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魚入大海（長安終，求追讀）
八月廿一。
崔光遠恪盡職守，以京兆府權責宣告全城，限期三日開門疏導百姓，任由士民自願西行、南趨、北往，而東三門盡數關閉、吊橋高鎖。
許峴念及昨日梨園承諾，尋見崔光遠，拱手一禮道：
「大尹，昨日許某曾借梨園劍姬護送我家公主離京，如今公孫大家一人孤守梨園，萬望大尹接來照料其周全！」
崔光遠也是感慨：
「公孫大家一代宗師，確不可使其造亂兵欺凌折辱！
崔某這便遣人前去，接她入我府邸。」
一個時辰過後，公孫大娘接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太常寺卿張垍。
不必說，他自然是來討人的，進門就喝道：
「許峴，你竟敢擅調我太常寺樂府藝伎以挪為私用？！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太常寺卿麼？」
許峴早就等著他，冷冷一笑，道：
「張太常，陛下許我便宜行事之權。
你若不服，大可去陛下面前告我。」
張垍聞言更是無能狂怒：
「好你個許峴！行！
待我入蜀，必在陛下面前告你！你等著！」
他嘴上也就說說，畢竟都打算投叛軍了，總不能去安祿山那裡告許峴的狀。
無可奈何之下，張垍氣咻咻地去了。
崔光遠待張垍走了，問道：
「許大夫，何故對張太常如此不給情面？」
許峴才溫言道：
「他往日欺侮我家公主，又害陛下誤信安賊奸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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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私於公，我都與他有怨無情，大尹莫怪。」
崔光遠這才明白，默然點頭。
午時，差役來報：「大尹，長安城東通化、春明二門湧來大量逃兵。」
崔光遠疑惑道：「潰卒如何今日便至長安？」
許峴略一思索，問差役：「可有傷兵？」
差役答道：「未見傷兵。」
許峴道：「必是潼關聽聞陝郡大敗，那兩萬新募軍卒無意為戰，那田梁丘又無力治軍，以致新卒棄關奔逃至此。」
崔光遠皺眉道：「若是這一兩萬逃卒入城，怕是飢疲散亂之下，生出禍患！若不讓其入城，怕是又會暴亂而從賊！」
確實是個大問題。
城中已無禁軍值守，一旦入城失控，便會譁變成暴卒。
不讓進城，也是會成暴卒。
許峴忽然想到，如今時間，怕是那馬嵬坡譁變之事已經發生了，但願韋氏父子安好。
他嘆了口氣，才道：
「令所有逃卒須卸甲棄兵，每十人為一夥，分批入城。
入城時由伙長領取糧水，再觀覽城門之處公告。
依令不得滯留，有序疏出長安。」
崔光遠聞言，立時點頭傳令：控城門、卸兵甲、散糧水、有序行。
自此，整整兩日內，陸陸續續湧來近兩萬逃卒，皆有序過吊橋、入長安而後出。
及至八月廿三未時，大道上煙塵滾滾，來了一支殘軍，儘是騎兵。
為首一名八尺老將，正是西平郡王、天下兵馬副元帥哥舒翰。
多虧許峴提醒，王難得率親衛騎兵時時護衛，哥舒翰此番才沒有被火拔歸仁綁了出賣給叛軍。
哥舒翰率五千餘殘部到了通化門下，見潼關逃卒竟然被長安守卒管轄之下，井然有序、逐次入城，不禁對著身側的田梁丘道：
「田九，你不如這京兆尹多矣！
否則，潼關新卒如何會不戰自潰？
若有兩萬五千兵馬，憑那潼關，本帥也不至如此狼狽！」
田梁丘羞愧難當。
高適忽然望見城下一個緋袍文官身影，打馬上前，隔著護城河才看清竟是許峴，隨高聲喊道：
「許大夫，我等隨哥舒元帥至此，速速大開三門！」
他們自閿鄉出兵之前，已然聽說了許峴官封朝散大夫、尚壽安公主之事。
