叮囑他,若遇見功力高於自己的,多用轉字訣、化字訣。

  又過了三日,眾人抵達鎮江。在此換了舫船,沿大運河繼續南下,經丹陽、常州、無錫、長洲,不一日便能到嘉興地界。

  到了嘉興,李知源忽地來了興致,邀眾人同游醉仙樓。

  幾人雖不知這醉仙樓有何特殊之處,卻也未拂了他興致,便一路來到了醉仙樓門前。

  李知源站在醉仙樓大門前打量一番,見店中大堂直立著一塊木牌,上書「太白遺風」四字。再抬頭看時,樓頭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字跡勁秀,旁邊寫著「東坡居士書」五個小字,果然是蘇東坡所題。眾人進了大堂,四下一看,均覺這醉仙樓果然氣派豪華。當下拾級登樓,揀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

  此時已是深秋,自窗邊向看去,湖水清澈,照映出白牆黛瓦,柳枝泛黃,烏桕葉紅,果真是美不勝收。

  不多時,小二已上齊一桌子菜,有秘制白水魚、響油鱔絲、南湖蟹粉、新溪八寶鴨等一眾嘉興名菜。

  幾人欣賞南湖美景,品嘗嘉興美食,飲著名酒清若空,真是好不快意。

  正觥籌交錯間,忽聽樓下人聲嘈雜,隨著一陣兄、弟、姐、妹的喊聲,有七八個人謙讓著也上了二樓。

  為首一人二十五六歲,手持一根精鐵長杖,身披粗布舊衫,一根布條自額頭往後隨意扎住頭髮。他身形清瘦,尖嘴削腮,最扎眼的是那雙翻白的盲眼,沒有瞳仁,看著就很兇,初次見面容易讓人誤以為是惡人。他聲音嘶啞,面容兇惡,身周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緊隨其後乃是一個頭戴方巾,衣衫不整的落魄書生,看著比為首之人稍顯年輕。如今已是深秋,手中卻還不住地搖著一把破紙扇。他滿面憊懶,神情似笑非笑,一雙眼睛四處打量著。看到李知源這一桌人衣著打扮皆是非富即貴,眼神一亮。隨即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

  第三人乃是一個矮胖子,身高怕是和腰圍一樣了。此人手短腳短,肩膀上好似沒有脖子,直接頂了個大得出奇的腦袋,看上去真如一個肉球一般,步履卻是極為輕健。

  第四人卻做樵夫打扮,一身青布衣褲,足穿草鞋,粗手大腳,神情木訥。手裡提了根黑黝黝的扁擔,扁擔也不出奇,通體黝黑,兩頭各有個凸起的鞘子。腰裡束了條粗草繩,插了柄砍柴用的斧子。

  第五人生得魁梧、胖大異常,體重怕不是有二百多斤,腰間系了條滿是油膩的圍裙,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口高高捲起,腰間別了把尺許長短的牛耳尖刀,看樣子應是個屠夫。

  緊隨其後那人不過十六七歲,五短身材,頭戴氈帽,麵皮白淨,手裡提著一桿秤,背上背著一個竹簍,看上去是個走街串巷的小商販。

  最後卻是個黃毛丫頭,看樣子似乎也就十來歲年紀,細眉大眼,睫毛忽閃,皮膚白皙勝雪,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這麼個典型的江南小姑娘,手中卻提了把長劍。

  幾人說笑間朝著空桌走去,經過李知源那桌時,那書生腳下一軟,身形朝著韓軫歪去。伍九就坐在韓軫旁邊,見狀連忙伸手,卻還是弗之不及,韓軫被其輕輕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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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書生借著伍九手上力道,站了起來,連連拱手對著韓軫道歉,又謝過伍九相助之舉,轉身便要離去。

  「慢著!」李知源卻開口了。

  那書生滿面疑惑看向李知源,沒有說話,臉上表情卻似乎在說:我歉也道了,感謝也說了,還有什麼事嗎?

  李知源輕撫雙掌,讚嘆道:「好手段!你這一手妙手空空,以我如今的眼力,竟也未能看個真切。」

  那書生神色未變,眼睛卻是微微一縮。韓軫卻有些茫然,老僕見狀連忙附在他耳邊低語一番,韓軫伸手往懷中一摸,騰的站起身來,失聲驚叫:

  「我錢袋不見了!是不是你?定是你剛才趁撞我那下,將我錢袋順走了!」說著又摸了摸袖袋,又驚又怒,道:「竟連我今日還未讀完的書也順走了!」

  他這麼一喊,其餘幾人皆停下腳步,齊齊看了過來。

  為首那瞎子,側頭問道:「二弟,發生何事?」

  書生此時臉色極為難看,他一身本事全在手上,自「妙手空空」練成以來,別說失手,只要他不主動賣弄,還從未有人能識破過。此番雖未失手,卻也被人當眾叫破行藏,這叫他極為難堪。

