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小木馬
爾泰冷冷開口：「回去告訴何大人，就說伺候過了，回頭我保你平安！從後窗走，前門影子還沒散乾淨。」
橘娘怔怔看著那領披風，嶄新的沒有一絲他的氣息。
她明白了什麼，把披風緊緊裹在身上，一路罩到腳踝，遮得嚴嚴實實。
「福二爺。」她站在浴桶邊，嗓子有點啞，「您就不問問他在房頂看什麼？」
「看他該看的。」爾泰已經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後窗。
夜風灌進屋裡，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看他回報了何大人，何大人明天會不會換個面孔來見我。」
橘娘本可以就這麼走的，從此跟這趟渾水再無干係。
可她站在那兒，姿態極盡溫順，語氣裡帶了幾分刻意的天真：「福二爺這就趕我走？您說您成親了，夫人那樣的人，想必管得二爺緊吧？」
「怎麼，你也來替何大人探底？」爾泰沒有看她，似笑非笑，「還是你自己好奇？」
橘娘垂眼，聲音低下去：「我是好奇，聽說福二爺辦的是個老案子，蕭什麼……蕭之航？二爺怎麼想起翻他？」
爾泰不動聲色：「你一個舞姬，倒關心起朝廷的案子來了。」
「舞姬也是人，茶餘飯後也聽幾句閒話。」橘娘笑了一下，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我還聽說，那蕭之航當年是被一首詩害死的。您說，這世上真有人因為一首詩而獲罪的？」
橘娘不等他答，用著巧勁兒朝爾泰跌去，爾泰退開半步，她撲了個空，眼看要摔在地上。
爾泰這才抬起腳，把旁邊那把椅子踢過去，穩穩擋在她膝蓋前。橘娘撞上椅面，撲通一聲跪坐在椅子上，沒摔著。
「這位姑娘。」爾泰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酒也倒了，人也差點摔了。何大人派你來伺候，沒讓你給我行這麼大禮。」
橘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敞開的披風，又看了看爾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半點沒往別處瞟。她心裡暗暗吃了一驚，面上卻不肯認輸，索性撐著椅子站起來，往前又湊了一步。
她對上爾泰沉沉的眼睛，這人從頭到尾都是醒著的，美色當前，他退得乾乾淨淨。
「二爺……」她張了張嘴，想再圓兩句。
「回去告訴何大人。」爾泰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他這點手段，未免太小看福某。你替他帶句話，蕭之航的卷宗，我明日還去調。該查的，要辦的，一個都跑不了。」
「他若再往我屋裡塞人，我就把人直接送回他府上，讓他自己親自解釋，小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橘娘聽著，臉上的笑徹底收乾淨，她是個聰明人，方才那幾回試探，心裡已經有數，這人守得滴水不漏。
「福二爺。」她伸手攏了攏披風，不再是那股軟糯的調子，「方才……是橘娘冒犯了。」
爾泰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側身給她讓出一條路。橘娘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男人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分寸。
屋裡空下來，爾泰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濕透的狼狽。
想起在水裡隔著帷幔聽那探子遠去時，滿腦子裡轉的居然是：要是小燕子知道，她男人夜裡跟一個舞姬一塊兒泡了澡，怕不是要扒他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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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笑了，從懷裡摸出小燕子做的荷包，睹物思人。
