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買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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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早上六點半,天剛蒙蒙亮。

  王秀秀穿著棉襖站在省人民醫院門口,凍得跺著腳。張紅霞在她旁邊,手裡攥著個網兜,裡面裝著三個搪瓷缸子。

  「黃玲怎麼還不來?」王秀秀往手心裡哈了口氣,「不是說好六點半嗎?」

  「這才六點二十八。」張紅霞老老實實說。

  王秀秀瞪她一眼:「你就向著她說話。」

  張紅霞笑笑,沒接話。

  遠處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音。兩人聽到後看了過去,就看見黃玲騎著輛二八大槓猛蹬著過來。她穿一件軍大衣,領口豎著。

  車停穩,黃玲單腳撐地,看著她們:「上車。」

  王秀秀看看那輛自行車,又看看黃玲:「就一輛車?三個人?」

  黃玲拍拍后座,「你倆誰坐前頭大梁?」

  王秀秀和張紅霞對視一眼,最後決定王秀秀坐后座,張紅霞坐前頭大梁。三個人擠在一輛車上,晃晃悠悠往菜市場騎。

  此時街道沒幾個人,只有早起的清潔工在掃地。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驚起路邊梧桐樹上幾隻麻雀。

  「黃玲,」王秀秀坐在后座,抱著黃玲的腰,「咱們真要去買豬心啊?」

  「嗯。」

  「買來幹嘛?」

  「練手。」

  王秀秀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周明遠上周找黃玲談過話,說王秀秀和張紅霞在心外科見習快一個月了,基礎操作還是不過關。縫合打結倒是會,但一上真章就手抖。周明遠的意思是讓黃玲多帶帶她們,爭取兩個月內能獨立處理常見病。

  黃玲答應了。

  可她想來想去,覺得在醫院手術台上看看,白扯。王秀秀和張紅霞理論知識沒問題,是手感。而手感這東西,只能靠練。

  練什麼?

  只能練豬心,患者咋能讓她們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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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年代沒有電腦模擬,也沒有矽膠模型,甚至連像樣的教學標本都沒有。醫學院的解剖課用的是福馬林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屍體,心外科的練習材料更是匱乏。想練二尖瓣修復?想練室間隔修補?只能自己想辦法。

  黃玲的辦法就是買豬心。

  菜市場在城南,騎車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攤位一個挨一個,吆喝聲此起彼伏。

  黃玲把車停在市場門口,鎖好,帶著兩人往裡走。

  王秀秀來沈城四年多,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張紅霞跟在她後面,提著網兜。

  肉攤在市場的東北角,一排七八個攤位,每個攤上都掛著半扇豬肉。

  黃玲走到中間那個攤位前,停下。

  攤主看見黃玲三個年輕姑娘,眼睛一亮:「同志,買肉啊?要肥的要瘦的?我這都是今天新殺的,新鮮。」

  黃玲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又看了看旁邊盆里泡著的內臟,指了指:「豬心怎麼賣?」

  「豬心?」攤主愣了一下,從盆里撈出一個豬心,「這個?一塊五一個。」

  王秀秀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一塊五!「媽呀,一塊五,夠吃兩天飯了。」

  黃玲慷慨的說:「要兩個。」

  攤主眼睛一亮,又撈出一個,兩個豬心並排放在案板上:「行!三塊錢!」

  黃玲從兜里掏出三塊錢,遞過去。

  攤主接過錢,麻利地把兩個豬心用荷葉包好,遞給張紅霞:「拿好嘍!」

  張紅霞手忙腳亂地接過,塞進網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王秀秀一直盯著那個網兜看。兩個豬心在網兜里晃來晃去,帶著血水,看著有點瘮人。

  「黃玲,」她忍不住問,「這玩意兒真的能練手?」

  「能。」

  「那咱們去哪兒練?」

  「回醫院。」

  「醫院能讓我們練這個?」

  黃玲看她一眼:「周教授同意了。」

  王秀秀不說話了。

  回到醫院已經八點半。星期天的住院部比平時安靜許多,走廊里只有幾個值班護士在走動。黃玲帶著兩人上了四樓,走到心外科走廊盡頭的一間儲藏室。

  那是間廢棄的雜物間,裡面堆著些舊器械和捆好的用過的輸液管。周明遠昨天讓人收拾出來,騰出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算是給她們當練習室用。

  黃玲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光線不太好,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戶。桌子上鋪著幾層舊報紙,旁邊放著兩盞檯燈,是黃玲買的。

