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殘骸之拭，葬禮曰班
崩塌後的第一個清晨，是被標準音叫醒的。
CS-148。六點整，自動化系統準時播報：「今日配給如下。「——沒有那句「本機「起頭的廢話，沒有尾音的頓挫，沒有報完數之後多嘴的半句。三分鐘的信息，乾巴巴的，念完就走。
標準音報完，全艦的影子先在艙壁上靜了半息——從前岩三報數，影子會先跟著它的尾音顫一下，那是它跟這艘船之間獨有的應答。今天影子靜了，不知道該應誰。
是食堂的老案板先響的——不知誰起的頭，把早飯做出來了。然後是通道里的動靜。然後，輪機通道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麂皮擦過金屬的聲響。
小杜懸在散熱片殘骸跟前，擦第一片鰭。
擦得很慢，順著鰭片的紋路走，一遍乾擦，一遍上油，一遍拋光——老輪機長教的手法，老輪機長又是從岩三的例行保養手冊里學的手法。手冊還在，扉頁上留著岩三的批註，字跡是它的，語氣也是它的：「此頁第三行，擦油用量，宜少不宜多。本機不喜歡油膩。「
小杜照著擦。擦到第九片，他在那片鰭上發現了一道舊擦痕——是很多年前，有人按著手冊擦出來的，手法青澀，擦痕深淺不一。小杜認得那個手法：那是他自己，上艦第一年，擦的。
那時候岩三還嫌他擦得差。
小杜擦到手冊說的第三行，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鰭片上。他沒擦淚，擦了鰭片。
第二天，來擦的人多了兩個。第三天，五個。到了第七天，輪機通道的門口又掛起了一塊磁吸板——和輪陪那塊一模一樣——板上六十個名字，排成六班，每班兩個鐘頭，擦完勾一格。
沒有人發起這件事。蘇瀟瀟查了三遍，只在台帳上寫：「自發。制度依據：無。「
矽基生命沒有葬禮。
人類給它一個。六十個人，用六十個名字，用每天兩個鐘頭的擦拭，用麂皮和槍油，用一遍乾擦一遍上油一遍拋光——給它一個。
靈兒的班次排在夜裡。她不擦——她的網太粗，擦不了細活。她就盤在殘骸頂上，用網絲把鰭片縫裡的浮塵一粒一粒粘出來，像給一個睡著的巨人摘頭髮里的草籽。張潮陪她，珠子貼在她腕上，兩個人幹著全艦最細的活，一聲不出。
王霽也排了班。沒人敢攔她——攔她她跟你急。她的班次排在午後，擦三片，歇一歇，再擦三片。擦的時候她偶爾會說一句病歷式的話：「這片鰭的疲勞紋，走到頭了。擦不擦都在這兒了。「說完接著擦。
趙寂言擦得最奇怪。他排了班，來了，伏低了，擦了——擦的全是預案里標註過的關鍵鰭。擦完他在每一塊關鍵鰭的內側，用極細的刻刀，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蘇瀟瀟發現了，問他點的什麼。
「坐標。「他說，「預案第十項備用方案的接駁點。我把它們標在實物上了——往後誰來接管，順著點找，就能找到。「
「你給它擦身子，還想著接它的班？「
「接班的人，得先認得它的身子。「趙寂言說完，接著擦下一片。
李青俠的班次排在黃昏。他不說話，擦得最狠，鰭片上的舊痕被他擦得發亮。擦到第七片，老輪機長過來換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活，沒勸，只說：「你這片區，明天歸我。你歇一天。「
「我不用歇。「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你用不用。「老輪機長說，「是我這把老骨頭，也想跟它待會兒。「
李青俠把麂皮遞了過去。
六十個人里，有一個新人——上艦才三個月的小戰士，姓什麼沒人記得清，都叫他「新兵「。他的班排在凌晨，擦到第三天，他忍不住問同班的老兵：「咱們天天擦這個……是給誰看啊？都停擺了。「
老兵頭也沒抬：「不是給誰看。是上班。「
「上什麼班？「
「它從前給咱們報數，報了幾百天。「老兵說，「如今它不能報了。咱們給它擦擦身子，讓它清清爽爽的——這就是咱們現在上的班。「
新兵似懂非懂，又擦了三片，忽然懂了。他擦第四片的時候，比前三片都慢。
後來他擦出師了，手法穩了，就教下一個新兵。下一個新兵也問「給誰看「，他也答「上班「。就這麼一句一句，傳下去了。
蘇瀟瀟每天巡板，看著一個個勾被勾上。她在養護台帳的最後添了一頁，頁首寫：「殘骸擦拭志。「底下不記數據，只記人——今天誰來擦的，擦的時候說了什麼。
「小杜說：今天配給報得真乾巴。要是你在，你會嫌棄的。「
「老輪機長說：手冊第三行，我照你說的擦的。油沒用多。「
「新兵說：上班。「