橘娘也沒想到，那領披風她原本打算回來就扔了，可夜風一吹，她忽然捨不得了。
她想著那男人站在一地的水裡背對著她，連件衣裳都要隔空拋給她的樣子，垂眸輕輕笑了一下。
「他說答應了她，在外頭不看別的姑娘，」橘娘望向窗外，星月遙遙，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被人念著的人，可真叫人羨慕啊。」
小燕子這些日子越發難熬。生產的恐懼雖遲但到，那種慌說不清道不明，白天有人陪著還好，一到晚上，屋裡只剩她一人，那慌就往上涌，壓都壓不住。
明月守在外間，夜裡聽見她翻來覆去，進來看了好幾回。
小燕子每次都閉著眼裝睡，等明月走了，才把臉埋進枕頭裡，偷偷掉眼淚。她不敢哭出聲，怕明月聽見又要勸，勸來勸去還是那些話。
她都懂。
可懂有什麼用呢？她就是想他。
這夜，燭芯爆了個燈花，又滅下去半寸。帳幔垂著，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涼絲絲地舔過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腕。
小燕子側臥在床上，身子沉得翻身都費力，肚子墜得發緊，酸脹連綿不散，磨得她身心俱疲。
更熬人的，是心底越積越重的怕。
疼她能忍。她從小挨慣了打、受慣了凍，哪回不是自己把自己從泥里拽出來的。
可這回不行了，肚子裡揣著個軟乎乎的小傢伙，軟肋就徹底露了出來。
她怕念之出生睜眼看不到爹爹，怕自己撐不住，再也見不到遠在千里的他。
小燕子慢慢抬手貼上腹部。掌心下微微一動，她一下子繃不住了。
沒有那個把她撈進懷裡，哄她安眠，貼著肚子溫柔低語的人。
小燕子把臉埋進錦被，喉嚨里那點聲音卻還是漏了出來：
「爾泰……」
「我好想你……我怕……我真的好怕……」
她沉重的身子擠在床角，眼淚靜靜滾落，指尖還貼著肚子，另一隻手往空枕邊夠，什麼也沒抓住。
「你回來……快點回來……」
她閉著眼，把他的名字含在舌尖，嚼碎了，咽下去，一遍，又一遍。
杭州那邊，爾泰的日子也不好過。
官署之內，卷宗堆疊滿案，皇上特派的欽差林大人一到杭州便雷厲風行，持聖命徹查舊案，不受地方任何牽制。
當年經手的舊檔，一樣樣攤開，直指真相，蕭之航清廉剛正，得罪權貴，私怨作祟，羅織文字獄冤案，篡改卷宗構陷忠良。
官官相護的壁壘層層碎裂，掩蓋近二十年的罪證一一浮出水面。
爾泰全身心撲在公務上，衙役端來午膳，他頭都沒抬，掌心往外一推，筷子撞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被滿案翻紙聲吞沒了。
滿心都是沉冤待雪的真相，還有千里之外懸心的妻兒。
忙到日影偏中，所有當日公務盡數收尾。
他起身時脊背僵硬，喉間乾澀，早已餓過了勁。
爾泰步行折返驛館，步履匆匆間，目光卻驟然被街角一處小木攤絆住。
琳琅滿目的擺件里，一隻木馬格外惹眼，四肢舒展，稚氣又可愛，乾淨得惹人歡喜。
爾泰腳步頓住，連日緊繃凌厲的心弦終於鬆軟，眼前瞬間浮現的，滿滿都是小燕子的模樣。
又想起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兒，他和她的骨血，是他盼了許久的珍寶，是他深情的歸處。
他仿佛已經看見來日的光景。
待孩兒出世，他抱著小小念之，小燕子依偎在身側，笑著看孩子把玩木馬，一家人安穩相守，歲月靜好。
心頭積攢多日的愧疚、相思，盡數化作一片柔軟滾燙的溫情。
他俯身，輕輕拿起那隻小木馬，指尖蹭過細膩質樸的木紋，溫柔得不像話。
周遭街市喧鬧萬千，入他眼的，唯有相思，唯有妻兒。
爾泰付了銀錢，將小木馬妥帖收在掌心，回了驛館。
他合上房門，取出隨身短匕，捏穩木馬，屏息凝神，刀尖輕落木面，細細鐫刻。
一筆一畫，木屑簌簌落在指根。
念之。
念千里相思，念日夜牽掛，念虧欠陪伴。
念此生唯她一人。
刻完二字，他指尖反覆撫過淺淺木痕，拇指還賴在那一筆一划上，來來回回地描，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
爾泰低下頭，嘟起嘴唇貼上那匹小馬，聲音輕柔得像是怕吵醒兩個人——一個在千里外睡不安穩的她，一個還賴在她肚子裡，他連模樣都猜過千百遍的小念之。
「念之呀，再等等爹。」
「爹就快到家了。」
他把木馬翻過來，讓那兩個字貼著自己的心口。