  「把豬心放桌上。」黃玲說。

  張紅霞把網兜放下,打開荷葉,兩個豬心露出來。還帶著血,顏色暗紅,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筋膜。

  王秀秀湊過去看,皺起眉頭:「這玩意兒……跟人的心臟像嗎?」

  「結構不一樣,但練手感夠了。」黃玲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排手術器械,持針器、鑷子、剪刀、縫合針、絲線。都是她從周明遠那兒借來的。

  她把器械在桌上擺開,又拿出兩副手套,遞給王秀秀和張紅霞:「戴上。」

  兩人接過手套,笨拙地往手上套。那個年代的手套都是橡膠的,又厚又硬,不像後來的那麼貼合。王秀秀套了半天。

  黃玲看著她,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別急,慢慢來。」

  手套戴好,黃玲拿起第一個豬心,放在一塊木板上。

  「王秀秀,你先來。」

  王秀秀咽了口唾沫,走上前。

  黃玲指著豬心上那個小小的瓣膜結構:「這是二尖瓣的位置。人的二尖瓣就在這裡,左心房和左心室之間。你把它剪下來。」

  王秀秀愣住了。

  「剪、剪下來?」

  「剪下來。」

  「剪下來幹嘛?」

  「剪下來再縫回去。」黃玲看著她,「二尖瓣修復是心外科的基本功。你今天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瓣膜完整剪下來,然後再原位縫回去。縫的時候要注意針距、邊距、打結的力度。不能太松,鬆了會漏血;也不能太緊,緊了會撕裂組織。」

  王秀秀盯著那個豬心,半天沒動。

  張紅霞在旁邊小聲說:「秀秀,你肯定行。」

  王秀秀拿起剪刀。

  她的手懸在豬心上空,抖了兩抖,然後慢慢落下。剪刀尖對準二尖瓣的根部,她咬著嘴唇,用力一剪。

  「噗嗤」一聲,瓣膜被剪下來一半,但另一邊還連著。

  王秀秀又剪了一刀,這回剪下來了。她拿著那片小小的瓣膜,舉到眼前看,手指上沾滿了豬心的血水。

  「然後呢?」她問。

  「縫回去。」黃玲遞給她一根帶針的絲線,「用剪斷縫合,針距兩毫米,邊距一毫米。」

  王秀秀接過針,對著那片剪下來的瓣膜和豬心上的缺口,開始縫合。

  第一針下去,針穿過瓣膜組織,還行。第二針下去,她發現自己縫歪了,兩邊對不齊。她想調整,但針已經穿過去了,拽不出來。她咬著牙繼續縫,第三針、第四針……縫到最後,那片瓣膜歪歪扭扭地貼在豬心上,有一半沒對上,還有兩針打結的時候用力過猛,直接把組織勒斷了。

  王秀秀放下針,看著自己的「作品」,臉都白了。

  「我……」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黃玲拿起那個豬心,仔細看了看,然後放下。

  「再來一遍。」

  王秀秀愣住了。

  「再來一遍?」她聲音都變了調,「這個已經廢了……」

  「那就換一個地方。」黃玲指著豬心上另一個位置,「這裡,再剪一個瓣膜,再縫一遍。」

  王秀秀看著那個豬心,眼眶有點發酸。

  張紅霞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秀秀,我陪你。」

  王秀秀重新拿起剪刀。

  這回她剪得仔細了些,瓣膜完整剪下來了。縫合的時候,她放慢速度,一針一針對準。第一針,好了。第二針,還行。第三針,又歪了。

  她停下,看著那歪掉的第三針,手開始抖。

  「別急。」黃玲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歪了沒關係,拆了重來。」

  王秀秀抬起頭,看著黃玲。

  黃玲臉上沒有不耐煩。她只是看著王秀秀的手,語氣平靜:「縫錯了就拆,拆了再縫。今天這一天,你就練這一個動作。縫到什麼時候能不拆了,什麼時候算完。」

  王秀秀嘆口氣,點點頭。

  她拿起剪刀,把剛才縫的那幾針全拆了,然後重新開始。

  黃玲轉向張紅霞:「該你了。」

  張紅霞緊張地走上前。

  黃玲拿起第二個豬心,指著室間隔的位置:「這裡是室間隔。先天性心臟病里有一種很常見的病,叫室間隔缺損。就是這裡有個洞,血液會在左右心室之間亂流。手術的方法,就是把這塊補上。」