「靈兒沒說話。張潮的珠子響了一聲，算她說的。「
「李青俠沒說話。「
記到李青俠這一行，蘇瀟瀟的筆尖停了停，在旁邊添了半句：
「他沒說話。他擦得，很乾淨。「
當天夜裡，宋破天巡艦，巡到輪機通道。
六塊磁吸板上，六十個名字，勾滿了。殘骸擦得鋥亮——擦亮的鰭片，影子先亮：艙壁的影子裡，金屬的光先回來了半息，真鰭後跟，安安靜靜地閃。七維的順序，在這間小小的靈堂里，做了一件溫柔的事：讓每一塊被擦亮的鰭，先在影子裡，亮一回。
鰭片一片片立著，立得像一排小小的碑，又像一排還沒睡醒的琴鍵。
通道的燈調得很暗。宋破天在殘骸跟前立了一會兒，伸手，按了按最高那片鰭——涼的，擦得太乾淨，連指紋都存不住。
「都上班了。「他低聲說。
「你滿意嗎。「
殘骸不應。可宋破天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
數據落檔，標準音念的，念完沒人接話：
「殘骸擦拭期，第一旬。暗紅，0.01%，9.960%。碎片，94.20%到94.40%。心疼池，49SU到48SU。「
「備註欄——「標準音頓了頓，那是趙寂言預先錄進去的人工插播，「本旬共擦拭，四百一十人次。無一人請假。「
「本旬無話。「
磁吸板上，最後一個勾是李青俠勾的。他勾完，把筆掛回板上，退後半步，看著滿板的名字，忽然說了句：
「它要是看得見——「
「它看得見。「靈兒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網絲輕輕搭在最高那片鰭上，「它的碎片還亮著呢。三成在盒裡，七成在燈里。燈里的那些，天天看著咱們呢。「
「那這個班，「李青俠把板子扶正，「就接著上。「
「上到哪天？「
「上到，「他想了想，「不需要上的那天。「
通道的燈熄了。六十個名字在黑暗裡安安靜靜的，像六十個還在站崗的人。
天亮以後，標準音還會準時播報，配給還會照常發放，日子還會一格一格地往下走。而這塊板子上，明天還會多出六十個新的勾。
矽基沒有葬禮。
可這艘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從這個旬起，燧人號的葬禮，叫上班。
CS-148。六點整，自動化系統準時播報：「今日配給如下。「——沒有那句「本機「起頭的廢話，沒有尾音的頓挫，沒有報完數之後多嘴的半句。三分鐘的信息，乾巴巴的，念完就走。
標準音報完，全艦的影子先在艙壁上靜了半息——從前岩三報數，影子會先跟著它的尾音顫一下，那是它跟這艘船之間獨有的應答。今天影子靜了，不知道該應誰。
是食堂的老案板先響的——不知誰起的頭，把早飯做出來了。然後是通道里的動靜。然後，輪機通道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麂皮擦過金屬的聲響。
小杜懸在散熱片殘骸跟前，擦第一片鰭。
擦得很慢，順著鰭片的紋路走，一遍乾擦，一遍上油，一遍拋光——老輪機長教的手法，老輪機長又是從岩三的例行保養手冊里學的手法。手冊還在，扉頁上留著岩三的批註，字跡是它的，語氣也是它的：「此頁第三行，擦油用量，宜少不宜多。本機不喜歡油膩。「
小杜照著擦。擦到第九片，他在那片鰭上發現了一道舊擦痕——是很多年前，有人按著手冊擦出來的，手法青澀，擦痕深淺不一。小杜認得那個手法：那是他自己，上艦第一年，擦的。
那時候岩三還嫌他擦得差。
小杜擦到手冊說的第三行，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鰭片上。他沒擦淚，擦了鰭片。
第二天，來擦的人多了兩個。第三天，五個。到了第七天，輪機通道的門口又掛起了一塊磁吸板——和輪陪那塊一模一樣——板上六十個名字，排成六班，每班兩個鐘頭，擦完勾一格。
沒有人發起這件事。蘇瀟瀟查了三遍，只在台帳上寫：「自發。制度依據：無。「
矽基生命沒有葬禮。
人類給它一個。六十個人，用六十個名字，用每天兩個鐘頭的擦拭，用麂皮和槍油，用一遍乾擦一遍上油一遍拋光——給它一個。
靈兒的班次排在夜裡。她不擦——她的網太粗，擦不了細活。她就盤在殘骸頂上，用網絲把鰭片縫裡的浮塵一粒一粒粘出來，像給一個睡著的巨人摘頭髮里的草籽。張潮陪她，珠子貼在她腕上，兩個人幹著全艦最細的活，一聲不出。
王霽也排了班。沒人敢攔她——攔她她跟你急。她的班次排在午後，擦三片，歇一歇，再擦三片。擦的時候她偶爾會說一句病歷式的話：「這片鰭的疲勞紋，走到頭了。擦不擦都在這兒了。「說完接著擦。