「往後的日子，爹哪兒都不去了，日日守著你和娘親，再不分開。」
橘娘怔怔看著那領披風，嶄新的沒有一絲他的氣息。
她明白了什麼，把披風緊緊裹在身上，一路罩到腳踝，遮得嚴嚴實實。
「福二爺。」她站在浴桶邊，嗓子有點啞，「您就不問問他在房頂看什麼？」
「看他該看的。」爾泰已經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後窗。
夜風灌進屋裡，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看他回報了何大人，何大人明天會不會換個面孔來見我。」
橘娘本可以就這麼走的，從此跟這趟渾水再無干係。
可她站在那兒，姿態極盡溫順，語氣裡帶了幾分刻意的天真：「福二爺這就趕我走？您說您成親了，夫人那樣的人，想必管得二爺緊吧？」
「怎麼，你也來替何大人探底？」爾泰沒有看她，似笑非笑，「還是你自己好奇？」
橘娘垂眼，聲音低下去：「我是好奇，聽說福二爺辦的是個老案子，蕭什麼……蕭之航？二爺怎麼想起翻他？」
爾泰不動聲色：「你一個舞姬，倒關心起朝廷的案子來了。」
「舞姬也是人，茶餘飯後也聽幾句閒話。」橘娘笑了一下，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我還聽說，那蕭之航當年是被一首詩害死的。您說，這世上真有人因為一首詩而獲罪的？」
橘娘不等他答，用著巧勁兒朝爾泰跌去，爾泰退開半步，她撲了個空，眼看要摔在地上。
爾泰這才抬起腳，把旁邊那把椅子踢過去，穩穩擋在她膝蓋前。橘娘撞上椅面，撲通一聲跪坐在椅子上，沒摔著。
「這位姑娘。」爾泰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酒也倒了，人也差點摔了。何大人派你來伺候，沒讓你給我行這麼大禮。」
橘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敞開的披風，又看了看爾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半點沒往別處瞟。她心裡暗暗吃了一驚，面上卻不肯認輸，索性撐著椅子站起來，往前又湊了一步。
她對上爾泰沉沉的眼睛，這人從頭到尾都是醒著的，美色當前，他退得乾乾淨淨。
「二爺……」她張了張嘴，想再圓兩句。
「回去告訴何大人。」爾泰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他這點手段，未免太小看福某。你替他帶句話，蕭之航的卷宗，我明日還去調。該查的，要辦的，一個都跑不了。」
「他若再往我屋裡塞人，我就把人直接送回他府上，讓他自己親自解釋，小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橘娘聽著，臉上的笑徹底收乾淨，她是個聰明人，方才那幾回試探，心裡已經有數，這人守得滴水不漏。
「福二爺。」她伸手攏了攏披風，不再是那股軟糯的調子，「方才……是橘娘冒犯了。」
爾泰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側身給她讓出一條路。橘娘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男人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分寸。
屋裡空下來，爾泰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濕透的狼狽。
想起在水裡隔著帷幔聽那探子遠去時，滿腦子裡轉的居然是：要是小燕子知道，她男人夜裡跟一個舞姬一塊兒泡了澡，怕不是要扒他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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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娘也沒想到，那領披風她原本打算回來就扔了，可夜風一吹，她忽然捨不得了。
她想著那男人站在一地的水裡背對著她，連件衣裳都要隔空拋給她的樣子，垂眸輕輕笑了一下。
