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近在咫尺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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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鎮最好的客棧永平居上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孫大夫此刻正擰著眉頭,將最後一根銀針從小燕子纖細的手腕上取下。

  他診治時,爾泰一直屏息凝神地守在床邊,目光須臾不離小燕子蒼白的臉,雙手緊握成拳。

  「如何?孫大夫,她……」 爾泰見大夫收針,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緊繃。

  孫大夫沒有立刻回答,他仔細地將銀針收好,又翻開小燕子的眼皮看了看,再輕輕搭了搭脈,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爾泰,那眼神裡帶著醫者特有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這位爺,」 孫大夫的聲音平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尊夫人這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

  爾泰的心猛地一沉。

  「長期營養不良,氣血兩虛,脈象細弱無力。寒氣侵體,肺脈有損,雙手凍瘡嚴重,若不仔細調養,恐落下病根。這些還只是表象。」

  孫大夫頓了頓,目光掃過小燕子即使在昏睡中也緊蹙的眉頭和那缺乏安全感般蜷縮的姿態。

  「最要緊的,是心脈鬱結,神思耗損過甚。孕婦最忌憂思驚恐,尊夫人顯然長期處於極度不安和壓抑之中,肝氣不舒,心火難降。」

  「此番急痛攻心,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看向爾泰,語氣加重了幾分:「這位爺,老夫行醫數十載,見過不少病人。尊夫人這情形,絕非一日之寒。身體上的虧空尚可用藥石慢慢調理,可這心裡的鬱結……」

  「若解不開,再好的藥也是治標不治本。她如今胎象雖暫穩,但母體如此虛弱驚惶,對胎兒亦是極大負擔。老夫斗膽問一句,您……是怎麼照顧的?」

  最後一句,雖無厲聲指責,但那平靜的詰問,卻比任何怒罵都更讓爾泰無地自容,心如刀絞。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垂下頭,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個人籠罩在巨大的悔恨和痛苦之中。

  「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他啞聲喃喃,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里擠出來,帶著血沫。

  「求大夫……無論如何,救救她……需要什麼藥材,無論多珍貴,我一定尋來!只求您……保住她們母子平安……」

  孫大夫見他神色慘痛,不似作偽,眼中責備稍減,嘆了口氣。

  「醫者父母心,老夫自當盡力。眼下需先固本培元,安神定驚。老夫開個方子,先用三劑,看看反應。」

  「切記,藥需按時服用,飲食要清淡溫補,慢慢來,不可操之過急。最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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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鄭重地看著爾泰,「絕不能再讓她受任何刺激!需靜養,需安心。她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極限了。」

  「我明白……我明白……」 爾泰連連點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一定照辦!絕不再讓她受半點委屈驚嚇!」

  送走孫大夫,爾泰親自守在小小的炭爐前煎藥,被煙燻得咳嗽,眼睛通紅。

  藥煎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濾出,吹溫,端到床邊。

  小燕子依舊昏迷著,眉頭緊鎖,偶爾會無意識地瑟縮一下,夢中也在不安。

  爾泰用軟巾蘸了溫水,輕柔地擦拭她乾裂的嘴唇和額角的虛汗:「小燕子,吃藥了,吃了藥就不難受了……」

  他低聲哄著,用小小的銀匙,一點一點,耐心地將溫熱的藥汁餵進她口中。

  大部分藥汁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他就不厭其煩地擦掉,再餵。一碗藥,餵了足足小半個時辰,他的手臂都酸麻了,卻渾然不覺。

  直到後半夜,小燕子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他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合眼,只是靠在床邊的椅子裡,握著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天將破曉時,小燕子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初時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縮,身體也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就想坐起來。

  「別動!」 一直淺眠的爾泰立刻驚醒,連忙按住她的肩膀,「你剛醒,身子虛,躺著就好。」

  小燕子看清是他,眼中的茫然迅速被警惕和一絲慌亂取代。

  她沒有說話,只是僵硬地躺著,目光掃過陌生的房間,最後落在自己身上乾淨柔軟的棉被上。

  又看了看爾泰寫滿擔憂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記憶的碎片慢慢回籠——破茅屋,他的出現,那些激烈的爭吵,那張紙,還有……暈倒前那滅頂的痛苦和混亂。

  心口傳來一陣悶痛,她別開臉,不再看他。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咕嚕聲從她腹部傳來,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明顯。

  小燕子的臉頰不易察覺地微微泛紅,那是餓極了的表現。

  爾泰眼睛一亮,連忙道:「你餓了吧?我讓人熬了粥,一直溫著呢,是你最喜歡的雞茸粟米粥,熬得爛爛的,好消化。我這就去端來!」 他說著,立刻起身。

  很快,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粥回來,坐在床邊,舀起一勺,仔細吹涼,遞到她唇邊,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小心翼翼:「來,嘗嘗,溫度剛好。」

  小燕子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粥,那熟悉的香味勾起了更強烈的飢餓感。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接他遞過來的勺子,而是伸出手,聲音乾澀:「我……自己來。」

  爾泰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掠過一絲失落,但很快被他掩去。

  他連忙將碗遞給她,叮囑道:「小心燙,慢點吃。」

  小燕子接過碗,手指觸到溫熱的瓷壁,指尖微微顫抖。

  她低下頭,幾乎是將臉埋進碗裡,用勺子舀起粥,急切地送入口中。

  粥熬得極爛,入口即化,溫暖的感覺順著食道滑下,暫時撫慰了空蕩蕩、痙攣的胃。

  她吃得很快,幾乎有些狼吞虎咽,好幾次差點嗆到。

  「慢點,小燕子,慢點吃,還有呢……」 爾泰在一旁看得心驚又心酸,連忙勸著,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背,又怕驚擾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看著她急切吞咽的樣子,想到她過去幾個月可能連一頓飽飯都難求,心疼得如同被鈍器反覆擊打,眼眶再次發熱。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小燕子放下碗,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猶未盡,但並沒有再要。

  她抱著空碗,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要嗎?我再去盛。」 爾泰柔聲問。

  小燕子搖了搖頭,沉默地將空碗放到床邊的小几上。

  然後,她重新縮回被子裡,背對著爾泰,將自己蜷縮起來,只留下一個沉默而疏離的背影。

  爾泰看著她的背影,那單薄瘦弱的肩膀微微聳著,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

  他心中酸楚難言,知道她心結未解,甚至可能因為昨日的爆發和真相的衝擊而更加封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輕坐到床沿,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燕子,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理我,不想看見我。沒關係,我可以等。」

  「但是,你別這樣憋著自己,好不好?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或者……打我罵我發泄都行。只是……別不理我!」

  他的手掌就懸在她背後不遠的地方,帶著體溫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小燕子只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沒有牽他,也沒有任何回應,靜靜地望著床內側的牆壁,眼神空洞迷茫。

  爾泰的手在空中停留了許久,最終,帶著無盡的失落和心痛,緩緩收了回來。

  他沒有離開,默默地坐在那裡,守著那個背對著他、仿佛隔著一座無形高牆的背影。

  他知道,小燕子需要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他千百倍的小心、耐心和永不放棄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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