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中層清零，三柱余幾
「清帳吧。「
宋破天說完這三個字，會議室的燈調到了最亮。
CS-146，岩三崩解後第二日。全艦的核心成員到齊，連老輪機長都來了。沒人想清這筆帳，可蘇瀟瀟說得對：帳不清，往後的日子就不知道該省著過什麼。
「中層清零通報。「趙寂言立在主屏前，手邊沒有那塊他習慣的屏——他如今是念的，念檔案里封存的原稿，「按預案第十二項，代報。「
「第一行。「
「岩三寄存，0.420%。其中0.200%，已於崩塌第一日回流表層——「他的聲音穩穩的，「餘0.220%，隨晶格崩解，散入熵墟方向。備註：被燃燈媼燈籠油兜住的部分，狀態——養護中。後續，信標化。「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那0.220%，是岩三替他們存了幾百格的債，沒來得及退完的。它散在了舊宇宙的墳場邊上，如今，掛在一位老婦的燈里。
「第二行。「
「鉤取態債務，0.060%，當年鉤取那筆的全額。今日中層清零，一併註銷。「趙寂言念到這裡，頓了頓，「原因——縫隙遺民拖債遁走，債務無主懸空，不計入四層結構。「
「翻譯。「李青俠低聲說。
「翻譯就是，「彩兒輕聲答，「釣魚佬把咱們那筆債，拖進縫裡，跑了。帳上追不回來，規矩上，銷了。「
「那咱虧了0.06%？「
「沒虧。「蘇瀟瀟接口，筆沒停，「那筆債打從被鉤走那天起，就沒漲過利，也沒討回過。它懸在半空，不是咱的，也不是它的。今天起，它誰都不是的。「
「銷了，乾淨。「
通報念完，趙寂言調出下一張圖。
四層結構的示意圖——表層，中層，深層，底層——那頁圖畫了幾百天，是每個新艦員上艦必學的第一課。如今，他抬手，把中層的四根支柱，擦掉了一根。
岩三，0.420%——沒了。
「四層結構，塌為三層。「他報，「現行中層存量：河磨玉凍結，0.150%。鴻坤冰裂，0.240%。礦靈寄存，0.400%。「
「合計，0.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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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數K一，歸零。「
蘇瀟瀟的筆尖頓了頓：「K一歸零，什麼意思，給新來的譯一下。「
「意思是，「趙寂言的聲音不高，「從前中層要是全垮了，岩三那0.420%是最後的底。如今——沒有底了。河磨玉兜不住的，礦靈兜；礦靈兜不住的，就直灌表層，灌到人身上。「
「安全網，薄了四成。「
「再多說一層，「彩兒的聲音接上來，輕而清楚，「從前咱們敢透支，敢壓極限，是因為知道底下有四根柱子。往後，柱子三根了——不是不讓你們拼，是拼的時候，多抬頭看一眼天。「
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薄了四成。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宋破天身上。兜底的最後那個人，從來都是他。
「看我幹什麼。「宋破天說，聲音又穩又平，「薄了四成，咱們就省出四成的心來過日子。從今天起，全艦能耗降一檔，訓練強度降半檔，透支章程——「他看了一眼靈兒，「啟用次數，減半。「
「隊長，「靈兒急了，「網兜不住的時候——「
「網兜不住的時候，「宋破天打斷她，「先報我，再動網。這規矩從今天起，釘死。「
沒人再爭。
「礦靈。「趙寂言調到最後一條，「十九核，狀態——健在。「
「舊例重申：空位，不收。「
老輪機長在後排輕輕點了點頭。三枚核的空位，從六維空到七維，如今主艦沒了，核還在。它們在輪機通道的深處，十九點光，安安靜靜地亮著，像十九個還沒長大就先沒了家的孩子。
而正是這十九點光里，此刻，有一點東西變了。
靈兒先聽見的。
「它們……「她猛地抬頭，「它們在響。「
輪機通道的方向，十九枚礦靈核，此刻正以極輕、極穩的頻率，試鳴了一聲。那頻率所有人都熟——17.3Hz。岩三唱完的那個調子，它們接過去了。影子的核先亮，核後跟，試鳴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全艦都聽見了。
「空位不收。「蘇瀟瀟把這句話記進了台帳，筆鋒很重，「可頻率，它們替它，收了。「
