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碎盞藏秘
「啪！」
一份奏摺被重重摔在養心殿的金磚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驚得侍立的太監們齊齊縮了脖子。
乾隆站在御案後，臉色鐵青，胸口因怒氣而起伏。他盯著跪在下面的幾個臣子，目光如刀。
「好，好得很。」皇帝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朕的兒子在前朝為治水之事嘔心瀝血，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倒有閒心在背後捅刀子？」
跪在最前面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墉，這位素以剛直著稱的老臣此刻額頭貼地，聲音卻不見退縮：「皇上明鑑！臣等並非針對五阿哥，只是按律糾察。五阿哥所提『分洪蓄水』之策，需徵用民田萬畝，遷移百姓三千戶。此事關乎民生，不得不慎！」
「不得不慎？」乾隆冷笑，「永琪的摺子里寫得清清楚楚，蓄水區選址在低洼荒地，涉及民田不足千畝，何來萬畝之說？遷移百姓確有，但每戶安置銀五十兩，遠超常例！這些，你們都看不見嗎？」
劉墉抬起頭，花白的鬍子顫了顫：「皇上，臣等接到密報，稱五阿哥在江南時，曾與蘇杭織造局過從甚密。而此次治水方案中，所用建材多指定江浙廠商，其中是否有利益勾連，臣等不敢不查！」
「密報？」乾隆眯起眼，「誰的密報？證據呢？」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跪在劉墉身後的幾個御史冷汗涔涔。他們確實是收到匿名密信才聯名上奏的，哪有什麼實證。
「沒有證據，就敢彈劾皇子？」乾隆一步步走下御階，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劉墉，你為官幾十年，就學會了聽風就是雨？」
「臣……」劉墉語塞。
「朕告訴你們。」乾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永琪在江南查的是織造局貪腐案，辦的是皇差！至於治水方案，朕親自看過，問過戶部、工部十數位老臣，皆言可行！你們若真有疑慮，就拿實據來。若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就給朕滾回去好好當差！再敢捕風捉影，朕不介意讓都察院換換血！」
幾個御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臣等知罪！臣等知罪！」
「滾！」
眾人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裡只剩下乾隆和侍立一旁的李玉。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憊地坐回龍椅。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地上前斟茶，「您消消氣，保重龍體要緊。」
乾隆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
「李玉，你說……朕是不是對永琪太嚴苛了？」他突然問。
李玉一愣：「皇上何出此言？您對五阿哥寄予厚望，嚴苛些是為他好。」
「可有人不這麼想。」乾隆冷笑，「朕讓他參與政務，有人覺得朕偏心。朕給他機會歷練，有人覺得朕在培植勢力。如今連正經的治水方案，都能被說成結黨營私。」
他放下茶盞，聲音里透著一絲蒼涼：「這皇位，坐得真是孤單。」
李玉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垂首侍立。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秋雨來了。養心殿裡燭火搖曳，將皇帝的身影拉得很長，在牆上投下孤獨的輪廓。
「李玉，」乾隆忽然說，「去把那個匣子拿來。」
「匣子？」李玉一時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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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小燕子打碎琉璃盞後，朕讓你收起來的那個。」乾隆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李玉心頭一震：「奴才遵命。」
他快步走向後殿的藏物間，心中滿是疑惑。那琉璃盞碎片收在紫檀木匣里，已經放了快兩個月了，皇上怎麼突然想起來要看？