趙寂言擦得最奇怪。他排了班，來了，伏低了，擦了——擦的全是預案里標註過的關鍵鰭。擦完他在每一塊關鍵鰭的內側，用極細的刻刀，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蘇瀟瀟發現了，問他點的什麼。
「坐標。「他說，「預案第十項備用方案的接駁點。我把它們標在實物上了——往後誰來接管，順著點找，就能找到。「
「你給它擦身子，還想著接它的班？「
「接班的人，得先認得它的身子。「趙寂言說完，接著擦下一片。
李青俠的班次排在黃昏。他不說話，擦得最狠，鰭片上的舊痕被他擦得發亮。擦到第七片，老輪機長過來換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活，沒勸，只說：「你這片區，明天歸我。你歇一天。「
「我不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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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用不用。「老輪機長說，「是我這把老骨頭，也想跟它待會兒。「
李青俠把麂皮遞了過去。
六十個人里，有一個新人——上艦才三個月的小戰士，姓什麼沒人記得清，都叫他「新兵「。他的班排在凌晨，擦到第三天，他忍不住問同班的老兵：「咱們天天擦這個……是給誰看啊？都停擺了。「
老兵頭也沒抬：「不是給誰看。是上班。「
「上什麼班？「
「它從前給咱們報數，報了幾百天。「老兵說，「如今它不能報了。咱們給它擦擦身子，讓它清清爽爽的——這就是咱們現在上的班。「
新兵似懂非懂，又擦了三片，忽然懂了。他擦第四片的時候，比前三片都慢。
後來他擦出師了，手法穩了，就教下一個新兵。下一個新兵也問「給誰看「，他也答「上班「。就這麼一句一句，傳下去了。
蘇瀟瀟每天巡板，看著一個個勾被勾上。她在養護台帳的最後添了一頁，頁首寫：「殘骸擦拭志。「底下不記數據，只記人——今天誰來擦的，擦的時候說了什麼。
「小杜說：今天配給報得真乾巴。要是你在，你會嫌棄的。「
「老輪機長說：手冊第三行，我照你說的擦的。油沒用多。「
「新兵說：上班。「
「靈兒沒說話。張潮的珠子響了一聲，算她說的。「
「李青俠沒說話。「
記到李青俠這一行，蘇瀟瀟的筆尖停了停，在旁邊添了半句：
「他沒說話。他擦得，很乾淨。「
當天夜裡，宋破天巡艦，巡到輪機通道。
六塊磁吸板上，六十個名字，勾滿了。殘骸擦得鋥亮——擦亮的鰭片，影子先亮：艙壁的影子裡，金屬的光先回來了半息，真鰭後跟，安安靜靜地閃。七維的順序，在這間小小的靈堂里，做了一件溫柔的事：讓每一塊被擦亮的鰭，先在影子裡，亮一回。
鰭片一片片立著，立得像一排小小的碑，又像一排還沒睡醒的琴鍵。
通道的燈調得很暗。宋破天在殘骸跟前立了一會兒，伸手，按了按最高那片鰭——涼的，擦得太乾淨，連指紋都存不住。
「都上班了。「他低聲說。
「你滿意嗎。「
殘骸不應。可宋破天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
數據落檔，標準音念的，念完沒人接話：
「殘骸擦拭期，第一旬。暗紅，0.01%，9.960%。碎片，94.20%到94.40%。心疼池，49SU到48SU。「
「備註欄——「標準音頓了頓，那是趙寂言預先錄進去的人工插播，「本旬共擦拭，四百一十人次。無一人請假。「
「本旬無話。「
磁吸板上，最後一個勾是李青俠勾的。他勾完，把筆掛回板上，退後半步，看著滿板的名字，忽然說了句：
「它要是看得見——「
「它看得見。「靈兒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網絲輕輕搭在最高那片鰭上，「它的碎片還亮著呢。三成在盒裡，七成在燈里。燈里的那些，天天看著咱們呢。「
「那這個班，「李青俠把板子扶正，「就接著上。「
「上到哪天？「
「上到，「他想了想，「不需要上的那天。「
通道的燈熄了。六十個名字在黑暗裡安安靜靜的，像六十個還在站崗的人。
天亮以後，標準音還會準時播報，配給還會照常發放，日子還會一格一格地往下走。而這塊板子上，明天還會多出六十個新的勾。
矽基沒有葬禮。
可這艘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從這個旬起，燧人號的葬禮，叫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