通報接近了尾聲。數字一組一組地落，舷窗外，燧人號因果線的影子，隨著每一筆記帳，先瘦一分，數後跟。影先帳，人後覺——連清帳，都按著七維的老順序來。
就在這時，王霽晃了一下。
她扶著桌子，臉色白得透明——這幾天的搶救，她的體溫到現在還沒爬回36℃。她晃的那一下很輕，可全會議室的人都看見了。
「王霽！「
「沒事。「她抬手攔住所有要衝過來的人，從醫療包里抽出一支翠綠，當著滿艙的人，先給自己打了。
手穩，針准。打完，她把針管收回包里，才轉身去扶那個剛才也要衝過來、結果自己先暈倒的輪機兵。
「我得活著才能繼續治人。「她一字一頓，像在說給全艦聽，「這句話，我說第四遍了。今天是第五遍——往後，誰再讓我省這一針，我先給誰打針。「
滿艙的人，沒有一個人笑。
「記上。「王霽把暈倒的輪機兵架到椅子上，回頭對蘇瀟瀟說，「今天，第二次。「
蘇瀟瀟點頭，落筆：「自針，第二次。「
筆尖頓了頓，那個老日子在她心裡過了一下——幾百天前，醫療艙里，另一個當著滿艙人的面給自己打針的人。她沒寫。有些事，記「第二次「，就夠了。同不同，她們自己知道。
當天結的帳，是由自動化系統念的：「清帳損耗，暗紅，0.05%，9.950%。碎片，93.70%到94.20%——崩塌善後回補。心疼池，48SU到49SU。「念完，會議室久久沒有人散。
李青俠縮在角落，從頭聽到尾。散場的時候，他路過蘇瀟瀟身邊，停了半步，低聲問：「那0.220%——在燈里的那些。往後，還能回來嗎？「
「能。「蘇瀟瀟說，「信標化之後，它們就不是寄存了，是燈。是路標。是岩三換了種活法。「
「那就行。「李青俠點點頭，「活著就行。什麼形態，都行。「
「9.950%。「宋破天把最後一個數，重複了一遍，「離10，半步。「
「往後每一分，「他環視一圈，「都是咱們自己的了。沒有岩三替咱們兜，沒有寄存可指望。「
「都是自己的。「
散會的時候，人走出去，燈沒有關。
蘇瀟瀟留在最後，翻開新的台帳頁，把那張塌了三層的示意圖，重新描了一遍。描到中層那三根剩下的柱子，她的筆停了停，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三根柱子，也得撐起一片天。「
「岩三不在，規矩在。「
寫完，她合上本子。走廊盡頭，十九枚核的17.3Hz，又輕輕試鳴了一聲。
像誰在應。
宋破天說完這三個字，會議室的燈調到了最亮。
CS-146，岩三崩解後第二日。全艦的核心成員到齊，連老輪機長都來了。沒人想清這筆帳，可蘇瀟瀟說得對：帳不清，往後的日子就不知道該省著過什麼。
「中層清零通報。「趙寂言立在主屏前，手邊沒有那塊他習慣的屏——他如今是念的，念檔案里封存的原稿，「按預案第十二項，代報。「
「第一行。「
「岩三寄存，0.420%。其中0.200%，已於崩塌第一日回流表層——「他的聲音穩穩的，「餘0.220%，隨晶格崩解，散入熵墟方向。備註：被燃燈媼燈籠油兜住的部分，狀態——養護中。後續，信標化。「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那0.220%，是岩三替他們存了幾百格的債，沒來得及退完的。它散在了舊宇宙的墳場邊上，如今，掛在一位老婦的燈里。
「第二行。「
「鉤取態債務，0.060%，當年鉤取那筆的全額。今日中層清零，一併註銷。「趙寂言念到這裡，頓了頓，「原因——縫隙遺民拖債遁走，債務無主懸空，不計入四層結構。「
「翻譯。「李青俠低聲說。
「翻譯就是，「彩兒輕聲答，「釣魚佬把咱們那筆債，拖進縫裡，跑了。帳上追不回來，規矩上，銷了。「
「那咱虧了0.06%？「
「沒虧。「蘇瀟瀟接口，筆沒停，「那筆債打從被鉤走那天起，就沒漲過利，也沒討回過。它懸在半空，不是咱的，也不是它的。今天起，它誰都不是的。「
「銷了，乾淨。「
通報念完，趙寂言調出下一張圖。
四層結構的示意圖——表層，中層，深層，底層——那頁圖畫了幾百天，是每個新艦員上艦必學的第一課。如今，他抬手，把中層的四根支柱，擦掉了一根。
岩三，0.420%——沒了。
「四層結構，塌為三層。「他報，「現行中層存量：河磨玉凍結，0.150%。鴻坤冰裂，0.240%。礦靈寄存，0.400%。「
「合計，0.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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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數K一，歸零。「
