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三種可能
許峴從大理寺回到許府時，已過申時。
他草草吃了午飯，去東跨院尋了杜甫，一起出門去找武就。
這二人，前者青史留名，後者憑子顯赫，如今卻一個右衛率府兵曹參軍，一個兵曹掾，都是芝麻綠豆的小官。
杜甫雖出身「天高尺五」的京兆韋杜，卻是潦倒的襄陽房一支，比不得武就家境殷實。
兩人因為岑參有些交集，相互勉強算認識。
到了武就府上，許峴給兩人說了上午大理寺之事，並詳細說了河南道度支五點疏漏。
杜甫聽聞，忽然心中一動，說道：「漢文，廣成兄，你們說有沒有可能，虢州、陝州軍糧虧空是為了隱瞞災荒缺糧之事？」
武就思索片刻，道：「大有可能！關中大災，楊國忠不敢報實情，只得以度支假帳粉飾太平。」
許峴也是眼睛一亮，道：
「是啊，這便是第三種可能！
既非節度使盜餉，也非楊國忠監守自盜，而是楊國忠於天災之後的欺下瞞上！
若是如此，與陝虢百姓饑荒、軍卒糧草不足這兩大問題也都說得通了。」
對皇帝來說，這可比楊國忠貪墨之事更重。
貪一點沒關係，在李隆基看來，誰都會貪。但是不能有異心，不能動搖其社稷根基。
武就卻皺眉道：「漢文，又如何證實饑荒與軍糧不足之事？」
杜甫提議：「我從長安至奉獻路上，見多了餓殍遍野，如此還不能證實麼？」
許峴嘆道：「只怕此事很難。不過，我還有個路子，可以一試。」
房琯進言，被楊國忠扣帽子貶謫。
高力士知道此事實情，甚至對李隆基少有地進行了抱怨。
而房琯，與太子關係莫逆。
想到此處，許峴計議已定，修書一封，留給武就，讓其幫忙送至韋見素之子韋諤手中。
隨後，許峴與杜甫一同告辭，回了許宅。
七月廿二，卯時。
大理寺，三司推事。
因御史中丞盧奕在去歲末殉城洛陽，以侍御史蕭邁知台事。
蕭邁比許峴只高一級，卻知道許峴如今是李隆基青眼有加的「准」駙馬，所以打定主意，事事皆以許峴之意為「准」。
河南道度支五則疏漏的兩個倉曹、三個錄事被分開關押，憲部當堂逐一提審，嚴刑拷問。
沒過一個時辰，兩個倉曹、一個錄事畏罪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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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虢州錄事被提審時，卻是死活不認合謀貪墨之事。
憲部侍郎盧澹見人犯快被打死了，還是嘴硬，便詢問大理寺、御史台的意見。
李道邃皺眉：「已經死了三個，這第四個好不容易沒有畏罪自殺，別被刑訊給打死了！」
蕭邁又看向「准」駙馬，許峴也不客氣：「諸位上官，不若先押下去，待審了陝州錄事，看看情況再覆審這虢州錄事，如何？」
李道邃和蕭邁同聲道：「許御史說得有理！」
盧澹搖了搖頭，便如此吩咐下去。
果然如許峴所料，待陝州錄事被提審上堂，也是咬死了沒有合謀貪墨。
他這次沒讓憲部嚴刑拷打，忽然開口道：「那虢州錄事已然招了，虛報度支，非是貪墨，實為隱瞞本就虧空缺糧真相，可是如此？」
那陝州錄事聞聽，頓時一屁股坐地上了。
許峴又道：
「若是天災而致糧荒，誠非人力所能為也。
既非爾等貪墨，何必為人欺瞞，還不從實招來？」
陝州錄事再不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原委始末盡皆講了出來，且細說了呈堂證供的一應人證物證。
盧澹、李道邃、蕭邁三人都瞪大了眼睛，齊齊看了許峴一眼。
此子，恐怖如斯！
怪不得能識破安祿山重病，又奇謀全取魏函谷！
陝州錄事畫押之後，被押了下去。
憲部獄卒又將那虢州錄事押了上來。
這便簡單了。
虢州錄事雖未見陝州錄事的口供內容，卻親眼見了陝州錄事的畫押手印，又聽許峴出言點破，也立時招供了，與陝州之事如出一轍。
及至巳時，虢陝二則已事畢。
萊汴登三州，人犯已死，只能擇日再傳其上司到案。
三司一討論，安排傳喚楊齊宣、陳希烈，覆審「阿布思」案。
楊齊宣任職諫議大夫，還在上值，大理寺評事前去傳喚時多費一些功夫。