  韓軫心中氣急,已是口不擇言,道:「我說他偷了我的銀錢、書籍,你聽不見嗎?似你這般又聾又瞎之人,竟也能混跡江湖嗎?」

  這話已是極不客氣,但那瞎子眼盲心不瞎,自家兄弟有哪些手段,他如何不知?只是他往日即便施展手段,大多數針對那些為富不仁的惡霸鄉紳、魚肉鄉里的貪官污吏,也從未像今天這般被抓住個現行。

  那瞎子知道以自家二弟「妙手空空」的絕技,一般人絕難發現,能發現的都不是一般人。此人竟能看破二弟手法,絕非泛泛之輩,一個應對不當,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

  當即雙手抱拳,遙遙向李知源方向一拱,鄭重道:「在下柯鎮惡,江湖朋友抬愛,贈了個『飛天蝙蝠』的名號。我二弟朱聰,人稱妙手書生。我是個瞎子,雖看不見他適才如何得罪了你們,仍代他向你們賠罪了。」

  說罷,抱拳鞠躬行了一禮。

  朱聰此時早已羞愧交加,面色漲得通紅,幾欲滴血,心想:大哥處處俠義為先,剛正不阿。從前不論面對何人何事,還都能站住一個理字。今日卻受我所累,對人家低聲下氣,以他剛烈性情,心中怕是憋屈至極。

  韓軫此時仍是憤憤不已,冷笑道:「你們倒打得好算盤,不聲不響偷走我銀錢,若未被發現,自然是悶聲發大財。此時被我李兄叫破行藏,鞠個躬、陪個罪便要揭過此事?世間哪有這般好事?」

  柯鎮惡聽得此言,卻是臉色一正,上前兩步道:「這位朋友說的不錯,世間絕無這般道理。我二弟做下這等事,照規矩該留下一指,以作賠罪。只是他一身功夫全在這一雙手上,若真少了一指,十成功夫只怕留不下三四成。他畢竟喚我一聲大哥,兄弟做事不對,我這做大哥的自然也有錯。便由廢了我這隻手來替他賠罪吧!」

  說罷,右手竟舉起鐵杖,狠狠向左手砸去。

  「大哥……」

  「大哥不可!」

  ……

  其他幾人見狀無不驚呼出聲,只是柯鎮惡本就是他們之中武功最高者,此時全力出手,他們幾人竟都救援不及。

  眼見鐵杖就要砸在他手上,幾人皆是驚駭欲絕,卻有一根筷子閃電般擊中柯鎮惡手中鐵杖。那根小小的竹筷蘊含了極大的力道,柯鎮惡只覺手中劇震,竟握不住鐵杖,任其「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朱聰衝上前來死死抱住柯鎮惡左手,痛哭道:「大哥,千錯萬錯都是小弟的錯,小弟闖下大禍,豈能由大哥代償?」

  柯鎮惡搖頭道:「如今我兄弟姐妹七人既已義結金蘭,又何分彼此?你闖禍,不就是我闖禍?我賠罪,不就是你賠罪?」

  朱聰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來,說道:「大哥,你平日對我們兄弟照顧已是良多,小弟闖禍豈能由你受過?」

  說罷,一把抽過張阿生腰間牛耳刀,走到李知源幾人桌前,將左手攤在桌上,向韓軫問道:「尊駕今日想收走我哪根手指,直說便是,便是要收走朱某整個手掌,朱某也絕不會皺一根眉毛。」

  「二弟!」

  「二哥……」

  「二哥……」


  韓軫此時早已被柯鎮惡前番舉動震得呆立原地,不知所措,他何曾見過如此重情重義、又性格剛烈之人?

  那麼大的一根鐵杖,抬手就要向自家手掌砸去。那一下若砸實了,只怕手掌便徹底廢了,再無恢復可能。

  隨後,這朱聰又提著刀問他要收走哪根手指。想他一個讀書人,哪裡見得了如此血腥之事?不由扭頭看向李知源,向其求助。

  李知源連連搖頭,心道:今日算是領教了柯鎮惡的脾氣。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如聞名,他這個脾氣,後來能安穩活到九十多歲,可真是要全賴他有個威震天下的好徒弟啊!

  見現場一片混亂,李知源開口喝道:「安靜!」

  他這一聲蘊含了極為精純的純陽真氣,在場諸人無不感覺心間一跳,一時間竟都說不出話來。

  李知源對自己這一嗓子產生的效果極為滿意,暗自點頭,而後對朱聰道:「我等一行人在此聚仙樓喝酒賞景,你上來又是妙手空空順人銀錢,又是要剁手指、血濺五步,是誠心要壞我們興致嗎?」

  這話一出,饒是以朱聰機敏百變,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矮胖子此時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躁氣,上前一步,大聲喝道:「你們這群人好沒道理,我二哥縱有千般不是,你們直接劃下道來便是,我兄妹七人自然接著。我大哥言語上賠罪,你們不肯,適才要以手賠罪,你們攔下,我二哥要切指以償你們又是不允。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們莫不是在消遣我兄弟幾人?」

  韓軫此時回過神來,卻又聽見此人如此昏言昏語,氣急而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們的不是?」

  那矮胖子雖是暴躁易怒,卻也不是不講理之人,聽了韓軫這話,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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