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從實招來！
七月廿一，卯時。
許峴剛到度支司，便見到已候在值房內的大理寺差役。
一位身著青袍的文官手持公牒，言語略帶客氣：「許判官，我乃大理寺評事，奉命來傳，且請隨我等走一趟吧。」
許峴立時知道，自己猜得沒錯，果然是楊國忠因自己審帳而狗急跳牆了。
走一趟便走一趟，反正我只是個審帳的，那些舊事皆與我無干。
評事讓差役們去將河南道一應簿冊全部搬走，然後帶著許峴坐馬車同赴大理寺。
來到大理寺正堂，因許峴非是本案主案之人，沒有三司開堂，只有一身淺色緋袍的文官在堂中等候。
見即將尚主的許峴到來，他雖然職高兩級，卻是不敢怠慢，拱手一禮道：「許判官，某乃大理寺正崔秉，奉皇命傳話與你，查問河南道度支疏漏之事。」
原來是李隆基交代的，這就好辦了。
許峴心中一定，還禮道：「見過崔寺正。」
許峴點點頭道：「確曾發現五處疑點。
其一，天寶九載五月，萊州守捉所報存糧耗損。
其二，天寶十載三月，汴州漕運錢糧調度之團結兵開銷。
其三，天寶十三載六月，登州守捉所報存糧耗損。
其四，天寶十四載臘月，虢州兵募開銷。
其五，天寶十五載三月，陝州所報軍糧採買支出。
以上五處，其數額均與律令損耗、軍卒實用不符。」
萊州、登州各有數千常駐守捉軍兵。
汴州既是河南道治所，漕運樞紐。
虢州兵募問題，即是邊令誠狀告高仙芝、封常清盜餉之事，如今看來也有楊國忠的手腳。
陝州軍糧問題，想必便是楊國忠反誣牽扯哥舒翰之事。
說完，許峴當面指使差役找出對應簿冊，翻到相應位置，呈給崔秉一一點出。
崔秉以硃筆勾畫出來，又問道：「許判官，此五處疑點，以何為憑可判知其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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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峴娓娓道來：
「先說那萊州、登州二則。
依《倉庫令》，官倉糧儲，貯滿三載，每斛准耗一升；
五年以上，每斛准耗二升。
地勢卑潮之處，耗折許加倍。
此為法定除耗之數。」
崔秉追問：「另三則呢？」
許峴繼續道：「其餘三則皆與軍爭有關。
汴州團結兵，不應與戰時軍伍開銷相等。
虢州募兵之數，與我此前在軍中所知高封二部戰時兵員出入頗大，邊監軍亦知此兵員出入之事，然此虛數來源存疑。
至於陝州軍糧，以我在潼關、閿鄉、魏關等處所知，亦是軍糧遠遠不足此數。」
崔秉示意書吏仔細記錄許峴之言，隨後道：「請許判官在此稍後，容某傳喚各經手之人。」
一刻之後，五人依次入堂，崔秉逐一詢問。
對接萊州、登州之事的倉曹參軍，皆稱耗損為當地上報；三名經手軍費撥付的錄事參軍，皆稱奉節度使軍令行事。
好嘛！楊國忠真是推得乾乾淨淨！
崔秉目詢許峴。
許峴得其授意，言道：
「依《廄庫律》，諸倉庫及積聚財務，安置不如法，若曝涼不以時，致有損敗者，計所損敗，坐贓論。州縣以長官為首，監署等亦准此。
萊州、登州二事，可有賠補？」
那兩名倉曹參軍搖頭道：「無有賠補。」
「為何不予追贓？」
二人默然。
許峴又問另三人：「汴州、虢州錢糧調撥之處分，為何無主將聯署批文？
陝州那一則，哥舒元帥行動不便，我在潼關便是讓軍卒喊個話都要田司馬加蓋印信。爾如此大事，為何無有印信？」
那三人亦不語。
許峴對崔秉道：「此五處損耗、支取巨額，其牒文均無州縣長官、節度使判署牒，分明有詐！」
崔秉一聽便知，必定是楊國忠乾的了。
人人皆知，楊國忠是個什麼貨色。
也就李隆基看其數算頗精，才把個度支金庫交給了碩鼠去看守。
茲事體大，崔秉拱手告罪一聲：「許判官，且再候片刻，我去稟報上官。」
說完，他直奔後堂去了。
堂後，大理寺卿李道邃、少卿蕭啟元都在座。