陳希烈的太子太師卻是退居二線的閒職，在家接到大理寺三司推事傳喚，心神大震。
陳渪在旁低聲道：「阿耶，那許峴，竟然真的辦到了！」
陳希烈點點頭：「是啊！
哥舒元帥隻身面聖，三司推事覆審「阿布思」案！
厲害！真是厲害！」
說完，他出門乘車來到大理寺。
陳希烈來到正堂，卻是不用下跪，大理寺正崔秉已囑人搬了把椅子，讓他坐在堂下。
許峴率先開口：
「陳太師，哥舒元帥向聖上言明，三年前的阿布思案中有詐偽之事，楊齊宣受右相唆使誣告其已故外舅李林甫『夥同阿布思謀反』。
哥舒元帥因私人之怨從之做了偽證，且元帥聲稱也迫使太師您與之一併做了偽證，可有此事？」
他這是當眾作弊了，正常程序應該是先讓陳希烈自述。
不過許峴所言，卻是三司已人所共知的實情，且其身份特殊，便也無人斥責。
陳希烈聞言，立時知道了當下情狀，立時道：
「不錯。哥舒元帥曾與我說，因王忠嗣之事，其對李相耿耿於懷。
而楊相又唆使李相之婿楊齊宣誣告，老夫雖與李相無恩無怨，卻也迫於形勢，放任自流。
老夫認罪，悔罪。」
憲部侍郎盧澹和大理寺卿李道邃面面相覷。
蕭邁見此情形，微微一笑，道：「不愧是陳太師，竟是如此配合！下官佩服！」
隨後，陳希烈將阿布思案之事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出來，在書吏完畢之後，簽字畫押。
就在此時，大理寺評事來報，楊齊宣已傳喚到此，在西偏殿等候。
李道邃已猜到此案或將大改朝堂格局，陳太師未必不能東山再起，忙讓大理寺少卿蕭啟元親自陪著陳希烈到東偏殿歇息，隨後傳楊齊宣入堂受審。
楊齊宣是個軟骨頭，聽聞哥舒翰和陳希烈二人反水舉報，當場就癱在了地上。
那二人反水便反水了，他可是李林甫的四女婿，害得岳父一家流放三千里，如今東窗事發，哪還有自己的活路？
三司卻不與他多話。
俗話說，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何況是如此無恥之徒？
一來二去，楊齊宣便全部招了。
申時，大理寺卿李道邃、憲部侍郎盧澹、侍御史知台事蕭邁三人一同進宮面聖。
他草草吃了午飯，去東跨院尋了杜甫，一起出門去找武就。
這二人，前者青史留名，後者憑子顯赫，如今卻一個右衛率府兵曹參軍，一個兵曹掾，都是芝麻綠豆的小官。
杜甫雖出身「天高尺五」的京兆韋杜，卻是潦倒的襄陽房一支，比不得武就家境殷實。
兩人因為岑參有些交集，相互勉強算認識。
到了武就府上，許峴給兩人說了上午大理寺之事，並詳細說了河南道度支五點疏漏。
杜甫聽聞，忽然心中一動，說道：「漢文，廣成兄，你們說有沒有可能，虢州、陝州軍糧虧空是為了隱瞞災荒缺糧之事？」
武就思索片刻，道：「大有可能！關中大災，楊國忠不敢報實情，只得以度支假帳粉飾太平。」
許峴也是眼睛一亮，道：
「是啊，這便是第三種可能！
既非節度使盜餉，也非楊國忠監守自盜，而是楊國忠於天災之後的欺下瞞上！
若是如此，與陝虢百姓饑荒、軍卒糧草不足這兩大問題也都說得通了。」
對皇帝來說，這可比楊國忠貪墨之事更重。
貪一點沒關係，在李隆基看來，誰都會貪。但是不能有異心，不能動搖其社稷根基。
武就卻皺眉道：「漢文，又如何證實饑荒與軍糧不足之事？」
杜甫提議：「我從長安至奉獻路上，見多了餓殍遍野，如此還不能證實麼？」
許峴嘆道：「只怕此事很難。不過，我還有個路子，可以一試。」
房琯進言，被楊國忠扣帽子貶謫。
高力士知道此事實情，甚至對李隆基少有地進行了抱怨。
而房琯，與太子關係莫逆。
想到此處，許峴計議已定，修書一封，留給武就，讓其幫忙送至韋見素之子韋諤手中。
隨後，許峴與杜甫一同告辭，回了許宅。
七月廿二，卯時。
大理寺，三司推事。
因御史中丞盧奕在去歲末殉城洛陽，以侍御史蕭邁知台事。
蕭邁比許峴只高一級，卻知道許峴如今是李隆基青眼有加的「准」駙馬，所以打定主意，事事皆以許峴之意為「准」。
河南道度支五則疏漏的兩個倉曹、三個錄事被分開關押，憲部當堂逐一提審，嚴刑拷問。