許峴也早早看到了這一大部殘兵，猜到必是陝郡敗兵，聽到高適喊話，帶著家僕過了吊橋。
他來到哥舒翰馬前，深施一禮道：「元帥，小子久候多時了！」
哥舒翰面上儘是蕭索之氣，見到許峴，更是頹然，道：
「若是你在本帥身邊，本帥安有此敗？」
這是氣話。
誰也攔不住老皇帝橫插一槓子。
許峴勸慰道：
「安祿山亦是窮途末路，才使出詐死之策，騙過了朝堂。
此非戰之罪，須怪不得元帥。」
這只能算一半真話。
安祿山詐死雖沒錯，而哥舒翰也素來以治軍嚴整聞名，並非智將，遇上崔乾祐必敗無疑。
哥舒翰也知許峴此言只是安慰自己，卻終究無法釋懷。
許峴又問道：「為今之計，元帥將欲何往？」
哥舒翰聽後，嘆了一聲，說道：
「本帥喪師辱國，罪無可赦，愧對皇恩，本欲面見陛下求死贖罪……
聽聞陛下已然西行，本帥願與長安共存亡！」
許峴搖了搖頭，拿出蓋了印璽的牒文，道：「元帥，切勿如此。
小子三日前與京兆尹崔光遠已定計，為泄敵之銳氣，以空城迎叛軍，並欲斷西行、南下兩道路徑。
元帥所部稍作休整，也須早日離城方可。」
他知道哥舒翰必然不願西行隨駕，故意拿話來將。
高適問道：「聖駕西行時，還有何旨意？」
許峴道：「聖駕欲西行入蜀，然必遣太子赴朔方以圖克復兩京。」
王思禮聞言，從旁策馬過來，先對許峴深施一禮，然後對哥舒翰道：
「元帥，許大夫所言有理！
長安留不得，我等軍伍之人入蜀又無用武之地，不如赴朔方隨太子戴罪立功？」
田梁丘、王難得等人皆是意動。
哥舒翰仍舊搖頭，道：「爾等便率軍前往朔方吧。本帥亦無顏再見太子！」
李武定此時也來言道：
「末將方得陛下恩賞擢拔，如今卻軍卒盡沒，片甲不留，也無顏再見陛下、太子，願隨元帥、許大夫留守長安。」
場面一時僵住。
高適來打圓場：「下官隨同元帥留守長安，為陛下、諸位、黎民爭取些時間！各位且去吧！」
他原本歷史上也是自請守長安的。
許峴也對眾人催促道：「事不宜遲，便如元帥之命，王將軍、田司馬便率部赴靈武吧。」
你們不走，我怎麼摸走哥舒翰這條大魚？
王思禮權衡再三，終道：「元帥，既如此，我等便率部西行了。」
哥舒翰肅然點頭。
許峴又出言提醒：「王將軍，務須記得西出長安後，掘斷關西棧道、隘口，以絕賊兵，頓其兵鋒於長安，怠惰其志！」
王思禮聞言深以為然，鄭重抱拳：「多謝許大夫！我等去了。」
待他說完，許峴命長安守卒放下通化門、春明門吊橋。
王思禮、田梁丘、王難得等人約束大部殘兵入城，也不卸甲，直出西門而去。
待他們走遠了，許峴才又對哥舒翰拱手道：
「元帥，小子欲出武關東歸睢陽。
一則家父身在睢陽，二則睢陽為江南門戶、天下通渠之咽喉。
元帥可願隨小子同往，保此大唐要樞？」
哥舒翰聞言，精神一震。
不見皇帝、太子，又可戴罪立功，比川蜀、朔方都更適合。
他先看了高適一言，道：
「高三十五，你本是睢陽人，意下如何？」
高適聞聽此言，頓知哥舒翰意動了，自己也心動不已，拱手道：
「元帥若願往，下官自當為前驅。」
李武定沒料到許峴竟然要引哥舒翰、高適去睢陽，一時愣住。
許峴對他拱手道：「李將軍，何妨留下有用之身，隨我等同為大唐建功？」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李武定本就對許峴多有好感，終於點頭同意。
「那便皆去睢陽！」哥舒翰說完，又交代身周親衛：
「若讓人知曉本帥同行睢陽，怕是少不了聖心猜忌！
我東行之事，務必嚴密！
爾等對外便稱乃高三十五收攏之卒！」
「喏！」親衛齊聲答應。
許峴也深以為然，將跟隨而來的十名健仆，編成一夥併入哥舒衛，嚴令保密，否則殺無赦！
此事能瞞多久是多久，等自己羽翼豐滿了，便無所謂了。
隨後，他也不知會崔光遠，一眾人等直往東南。
繞過延興門，毀斷棧道，策馬揚鞭，直奔武關而去。