畢竟聖上親自交代，疏忽不得，二人只是推大理寺正去堂前審理。
待崔秉詳細稟報之後，李道邃依舊不置一詞，看著蕭啟元，讓其表態。
蕭啟元思索片刻，道：「李公不妨如實奏報聖上，請啟三司推事。」
「本官這就進宮，」李道邃聞言點頭，吩咐道：「你等好生招呼許郎君，莫要怠慢了，也莫要讓其離去。」
一個時辰後，李隆基在紫宸殿聽了大理寺卿的奏報，頗為尷尬，道：
「明日便啟三司推事吧。
對了，御史台便讓許峴也跟著聽審吧。」
三司推事為大理寺卿、憲部侍郎、御史中丞共同審理。
許峴的正職是殿中侍御史，跟著御史中丞聽審也算正合其責。
只是李隆基對小小的七品殿中侍御史還專門點名，對自己這個未來女婿的看重呼之欲出。
李道邃心道還好專程交代了對許峴善待，否則麻煩大了！
待他出了大殿，李隆基對高力士抱怨道：
「楊國忠誣告誰不好，偏偏誣告哥舒翰？！
如今此事，哥舒翰也不能怪朕。
他弄權誣告、逼殺了安思順，又殺杜乾運吞兵，且連連抗旨遲遲不敢出關，讓朕如何信他？」
高力士接話道：「大家自然無錯！
只是臣也未料到，這哥舒翰竟是隻身進京面聖。
若不給他一個交代，怕是失了體面。」
李隆基點點頭，道：「再傳個旨意，便讓三司推事時，加審那『阿布思案』吧。」
「喏。」
紫宸殿中擬旨暫且不提，且說大理寺內。
李道邃一回去，便親自到了堂前，告罪道：「聖上有命，只得詳詢許御史度支之事，且請莫怪。」
許峴一看他身上紫袍，便知此是大理寺卿，連忙道：「卿公太客氣了！下官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道邃點點頭，笑道：
「聖上有命，明日啟三司推事，御史台便以許御史來聽審此事。
且請回去吧，想必午後御史台便要知會許御史。」
許峴心道如此正好，面上也跟著客氣來笑：
「勞煩卿公告知，許某感激！明日還請卿公多多指點！」
許峴拱手告辭。
許峴剛到度支司，便見到已候在值房內的大理寺差役。
一位身著青袍的文官手持公牒，言語略帶客氣：「許判官，我乃大理寺評事，奉命來傳，且請隨我等走一趟吧。」
許峴立時知道，自己猜得沒錯，果然是楊國忠因自己審帳而狗急跳牆了。
走一趟便走一趟，反正我只是個審帳的，那些舊事皆與我無干。
評事讓差役們去將河南道一應簿冊全部搬走，然後帶著許峴坐馬車同赴大理寺。
來到大理寺正堂，因許峴非是本案主案之人，沒有三司開堂，只有一身淺色緋袍的文官在堂中等候。
見即將尚主的許峴到來，他雖然職高兩級，卻是不敢怠慢，拱手一禮道：「許判官，某乃大理寺正崔秉，奉皇命傳話與你，查問河南道度支疏漏之事。」
原來是李隆基交代的，這就好辦了。
許峴心中一定，還禮道：「見過崔寺正。」
許峴點點頭道：「確曾發現五處疑點。
其一，天寶九載五月，萊州守捉所報存糧耗損。
其二，天寶十載三月，汴州漕運錢糧調度之團結兵開銷。
其三，天寶十三載六月，登州守捉所報存糧耗損。
其四，天寶十四載臘月，虢州兵募開銷。
其五，天寶十五載三月，陝州所報軍糧採買支出。
以上五處，其數額均與律令損耗、軍卒實用不符。」
萊州、登州各有數千常駐守捉軍兵。
汴州既是河南道治所，漕運樞紐。
虢州兵募問題，即是邊令誠狀告高仙芝、封常清盜餉之事，如今看來也有楊國忠的手腳。
陝州軍糧問題，想必便是楊國忠反誣牽扯哥舒翰之事。
說完，許峴當面指使差役找出對應簿冊，翻到相應位置，呈給崔秉一一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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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那萊州、登州二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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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法定除耗之數。」