沒過一個時辰，兩個倉曹、一個錄事畏罪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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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虢州錄事被提審時，卻是死活不認合謀貪墨之事。
憲部侍郎盧澹見人犯快被打死了，還是嘴硬，便詢問大理寺、御史台的意見。
李道邃皺眉：「已經死了三個，這第四個好不容易沒有畏罪自殺，別被刑訊給打死了！」
蕭邁又看向「准」駙馬，許峴也不客氣：「諸位上官，不若先押下去，待審了陝州錄事，看看情況再覆審這虢州錄事，如何？」
李道邃和蕭邁同聲道：「許御史說得有理！」
盧澹搖了搖頭，便如此吩咐下去。
果然如許峴所料，待陝州錄事被提審上堂，也是咬死了沒有合謀貪墨。
他這次沒讓憲部嚴刑拷打，忽然開口道：「那虢州錄事已然招了，虛報度支，非是貪墨，實為隱瞞本就虧空缺糧真相，可是如此？」
那陝州錄事聞聽，頓時一屁股坐地上了。
許峴又道：
「若是天災而致糧荒，誠非人力所能為也。
既非爾等貪墨，何必為人欺瞞，還不從實招來？」
陝州錄事再不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原委始末盡皆講了出來，且細說了呈堂證供的一應人證物證。
盧澹、李道邃、蕭邁三人都瞪大了眼睛，齊齊看了許峴一眼。
此子，恐怖如斯！
怪不得能識破安祿山重病，又奇謀全取魏函谷！
陝州錄事畫押之後，被押了下去。
憲部獄卒又將那虢州錄事押了上來。
這便簡單了。
虢州錄事雖未見陝州錄事的口供內容，卻親眼見了陝州錄事的畫押手印，又聽許峴出言點破，也立時招供了，與陝州之事如出一轍。
及至巳時，虢陝二則已事畢。
萊汴登三州，人犯已死，只能擇日再傳其上司到案。
三司一討論，安排傳喚楊齊宣、陳希烈，覆審「阿布思」案。
楊齊宣任職諫議大夫，還在上值，大理寺評事前去傳喚時多費一些功夫。
陳希烈的太子太師卻是退居二線的閒職，在家接到大理寺三司推事傳喚，心神大震。
陳渪在旁低聲道：「阿耶，那許峴，竟然真的辦到了！」
陳希烈點點頭：「是啊！
哥舒元帥隻身面聖，三司推事覆審「阿布思」案！
厲害！真是厲害！」
說完，他出門乘車來到大理寺。
陳希烈來到正堂，卻是不用下跪，大理寺正崔秉已囑人搬了把椅子，讓他坐在堂下。
許峴率先開口：
「陳太師，哥舒元帥向聖上言明，三年前的阿布思案中有詐偽之事，楊齊宣受右相唆使誣告其已故外舅李林甫『夥同阿布思謀反』。
哥舒元帥因私人之怨從之做了偽證，且元帥聲稱也迫使太師您與之一併做了偽證，可有此事？」
他這是當眾作弊了，正常程序應該是先讓陳希烈自述。
不過許峴所言，卻是三司已人所共知的實情，且其身份特殊，便也無人斥責。
陳希烈聞言，立時知道了當下情狀，立時道：
「不錯。哥舒元帥曾與我說，因王忠嗣之事，其對李相耿耿於懷。
而楊相又唆使李相之婿楊齊宣誣告，老夫雖與李相無恩無怨，卻也迫於形勢，放任自流。
老夫認罪，悔罪。」
憲部侍郎盧澹和大理寺卿李道邃面面相覷。
蕭邁見此情形，微微一笑，道：「不愧是陳太師，竟是如此配合！下官佩服！」
隨後，陳希烈將阿布思案之事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出來，在書吏完畢之後，簽字畫押。
就在此時，大理寺評事來報，楊齊宣已傳喚到此，在西偏殿等候。
李道邃已猜到此案或將大改朝堂格局，陳太師未必不能東山再起，忙讓大理寺少卿蕭啟元親自陪著陳希烈到東偏殿歇息，隨後傳楊齊宣入堂受審。
楊齊宣是個軟骨頭，聽聞哥舒翰和陳希烈二人反水舉報，當場就癱在了地上。
那二人反水便反水了，他可是李林甫的四女婿，害得岳父一家流放三千里，如今東窗事發，哪還有自己的活路？
三司卻不與他多話。
俗話說，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何況是如此無恥之徒？
一來二去，楊齊宣便全部招了。
申時，大理寺卿李道邃、憲部侍郎盧澹、侍御史知台事蕭邁三人一同進宮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