自此，魚入大海，鯤鵬展翅！
崔光遠恪盡職守，以京兆府權責宣告全城，限期三日開門疏導百姓，任由士民自願西行、南趨、北往，而東三門盡數關閉、吊橋高鎖。
許峴念及昨日梨園承諾，尋見崔光遠，拱手一禮道：
「大尹，昨日許某曾借梨園劍姬護送我家公主離京，如今公孫大家一人孤守梨園，萬望大尹接來照料其周全！」
崔光遠也是感慨：
「公孫大家一代宗師，確不可使其造亂兵欺凌折辱！
崔某這便遣人前去，接她入我府邸。」
一個時辰過後，公孫大娘接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太常寺卿張垍。
不必說，他自然是來討人的，進門就喝道：
「許峴，你竟敢擅調我太常寺樂府藝伎以挪為私用？！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太常寺卿麼？」
許峴早就等著他，冷冷一笑，道：
「張太常，陛下許我便宜行事之權。
你若不服，大可去陛下面前告我。」
張垍聞言更是無能狂怒：
「好你個許峴！行！
待我入蜀，必在陛下面前告你！你等著！」
他嘴上也就說說，畢竟都打算投叛軍了，總不能去安祿山那裡告許峴的狀。
無可奈何之下，張垍氣咻咻地去了。
崔光遠待張垍走了，問道：
「許大夫，何故對張太常如此不給情面？」
許峴才溫言道：
「他往日欺侮我家公主，又害陛下誤信安賊奸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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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私於公，我都與他有怨無情，大尹莫怪。」
崔光遠這才明白，默然點頭。
午時，差役來報：「大尹，長安城東通化、春明二門湧來大量逃兵。」
崔光遠疑惑道：「潰卒如何今日便至長安？」
許峴略一思索，問差役：「可有傷兵？」
差役答道：「未見傷兵。」
許峴道：「必是潼關聽聞陝郡大敗，那兩萬新募軍卒無意為戰，那田梁丘又無力治軍，以致新卒棄關奔逃至此。」
崔光遠皺眉道：「若是這一兩萬逃卒入城，怕是飢疲散亂之下，生出禍患！若不讓其入城，怕是又會暴亂而從賊！」
確實是個大問題。
城中已無禁軍值守，一旦入城失控，便會譁變成暴卒。
不讓進城，也是會成暴卒。
許峴忽然想到，如今時間，怕是那馬嵬坡譁變之事已經發生了，但願韋氏父子安好。
他嘆了口氣，才道：
「令所有逃卒須卸甲棄兵，每十人為一夥，分批入城。
入城時由伙長領取糧水，再觀覽城門之處公告。
依令不得滯留，有序疏出長安。」
崔光遠聞言，立時點頭傳令：控城門、卸兵甲、散糧水、有序行。
自此，整整兩日內，陸陸續續湧來近兩萬逃卒，皆有序過吊橋、入長安而後出。
及至八月廿三未時，大道上煙塵滾滾，來了一支殘軍，儘是騎兵。
為首一名八尺老將，正是西平郡王、天下兵馬副元帥哥舒翰。
多虧許峴提醒，王難得率親衛騎兵時時護衛，哥舒翰此番才沒有被火拔歸仁綁了出賣給叛軍。
哥舒翰率五千餘殘部到了通化門下，見潼關逃卒竟然被長安守卒管轄之下，井然有序、逐次入城，不禁對著身側的田梁丘道：
「田九，你不如這京兆尹多矣！
否則，潼關新卒如何會不戰自潰？
若有兩萬五千兵馬，憑那潼關，本帥也不至如此狼狽！」
田梁丘羞愧難當。
高適忽然望見城下一個緋袍文官身影，打馬上前，隔著護城河才看清竟是許峴，隨高聲喊道：
「許大夫，我等隨哥舒元帥至此，速速大開三門！」
他們自閿鄉出兵之前，已然聽說了許峴官封朝散大夫、尚壽安公主之事。
許峴也早早看到了這一大部殘兵，猜到必是陝郡敗兵，聽到高適喊話，帶著家僕過了吊橋。