取來匣子，李玉雙手奉上。乾隆接過，放在御案上，卻遲遲沒有打開。
他只是看著匣子，眼神複雜。
「你說，」他忽然開口，像是對李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容音若還在，看到今日這般局面，會說什麼？」
李玉眼眶一熱，低聲道：「孝賢皇后仁德，定會勸皇上寬心，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是啊，她總是最寬心的那個。」乾隆苦笑，「可朕寬心不了。永琪那孩子，像朕年輕的時候，有抱負，有銳氣，可也容易得罪人。小燕子……那丫頭倒是像容音，看著活潑，心裡明鏡似的。」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紫檀木匣光滑的表面：「容音走的那年，永琪才七歲，小燕子更小，才六歲。一轉眼，孩子們都成家了。」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著琉璃瓦，聲音密密匝匝。
乾隆終於打開了匣子。
碎成十幾片的琉璃盞躺在明黃的錦緞上，即使破碎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剔透精美。這是西洋進貢的珍品，容音生前最愛用它插梅花，說琉璃透亮，襯得梅花格外精神。
乾隆拾起最大的一片，那是盞身的部分，邊緣鋒利。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
「皇上小心，碎片鋒利。」李玉忍不住提醒。
「鋒利……」乾隆喃喃，「再鋒利，也不過是死物。」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打碎這盞子時的情景。那丫頭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發抖，卻還強撐著說「皇阿瑪我錯了，您罰我吧，彆氣壞了身子」。
當時他確實生氣了，可想到那是容音託付的孩子，氣又消了大半。
容音若在，大概會笑著說：「碎了就碎了，不過是個玩意兒，哪比得上孩子重要。」
乾隆放下碎片，準備合上匣子。可就在他手指碰到錦緞時，忽然覺得觸感不對——錦緞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皺了皺眉，小心掀開錦緞。
碎片之下，匣子底部，靜靜地躺著一個淺黃色的信封。信封沒有署名，但紙質特殊，是江寧進貢的雲紋箋，容音生前最愛用這種紙寫信。
乾隆的手僵住了。
他認得這信封，太認得了。容音寫給娘家的信，寫給姐妹的信，都是用的這種信封。可這封信……怎麼會藏在琉璃盞里？
不，不是藏在琉璃盞里。是藏在琉璃盞的底座夾層里。
乾隆猛地想起，這琉璃盞的底座比尋常器皿要厚實些，當時西洋匠人說是為了穩固。難道……
「李玉，」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把蠟燭挪近些。」
「嗻。」
燭火湊近，照亮了匣子。乾隆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發現封口處用蠟封著，蠟上蓋著一個小小的印章——那是孝賢皇后的私印，一枚芙蓉花的圖案。
印章完好，說明信從未被打開過。
乾隆的心跳得厲害。容音去世已經十年了，這封信也在琉璃盞里藏了十年？甚至更久？
她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藏一封信？信里寫了什麼？
無數問題湧上心頭，皇帝的手竟有些發抖。
「皇上……」李玉擔憂地看著他。
乾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用指甲小心地刮開封口的蠟，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信封里是一張摺疊的雲紋箋。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清秀婉約，筆鋒卻暗藏風骨，正是富察容音的親筆。
「皇上親啟——」
開頭的四個字，就讓乾隆屏住了呼吸。
他繼續往下看，燭火在紙上跳躍，將那些字句照得明明滅滅。看著看著，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臉色變了又變，從震驚到恍然，從恍然到痛楚，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情緒上。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乾澀，「原來……是這樣……」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可乾隆看了很久，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消化。