「他說答應了她，在外頭不看別的姑娘，」橘娘望向窗外，星月遙遙，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被人念著的人，可真叫人羨慕啊。」
小燕子這些日子越發難熬。生產的恐懼雖遲但到，那種慌說不清道不明，白天有人陪著還好，一到晚上，屋裡只剩她一人，那慌就往上涌，壓都壓不住。
明月守在外間，夜裡聽見她翻來覆去，進來看了好幾回。
小燕子每次都閉著眼裝睡，等明月走了，才把臉埋進枕頭裡，偷偷掉眼淚。她不敢哭出聲，怕明月聽見又要勸，勸來勸去還是那些話。
她都懂。
可懂有什麼用呢？她就是想他。
這夜，燭芯爆了個燈花，又滅下去半寸。帳幔垂著，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涼絲絲地舔過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腕。
小燕子側臥在床上，身子沉得翻身都費力，肚子墜得發緊，酸脹連綿不散，磨得她身心俱疲。
更熬人的，是心底越積越重的怕。
疼她能忍。她從小挨慣了打、受慣了凍，哪回不是自己把自己從泥里拽出來的。
可這回不行了，肚子裡揣著個軟乎乎的小傢伙，軟肋就徹底露了出來。
她怕念之出生睜眼看不到爹爹，怕自己撐不住，再也見不到遠在千里的他。
小燕子慢慢抬手貼上腹部。掌心下微微一動，她一下子繃不住了。
沒有那個把她撈進懷裡，哄她安眠，貼著肚子溫柔低語的人。
小燕子把臉埋進錦被，喉嚨里那點聲音卻還是漏了出來：
「爾泰……」
「我好想你……我怕……我真的好怕……」
她沉重的身子擠在床角，眼淚靜靜滾落，指尖還貼著肚子，另一隻手往空枕邊夠，什麼也沒抓住。
「你回來……快點回來……」
她閉著眼，把他的名字含在舌尖，嚼碎了，咽下去，一遍，又一遍。
杭州那邊，爾泰的日子也不好過。
官署之內，卷宗堆疊滿案，皇上特派的欽差林大人一到杭州便雷厲風行，持聖命徹查舊案，不受地方任何牽制。
當年經手的舊檔，一樣樣攤開，直指真相，蕭之航清廉剛正，得罪權貴，私怨作祟，羅織文字獄冤案，篡改卷宗構陷忠良。
官官相護的壁壘層層碎裂，掩蓋近二十年的罪證一一浮出水面。
爾泰全身心撲在公務上，衙役端來午膳，他頭都沒抬，掌心往外一推，筷子撞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被滿案翻紙聲吞沒了。
滿心都是沉冤待雪的真相，還有千里之外懸心的妻兒。
忙到日影偏中，所有當日公務盡數收尾。
他起身時脊背僵硬，喉間乾澀，早已餓過了勁。
爾泰步行折返驛館，步履匆匆間，目光卻驟然被街角一處小木攤絆住。
琳琅滿目的擺件里，一隻木馬格外惹眼，四肢舒展，稚氣又可愛，乾淨得惹人歡喜。
爾泰腳步頓住，連日緊繃凌厲的心弦終於鬆軟，眼前瞬間浮現的，滿滿都是小燕子的模樣。
又想起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兒，他和她的骨血，是他盼了許久的珍寶，是他深情的歸處。
他仿佛已經看見來日的光景。
待孩兒出世，他抱著小小念之，小燕子依偎在身側，笑著看孩子把玩木馬，一家人安穩相守，歲月靜好。
心頭積攢多日的愧疚、相思，盡數化作一片柔軟滾燙的溫情。
他俯身，輕輕拿起那隻小木馬，指尖蹭過細膩質樸的木紋，溫柔得不像話。
周遭街市喧鬧萬千，入他眼的，唯有相思，唯有妻兒。
爾泰付了銀錢，將小木馬妥帖收在掌心，回了驛館。
他合上房門，取出隨身短匕，捏穩木馬，屏息凝神，刀尖輕落木面，細細鐫刻。
一筆一畫，木屑簌簌落在指根。
念之。
念千里相思，念日夜牽掛，念虧欠陪伴。
念此生唯她一人。
刻完二字，他指尖反覆撫過淺淺木痕，拇指還賴在那一筆一划上，來來回回地描，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
爾泰低下頭，嘟起嘴唇貼上那匹小馬，聲音輕柔得像是怕吵醒兩個人——一個在千里外睡不安穩的她，一個還賴在她肚子裡，他連模樣都猜過千百遍的小念之。
「念之呀，再等等爹。」
「爹就快到家了。」
他把木馬翻過來，讓那兩個字貼著自己的心口。
「往後的日子，爹哪兒都不去了，日日守著你和娘親，再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