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晚上是最難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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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霆琛走後的第十天,京城落了一場秋雨。

  不算大,淅淅瀝瀝的,從清早下到傍晚,把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洗得烏亮。葡萄架上的葉子打蔫了,黃一片綠一片地掛著,風一過來就往下滴水。

  林菀坐在主臥的窗邊,手裡端著一碗雞湯。

  張媽的雞湯燉得好,老母雞加黃芪黨參,文火煨兩個小時,湯色清亮,油花撇得乾乾淨淨。一天一碗,雷打不動。這是軍長走之前交代的,張媽記得牢。

  「太太,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張媽在門口探頭。

  「知道了。」林菀低頭喝了一口。

  收音機放在床頭柜上,正播新聞聯播。懷孕後林菀看不得電視劇,看多一會就頭暈。

  聽著播音員的聲音鏗鏘有力,念到國際形勢部分,她的耳朵就豎起來。前線的消息管控得嚴,新聞里不會直接說西南邊境的戰況,但字裡行間能聽出端倪。

  「我軍邊防部隊近日在西南方向舉行例行軍事演習……」

  例行軍事演習。

  林菀把這六個字在嘴裡嚼了嚼。演習是假的,槍炮是真的。她嫁了個軍人,又在部隊工作,這些彎彎繞繞的說法她現在基本門兒清。

  喝完湯,她把碗放在窗台上,兩隻手撐著腰站起來。

  七個多月的雙胎肚子大得嚇人。她自己照鏡子都覺得誇張,腰身整個沒了,小腹繃得圓滾滾的,肚臍眼都凸出來了。走路得叉著腿,重心往後壓,不然就感覺整個人要往前栽。

  她扶著牆走到書桌旁邊。

  桌上放著陸霆琛走之前留下的那幾張紙。他的字寫得很好,鐵畫銀鉤的,可那天寫的字明顯潦草了不少。注意事項列了滿滿兩頁,編了號,從「每日飲食」到「緊急聯繫電話」,事無巨細。最後一條寫的是:

  「第十七條:想我了就看看衣櫃裡我的軍裝,別哭。」

  林菀第一次看到這條的時候,眼眶紅了,嘴裡還罵了一句「真是討人嫌」。

  第二次看的時候半天沒做聲。

  第三次看的時候把紙翻過去扣在桌上了。

  院門外傳來說話聲,是趙磊在跟巡邏的人交代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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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霆琛走後,四合院的安保提了一個檔次。原來院牆外有兩個哨位,現在加到了四個,白天兩班倒,夜裡三班倒。院門口多了一道崗,進出都要登記。趙磊把自己的行軍床搬到了前院的耳房裡,離主臥隔了一個院子,叫得應,又不至於太近。

  林菀一開始覺得小題大做。

  「趙磊,你把院子搞得跟軍事禁區一樣,鄰居路過都繞著走。」

  趙磊站得筆挺。「嫂子,軍長的命令。」

  「他人都不在了,你還拿他的名頭壓我?」

  「軍長不在,命令在。」

  林菀拿他沒轍。

  趙磊這個人,平時看著話少老實,執行起任務來比石頭還硬。林菀說不用跟著,他就在後面隔五步遠地跟著。林菀說你去忙你的,他說嫂子我不忙。林菀說你再跟著我就不出門了,他說那正好,軍長交代過讓您少出門。

  氣得林菀跟老爺子告狀。

  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喝茶,聽完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擱。

  「他做得對。你七個多月的身子,就該有人跟著。」

  「爸,我就在院子裡轉轉,又不出大門。」

  「院子裡也得跟著。你萬一摔了怎麼辦?」

  林菀不說話了。

  這兩人,一個比一個會拿她的肚子說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張媽負責一日三餐,變著法子給她做吃的。今天蒸蛋羹,明天烙韭菜盒子,後天燉豬蹄。林菀胃口還行,就是到了晚上容易燒心,躺下去胃酸就往嗓子眼兒里涌,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老爺子每天下午陪她在院子裡走兩圈。不多走,兩圈就夠了。老爺子的步子放得極慢,比平時慢了一半不止,走兩步就停一下,指指院牆邊的石榴樹說今年果子結得不錯,又指指檐下的燕子窩說這傢伙搬走了明年還回來。

  林菀知道他在配合自己的速度,沒拆穿。

  晚上是最難熬的。

  床太大了。空出來的那半邊涼絲絲的,手伸過去摸不到人。枕頭上沒有他的味道了,她把他留下的那件舊軍襯衫鋪在枕頭上,湊合著能聞到一點洗衣皂的氣味。

  這樣才能讓她安心。

  兩個孩子最近折騰得厲害。

  可能是月份大了,胎動變得頻繁又有力。一個在左肋下面頂,一個在膀胱上面踩,經常兩個同時發力,搞得她整個肚子像在打架。有一天夜裡,其中一個踢了一腳特別狠的,林菀疼得「嘶」了一聲,捂著肚子緩了半天。

  她摸著肚皮說:「你爸給你下了軍令,保護媽媽。你這是在保護嗎?這是在打媽媽。」

  肚子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又是一腳。

  「都跟你爸一樣,說了不聽。」

  ……

  蘇娟最近一直在四合院門口打探,卻不敢靠近。

  當時告訴她陸霆琛不在京城這件事的人是紡織廠的一個老同事,姓趙,以前跟她在一個車間幹過活。兩人算不上交情多深,但趙姐礙於蘇娟是蘇家的人,所以還是不敢得罪。

  趙姐的男人在軍區鍋爐房,消息靈通。

  「陸軍長調走了,去前線了。走得特別急,據說是半夜的飛機。」

  蘇娟拿著電話聽筒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的?」

  「小半個月了。聽說是西南邊境,打仗呢。」

  掛了電話,蘇娟坐在床邊,眼珠子轉了好幾圈。

  陸霆琛不在了。

  陸霆琛不在京城了。

  那個擋在林菀面前的那堵牆,終於走了。

  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從尾椎骨麻到頭頂。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地沒合眼,腦子裡翻來翻去全是蘇蘭英的話。

  「一個孕婦,無依無靠的孕婦,你都收拾不了?」

  蘇娟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她渾身打了個激靈,但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她不是沒想過怎麼報復林菀。進去那半年,她想了無數遍。但每一次想到陸霆琛那張冷臉,想到他的身份、他的權勢、他在軍區說一不二的地位,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什麼念頭都滅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去了前線。前線打仗,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半年。那麼遠的地方,鞭長莫及。家裡剩個老頭子、一個老媽子、一個傭人、一個警衛員。

  林菀呢?七個多月的雙胎孕婦,行動不便,跑都跑不了。

  蘇娟的呼吸粗了起來。

  她開始覺得有了希望,內心興奮地盤算。

  硬闖肯定不行。趙磊她認識,那個人不好對付,是陸霆琛帶出來的兵,一根筋,軸得很。正面去找林菀,連院門都進不去。

  她得想別的法子。

  反正這筆帳她是一定要和林菀算的,她把她的人生都毀了,她只不過是想她流產!

  對比林菀送她入獄,斷送她的一輩子要輕得多吧?

  蘇娟整個人的臉部肌肉都在顫,連母親在房門敲門,她都沒聽見。

  有些瘋癲地嘴裡一直念著:「要你流產!要你流產!我要你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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