窗外驚雷炸響，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皇帝蒼白的臉。
李玉從未見過皇上這副模樣，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又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擊中了。他想問，卻不敢問。
終於，乾隆放下了信紙。他沒有把信收起來，而是就讓它攤開在御案上，然後整個人靠進龍椅里，閉上了眼睛。
「李玉。」
「奴才在。」
「你去一趟永和宮。」乾隆閉著眼，聲音疲憊，「告訴永琪和小燕子，明日不必來請安了。朕……想靜靜。」
「嗻。」李玉應著，卻遲疑，「那這信……」
「就放在這兒。」乾隆說，「誰都不許動。」
「是。」
李玉退下了，養心殿裡只剩下乾隆一個人。雨聲雷聲交織，燭火將滅未滅。
皇帝睜開眼，再次看向那封信。燭光下，最後幾行字格外清晰：
「……臣妾不得已出此下策。若他日有變，此信或可保全。臣妾私心，唯願陛下與孩子們平安順遂，則妾雖死無憾矣。」
落款是：容音絕筆。
絕筆。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乾隆心裡。所以這封信，是容音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時寫的？所以她早就預料到會有今日？
「容音啊容音……」皇帝苦笑著搖頭，「你給朕留的這道題，可真難解。」
他拿起信紙，想再看一遍，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那個孩子，卻不知容音早在十幾年前，就用她的方式，布下了一局更大的棋。
而棋子，就是這盞琉璃盞。
就是這封藏在夾層里、塵封了十年的信。
雨還在下，夜還很長。
養心殿的燭火，一夜未熄。
同一時刻，永和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小燕子正叉著腰，對著跪在面前的三個小太監訓話：「說！誰讓你們去內務府多領份例的？永和宮這個月的用度早就撥下來了，你們倒好，拿著我的名頭去要東要西，是想讓全宮的人都覺得我固倫公主仗勢欺人是不是？」
三個小太監嚇得瑟瑟發抖，為首的那個哭著說：「公主恕罪！奴才、奴才是聽劉嬤嬤說，說您要宴客，讓多備些食材……」
「劉嬤嬤？」小燕子挑眉，「她昨日剛被我罰過，今日就敢假傳我的命令？明月！」
「奴婢在。」
「去把劉嬤嬤叫來，當面對質。」
「是。」
明月剛要走，永琪從外面進來了。他剛下朝，朝服還沒換，臉上帶著倦色。
「怎麼了這是？」他看了一眼跪著的太監，又看看小燕子氣鼓鼓的臉。
小燕子把事說了，永琪皺眉：「劉嬤嬤？她不是管小廚房的嗎，怎麼插手起採買的事了？」
「所以說有問題嘛。」小燕子氣呼呼的，「這些底下人，看咱們年輕好說話，就想著法子鑽空子。今日敢假傳命令，明日就敢貪贓枉法！」
正說著，劉嬤嬤被帶進來了。這老嬤嬤一進門就跪下了，不等問話就開始哭訴：「公主明鑑！五阿哥明鑑！老奴冤枉啊！老奴昨日剛受了教訓，哪敢再犯？是這三個小崽子自己起了貪念，打著公主的名號去內務府撈油水，被發現了就想推到老奴身上！」
「你胡說！」一個小太監急了眼，「明明是你讓我們去的！你說永和宮如今是固倫公主當家，內務府不敢不給，多領的東西賣了錢，分我們三成！」
「血口噴人！」劉嬤嬤捶胸頓足，「老奴在永和宮伺候了十幾年，愉妃娘娘最知道老奴的為人！」
兩邊吵成一團，小燕子聽得頭疼。
永琪忽然開口：「都閉嘴。」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永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下面的人：「劉嬤嬤，你說他們冤枉你。那你今日申時三刻在哪兒？在做什麼？」
劉嬤嬤一愣：「申時三刻……老奴、老奴在小廚房準備晚膳啊。」
「有誰證明？」
「小廚房的王太監、李嬤嬤都能證明！」
永琪點頭，又看向三個小太監：「你們說劉嬤嬤指使你們，那她是何時何地、如何交代的？領來的東西打算賣給誰？三成利是怎麼分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三個小太監面面相覷，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小燕子恍然大悟——永琪這是在攻破他們的心理防線。如果真是劉嬤嬤指使，這些細節他們應該對得上。可如果他們是臨時起意，或者受人指使來誣陷，就必然漏洞百出。