  她從兜里掏出一小塊布片,那是她從舊床單上剪下來的,疊成四層,用開水燙過消毒。

  「你先把這塊室間隔剪下一塊來,然後用這塊布片補上去。縫合的時候要注意,不能縫到後面的組織,也不能縫得太淺,太淺了會脫落。」

  張紅霞看著那個豬心,咽了口唾沫。

  她拿起剪刀,對準室間隔,剪了下去。

  第一刀,太淺了,只剪開一層皮。第二刀,太深了,差點把整個心臟剪穿。她手忙腳亂地調整,終於把那塊室間隔剪了下來,但形狀歪歪扭扭,邊緣參差不齊。

  她拿起布片,開始縫合。

  第一針下去,還行。第二針下去,針尖從另一頭穿出來,她拽線的時候用力過猛,布片皺成一團。她鬆開線,想把布片撫平,但已經縫死了。

  她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布片,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黃玲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張紅霞咬了咬牙,拿起剪刀,把剛才縫的那幾針全拆了。重新撫平布片,重新下針。

  第二遍,縫到第三針的時候,針尖扎到了自己的手指。手套被扎破,她吸了口氣,繼續縫。

  第三遍,縫完一半,發現布片對歪了,有一邊翹起來。她愣愣地看著那個翹起來的布片,手裡的針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拆。」黃玲說。

  張紅霞眼淚水終於掉了一顆,啪嗒一聲。

  黃玲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們倆,一句話沒說。

  王秀秀縫了拆,拆了縫,第五遍的時候,終於把那片瓣膜完整地縫了回去。雖然針腳還是有點歪,但至少對位準確,打結的力度也合適。

  她放下針,看著那個豬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她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紅霞還在跟那塊室間隔較勁。她已經縫了七遍了,每一次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是縫歪了,就是線太緊了,再不就是布片對不齊。

  她的手開始抽筋,握不住針。

  黃玲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她的手輕輕掰開,揉了揉抽筋的部位。

  「歇會兒。」她說。

  張紅霞抬起頭,「黃玲,我是不是特別笨?」

  黃玲看著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第一次做二尖瓣修復的時候,縫了二十遍。」

  張紅霞愣住了。

  王秀秀也愣住了。

  「二十遍?」王秀秀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黃玲點點頭,鬆開張紅霞的手,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那時候我師父跟我說,心外科的手術,不是在病人身上練的。是在豬心上練的,是在標本上練的,是在每一個能練的地方練的。練到你閉著眼睛都能縫對為止。」

  她看著兩人,目光平靜。

  「你們今天才縫了幾遍?五遍?七遍?離『會』還差得遠。」

  王秀秀和張紅霞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然後張紅霞站起來,拿起針,繼續縫。

  第八遍。

  第九遍。

  第十遍。

  中午的時候,兩個豬心已經被她們折騰得不成樣子了。瓣膜縫了拆,拆了縫,室間隔補了又補,到處都是針眼和線頭。

  王秀秀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動。

  張紅霞的手還在抖,但她終於把那塊室間隔完整地補上了。雖然針腳還是有點歪,雖然布片有點皺,但至少沒有漏縫的地方。

  她看著那個補好的豬心,笑了。

  「黃玲,」她抬起頭,「你看,我補上了。」


  「還行。」

  張紅霞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王秀秀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就『還行』?我縫了六遍才把瓣膜縫好,你一個字都沒誇我。」

  黃玲看她一眼:「你想要什麼夸?」

  王秀秀想了想,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麼夸。

  三個人收拾完東西,把那兩個慘不忍睹的豬心用荷葉包好,準備扔掉。走出雜物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王秀秀伸了個懶腰,揉著酸痛的脖子:「黃玲,下周還來嗎?」

  「來。」

  「還買豬心?」

  「買。」

  王秀秀嘆了口氣,但嘴角卻彎了起來。

  張紅霞拿著那個補好的豬心,捨不得扔。她一路上都低頭看著它,翻來覆去地看那些針腳。

  「黃玲,」她問,「你說我縫的這些針,要是縫在真人身上,能活嗎?」

  黃玲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現在縫的,」她說,「還活不了。」

  張紅霞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

  「但是,」黃玲繼續說,「你今天縫了十遍,下周就能縫二十遍。等你能縫到一百遍、兩百遍的時候,就能活了。」

  王秀秀在旁邊插嘴:「那我呢?我縫了六遍,離一百遍還差九十四遍。」

  「所以你下周接著來。」

  王秀秀哀嚎一聲,但腳步沒有停。

  三個人走出住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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