他來到哥舒翰馬前，深施一禮道：「元帥，小子久候多時了！」
哥舒翰面上儘是蕭索之氣，見到許峴，更是頹然，道：
「若是你在本帥身邊，本帥安有此敗？」
這是氣話。
誰也攔不住老皇帝橫插一槓子。
許峴勸慰道：
「安祿山亦是窮途末路，才使出詐死之策，騙過了朝堂。
此非戰之罪，須怪不得元帥。」
這只能算一半真話。
安祿山詐死雖沒錯，而哥舒翰也素來以治軍嚴整聞名，並非智將，遇上崔乾祐必敗無疑。
哥舒翰也知許峴此言只是安慰自己，卻終究無法釋懷。
許峴又問道：「為今之計，元帥將欲何往？」
哥舒翰聽後，嘆了一聲，說道：
「本帥喪師辱國，罪無可赦，愧對皇恩，本欲面見陛下求死贖罪……
聽聞陛下已然西行，本帥願與長安共存亡！」
許峴搖了搖頭，拿出蓋了印璽的牒文，道：「元帥，切勿如此。
小子三日前與京兆尹崔光遠已定計，為泄敵之銳氣，以空城迎叛軍，並欲斷西行、南下兩道路徑。
元帥所部稍作休整，也須早日離城方可。」
他知道哥舒翰必然不願西行隨駕，故意拿話來將。
高適問道：「聖駕西行時，還有何旨意？」
許峴道：「聖駕欲西行入蜀，然必遣太子赴朔方以圖克復兩京。」
王思禮聞言，從旁策馬過來，先對許峴深施一禮，然後對哥舒翰道：
「元帥，許大夫所言有理！
長安留不得，我等軍伍之人入蜀又無用武之地，不如赴朔方隨太子戴罪立功？」
田梁丘、王難得等人皆是意動。
哥舒翰仍舊搖頭，道：「爾等便率軍前往朔方吧。本帥亦無顏再見太子！」
李武定此時也來言道：
「末將方得陛下恩賞擢拔，如今卻軍卒盡沒，片甲不留，也無顏再見陛下、太子，願隨元帥、許大夫留守長安。」
場面一時僵住。
高適來打圓場：「下官隨同元帥留守長安，為陛下、諸位、黎民爭取些時間！各位且去吧！」
他原本歷史上也是自請守長安的。
許峴也對眾人催促道：「事不宜遲，便如元帥之命，王將軍、田司馬便率部赴靈武吧。」
你們不走，我怎麼摸走哥舒翰這條大魚？
王思禮權衡再三，終道：「元帥，既如此，我等便率部西行了。」
哥舒翰肅然點頭。
許峴又出言提醒：「王將軍，務須記得西出長安後，掘斷關西棧道、隘口，以絕賊兵，頓其兵鋒於長安，怠惰其志！」
王思禮聞言深以為然，鄭重抱拳：「多謝許大夫！我等去了。」
待他說完，許峴命長安守卒放下通化門、春明門吊橋。
王思禮、田梁丘、王難得等人約束大部殘兵入城，也不卸甲，直出西門而去。
待他們走遠了，許峴才又對哥舒翰拱手道：
「元帥，小子欲出武關東歸睢陽。
一則家父身在睢陽，二則睢陽為江南門戶、天下通渠之咽喉。
元帥可願隨小子同往，保此大唐要樞？」
哥舒翰聞言，精神一震。
不見皇帝、太子，又可戴罪立功，比川蜀、朔方都更適合。
他先看了高適一言，道：
「高三十五，你本是睢陽人，意下如何？」
高適聞聽此言，頓知哥舒翰意動了，自己也心動不已，拱手道：
「元帥若願往，下官自當為前驅。」
李武定沒料到許峴竟然要引哥舒翰、高適去睢陽，一時愣住。
許峴對他拱手道：「李將軍，何妨留下有用之身，隨我等同為大唐建功？」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李武定本就對許峴多有好感，終於點頭同意。
「那便皆去睢陽！」哥舒翰說完，又交代身周親衛：
「若讓人知曉本帥同行睢陽，怕是少不了聖心猜忌！
我東行之事，務必嚴密！
爾等對外便稱乃高三十五收攏之卒！」
「喏！」親衛齊聲答應。
許峴也深以為然，將跟隨而來的十名健仆，編成一夥併入哥舒衛，嚴令保密，否則殺無赦！
此事能瞞多久是多久，等自己羽翼豐滿了，便無所謂了。
隨後，他也不知會崔光遠，一眾人等直往東南。
繞過延興門，毀斷棧道，策馬揚鞭，直奔武關而去。
自此，魚入大海，鯤鵬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