果然，幾個問題問下來，三個小太監的說法互相矛盾，破綻百出。
「所以，」永琪冷聲道，「是你們自己貪心，打著公主的名號去內務府行騙，被發現後還想拉劉嬤嬤下水，是不是？」
三個小太監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五阿哥饒命！五阿哥饒命！奴才們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小燕子氣得拍桌子，「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罪過！假傳主子命令，私吞宮中之物，輕則杖責，重則發配！」
「公主開恩！公主開恩啊！」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沉吟片刻，道：「按宮規，你們該杖責四十，發往辛者庫。但念你們初犯，又是受人蠱惑——」
他頓了頓：「杖二十，罰俸半年，調去浣衣局當差。若再犯，決不輕饒。」
這處罰比預想的輕，三個小太監如蒙大赦，連連叩謝。
劉嬤嬤也鬆了口氣，感激地看著永琪和小燕子。
等人都退下了，小燕子才湊到永琪身邊，小聲說：「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被人蠱惑的？」
「猜的。」永琪揉了揉眉心，「他們三個都是今年新調來永和宮的，背景乾淨，不像有膽子做這種事。背後應該有人指使，只是他們不敢說。」
小燕子皺眉：「會是誰呢？咱們又沒得罪人……」
「不一定非得是得罪。」永琪眼神深邃，「永和宮如今有你在，我在朝中又領了實差，眼紅的人不會少。今日朝上，還有人彈劾我結黨營私呢。」
「什麼？！」小燕子跳起來，「誰這麼大膽子！」
「都察院那幾個老頑固。」永琪拉住她，讓她坐下，「皇阿瑪已經處置了，你別擔心。只是這事兒提醒我，樹大招風，咱們得更小心。」
小燕子咬唇，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令母妃今早讓人傳話，說太后壽辰快到了，蒙古各部使臣要來。讓咱們準備著，到時候有的忙呢。」
永琪點頭：「是該準備了。對了，紫薇的婚期定了，你這些日子多去漱芳齋陪陪她。她一個人準備嫁妝，肯定手忙腳亂。」
「我知道。」小燕子說著，忽然眼睛一亮，「永琪，你說……咱們要不要趁太后壽辰，幫明玉姑姑和海蘭察大人一把？」
永琪一愣：「怎麼幫？」
「你想啊，蒙古使臣來朝，海蘭察大人肯定要負責護衛。明玉姑姑是令母妃身邊的人，壽宴上也得伺候。到時候咱們安排一下，讓他們有機會見面說話。要是能讓太后看見他們郎才女貌的一對，說不定就准了呢？」
小燕子越說越興奮，眼睛亮晶晶的。
永琪失笑：「你呀，淨想這些。不過……倒也不是不行。但得做得自然，不能太刻意。」
「放心，包在我身上！」小燕子拍胸脯。
兩人正說著，李玉來了。
這位養心殿總管難得親自來永和宮，小燕子和永琪都站了起來。
「李公公，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永琪問。
李玉神色有些複雜，行了禮才說：「皇上讓奴才傳話，說明日五阿哥和福晉不必去請安了。皇上……想靜靜。」
小燕子和永琪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
「皇阿瑪怎麼了？身子不適嗎？」小燕子關切地問。
「皇上龍體無恙，只是……」李玉斟酌著詞句，「只是有些心事，想獨自待會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皇上特意交代，讓二位不必擔心，好生歇著就是。」
話傳到，李玉就走了。留下永琪和小燕子面面相覷。
「皇阿瑪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免了請安。」小燕子不安地說，「是不是朝上那些人氣著他了？」
永琪沉思：「有可能。但李公公的神色……好像不止是生氣那麼簡單。」
他想起今日在養心殿外隱約聽到的動靜，似乎有瓷器碎裂的聲音。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難道是皇阿瑪發了大火？
「算了，別猜了。」永琪拍拍小燕子的肩，「皇阿瑪既然讓咱們別擔心，咱們就照做。明日你正好去漱芳齋幫紫薇，我去工部一趟，治水方案還有些細節要敲定。」
小燕子點頭，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這一夜，永和宮很安靜，可養心殿的燈，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果然去了漱芳齋。
紫薇正在繡嫁衣的最後幾針，金鎖在一旁幫忙分線。見小燕子來，紫薇放下針線，笑著迎上來。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永琪呢？」