崔秉追問：「另三則呢？」
許峴繼續道：「其餘三則皆與軍爭有關。
汴州團結兵，不應與戰時軍伍開銷相等。
虢州募兵之數，與我此前在軍中所知高封二部戰時兵員出入頗大，邊監軍亦知此兵員出入之事，然此虛數來源存疑。
至於陝州軍糧，以我在潼關、閿鄉、魏關等處所知，亦是軍糧遠遠不足此數。」
崔秉示意書吏仔細記錄許峴之言，隨後道：「請許判官在此稍後，容某傳喚各經手之人。」
一刻之後，五人依次入堂，崔秉逐一詢問。
對接萊州、登州之事的倉曹參軍，皆稱耗損為當地上報；三名經手軍費撥付的錄事參軍，皆稱奉節度使軍令行事。
好嘛！楊國忠真是推得乾乾淨淨！
崔秉目詢許峴。
許峴得其授意，言道：
「依《廄庫律》，諸倉庫及積聚財務，安置不如法，若曝涼不以時，致有損敗者，計所損敗，坐贓論。州縣以長官為首，監署等亦准此。
萊州、登州二事，可有賠補？」
那兩名倉曹參軍搖頭道：「無有賠補。」
「為何不予追贓？」
二人默然。
許峴又問另三人：「汴州、虢州錢糧調撥之處分，為何無主將聯署批文？
陝州那一則，哥舒元帥行動不便，我在潼關便是讓軍卒喊個話都要田司馬加蓋印信。爾如此大事，為何無有印信？」
那三人亦不語。
許峴對崔秉道：「此五處損耗、支取巨額，其牒文均無州縣長官、節度使判署牒，分明有詐！」
崔秉一聽便知，必定是楊國忠乾的了。
人人皆知，楊國忠是個什麼貨色。
也就李隆基看其數算頗精，才把個度支金庫交給了碩鼠去看守。
茲事體大，崔秉拱手告罪一聲：「許判官，且再候片刻，我去稟報上官。」
說完，他直奔後堂去了。
堂後，大理寺卿李道邃、少卿蕭啟元都在座。
畢竟聖上親自交代，疏忽不得，二人只是推大理寺正去堂前審理。
待崔秉詳細稟報之後，李道邃依舊不置一詞，看著蕭啟元，讓其表態。
蕭啟元思索片刻，道：「李公不妨如實奏報聖上，請啟三司推事。」
「本官這就進宮，」李道邃聞言點頭，吩咐道：「你等好生招呼許郎君，莫要怠慢了，也莫要讓其離去。」
一個時辰後，李隆基在紫宸殿聽了大理寺卿的奏報，頗為尷尬，道：
「明日便啟三司推事吧。
對了，御史台便讓許峴也跟著聽審吧。」
三司推事為大理寺卿、憲部侍郎、御史中丞共同審理。
許峴的正職是殿中侍御史，跟著御史中丞聽審也算正合其責。
只是李隆基對小小的七品殿中侍御史還專門點名，對自己這個未來女婿的看重呼之欲出。
李道邃心道還好專程交代了對許峴善待，否則麻煩大了！
待他出了大殿，李隆基對高力士抱怨道：
「楊國忠誣告誰不好，偏偏誣告哥舒翰？！
如今此事，哥舒翰也不能怪朕。
他弄權誣告、逼殺了安思順，又殺杜乾運吞兵，且連連抗旨遲遲不敢出關，讓朕如何信他？」
高力士接話道：「大家自然無錯！
只是臣也未料到，這哥舒翰竟是隻身進京面聖。
若不給他一個交代，怕是失了體面。」
李隆基點點頭，道：「再傳個旨意，便讓三司推事時，加審那『阿布思案』吧。」
「喏。」
紫宸殿中擬旨暫且不提，且說大理寺內。
李道邃一回去，便親自到了堂前，告罪道：「聖上有命，只得詳詢許御史度支之事，且請莫怪。」
許峴一看他身上紫袍，便知此是大理寺卿，連忙道：「卿公太客氣了！下官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道邃點點頭，笑道：
「聖上有命，明日啟三司推事，御史台便以許御史來聽審此事。
且請回去吧，想必午後御史台便要知會許御史。」
許峴心道如此正好，面上也跟著客氣來笑：
「勞煩卿公告知，許某感激！明日還請卿公多多指點！」
許峴拱手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