蘇瀟瀟的筆尖頓了頓：「K一歸零，什麼意思，給新來的譯一下。「
「意思是，「趙寂言的聲音不高，「從前中層要是全垮了，岩三那0.420%是最後的底。如今——沒有底了。河磨玉兜不住的，礦靈兜；礦靈兜不住的，就直灌表層，灌到人身上。「
「安全網，薄了四成。「
「再多說一層，「彩兒的聲音接上來，輕而清楚，「從前咱們敢透支，敢壓極限，是因為知道底下有四根柱子。往後，柱子三根了——不是不讓你們拼，是拼的時候，多抬頭看一眼天。「
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薄了四成。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宋破天身上。兜底的最後那個人，從來都是他。
「看我幹什麼。「宋破天說，聲音又穩又平，「薄了四成，咱們就省出四成的心來過日子。從今天起，全艦能耗降一檔，訓練強度降半檔，透支章程——「他看了一眼靈兒，「啟用次數，減半。「
「隊長，「靈兒急了，「網兜不住的時候——「
「網兜不住的時候，「宋破天打斷她，「先報我，再動網。這規矩從今天起，釘死。「
沒人再爭。
「礦靈。「趙寂言調到最後一條，「十九核，狀態——健在。「
「舊例重申：空位，不收。「
老輪機長在後排輕輕點了點頭。三枚核的空位，從六維空到七維，如今主艦沒了，核還在。它們在輪機通道的深處，十九點光，安安靜靜地亮著，像十九個還沒長大就先沒了家的孩子。
而正是這十九點光里，此刻，有一點東西變了。
靈兒先聽見的。
「它們……「她猛地抬頭，「它們在響。「
輪機通道的方向，十九枚礦靈核，此刻正以極輕、極穩的頻率，試鳴了一聲。那頻率所有人都熟——17.3Hz。岩三唱完的那個調子，它們接過去了。影子的核先亮，核後跟，試鳴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全艦都聽見了。
「空位不收。「蘇瀟瀟把這句話記進了台帳，筆鋒很重，「可頻率，它們替它，收了。「
通報接近了尾聲。數字一組一組地落，舷窗外，燧人號因果線的影子，隨著每一筆記帳，先瘦一分，數後跟。影先帳，人後覺——連清帳，都按著七維的老順序來。
就在這時，王霽晃了一下。
她扶著桌子，臉色白得透明——這幾天的搶救，她的體溫到現在還沒爬回36℃。她晃的那一下很輕，可全會議室的人都看見了。
「王霽！「
「沒事。「她抬手攔住所有要衝過來的人，從醫療包里抽出一支翠綠，當著滿艙的人，先給自己打了。
手穩，針准。打完，她把針管收回包里，才轉身去扶那個剛才也要衝過來、結果自己先暈倒的輪機兵。
「我得活著才能繼續治人。「她一字一頓，像在說給全艦聽，「這句話，我說第四遍了。今天是第五遍——往後，誰再讓我省這一針，我先給誰打針。「
滿艙的人，沒有一個人笑。
「記上。「王霽把暈倒的輪機兵架到椅子上，回頭對蘇瀟瀟說，「今天，第二次。「
蘇瀟瀟點頭，落筆：「自針，第二次。「
筆尖頓了頓，那個老日子在她心裡過了一下——幾百天前，醫療艙里，另一個當著滿艙人的面給自己打針的人。她沒寫。有些事，記「第二次「，就夠了。同不同，她們自己知道。
當天結的帳，是由自動化系統念的：「清帳損耗，暗紅，0.05%，9.950%。碎片，93.70%到94.20%——崩塌善後回補。心疼池，48SU到49SU。「念完，會議室久久沒有人散。
李青俠縮在角落，從頭聽到尾。散場的時候，他路過蘇瀟瀟身邊，停了半步，低聲問：「那0.220%——在燈里的那些。往後，還能回來嗎？「
「能。「蘇瀟瀟說，「信標化之後，它們就不是寄存了，是燈。是路標。是岩三換了種活法。「
「那就行。「李青俠點點頭，「活著就行。什麼形態，都行。「
「9.950%。「宋破天把最後一個數，重複了一遍，「離10，半步。「
「往後每一分，「他環視一圈，「都是咱們自己的了。沒有岩三替咱們兜，沒有寄存可指望。「
「都是自己的。「
散會的時候，人走出去，燈沒有關。
蘇瀟瀟留在最後，翻開新的台帳頁，把那張塌了三層的示意圖，重新描了一遍。描到中層那三根剩下的柱子，她的筆停了停，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三根柱子，也得撐起一片天。「
「岩三不在，規矩在。「
寫完，她合上本子。走廊盡頭，十九枚核的17.3Hz，又輕輕試鳴了一聲。
像誰在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