「他去工部了。」小燕子拉著紫薇坐下，仔細打量她的臉，「你眼圈怎麼有點黑？昨晚沒睡好？」
紫薇摸了摸臉，不好意思地說：「昨晚夢見我娘了。她笑著看我穿嫁衣，說我真好看……然後就醒了，再也沒睡著。」
小燕子心頭一軟，握住她的手：「等成親後，讓爾康陪你回濟南一趟，給你娘上柱香。她若在天有靈，看見你如今過得這麼好，一定很高興。」
紫薇眼眶微紅，點點頭。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喧譁聲。金鎖出去看了看，回來說：「是內務府送嫁妝來了。明珠格格的嫁妝單子，皇上親自定的，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呢！」
小燕子拉著紫薇出去看。院子裡果然擺滿了箱籠，大紅綢子扎著，喜慶得很。
內務府的管事太監滿臉堆笑：「給固倫公主請安，給明珠格格請安。這些都是皇上的賞賜，太后、令皇貴妃娘娘、各宮主位也添了妝。奴才們已經清點過了，請格格過目。」
紫薇看著滿院的紅，眼睛又濕了。
小燕子替她接過單子，掃了一眼，驚嘆道：「皇阿瑪真是大手筆！！」
單子上列著：赤金頭面十二套、各色綢緞百匹、玉器珍玩八十件、田莊兩處、鋪面四間……琳琅滿目，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紫薇不安地說。
「貴重什麼，你值得。」小燕子把單子塞回她手裡，「皇阿瑪這是告訴所有人，你是他疼愛的女兒，誰也不能輕看你。」
正說著，爾康也來了。他今日休沐，特地過來幫忙。看見滿院嫁妝，他也愣了愣，隨即向紫薇深深一揖。
「爾康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厚愛。」
「是你值得。」紫薇輕聲說。
小燕子看著這對有情人，心裡甜滋滋的。她悄悄退到一邊，讓兩人說話，自己則幫著金鎖清點物品。
忽然，她在一個箱籠里看到一樣特別的東西——那是一套文房四寶，硯台是上好的端硯，刻著「明珠映雪」四個字。
「這是……」小燕子拿起硯台。
管事太監忙說：「回公主，這是五阿哥前幾日特地送來添妝的。說是知道格格喜歡寫字作畫，特意尋來的。」
小燕子心頭一暖。永琪這傢伙，看著嚴肅，其實細心得很。
正清點著，外面又有人來報：「令皇貴妃娘娘到！」
魏瓔珞帶著明玉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宮女，捧著錦盒。
「本宮也來添妝。」魏瓔珞笑盈盈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孝賢皇后在時賞的一對玉鐲，成色還好，給紫薇戴著玩。」
錦盒打開，是一對羊脂白玉鐲，溫潤通透，一看就是傳世的好東西。
紫薇慌忙推辭：「娘娘，這太貴重了，紫薇不能收。」
「有什麼不能收的。」魏瓔珞親自給她戴上，「本宮沒有女兒，一直把你和小燕子當自家孩子看。女兒出嫁，做長輩的添妝不是應該的？」
小燕子在一旁幫腔：「就是就是，紫薇你就收下吧。令皇貴妃娘娘疼咱們呢。」
紫薇這才收了，又要行禮道謝，被魏瓔珞扶住。
「好了，別這麼多禮。」魏瓔珞看向滿院嫁妝，滿意地點頭，「這才像樣。咱們大清的格格出嫁，就得風風光光的。」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看向小燕子：「對了，昨日皇上免了你們的請安，你知道為什麼嗎？」
小燕子搖頭：「李公公只說皇阿瑪想靜靜，沒說原因。娘娘知道？」
魏瓔珞眼神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只是搖頭：「本宮也不清楚。不過皇上昨晚確實在養心殿待了一夜。」
小燕子和紫薇對視一眼，都感到事情不簡單。
「令母妃，」小燕子湊近些，壓低聲音，「是不是……朝上出什麼事了？」
魏瓔珞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朝上的事，本宮不便過問。不過小燕子，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固倫昭華公主，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這份恩寵，誰也動搖不了。」
這話說得有些突兀，小燕子聽得一愣。
魏瓔珞卻不再多說，轉了話題：「太后壽辰的章程出來了，今年蒙古各部落來的使臣多，宴席要擺三天。你和永琪都得參加，紫薇也得露面。這些日子，把規矩再溫習溫習，別到時候出了岔子。」
「是，紫薇明白。」紫薇應道。
「本宮還有事，先走了。」魏瓔珞說著，看了明玉一眼，「明玉，你留下幫紫薇清點嫁妝，午後再回延禧宮。」
「是。」
魏瓔珞走了，留下明玉。小燕子看出明玉今日氣色好了些，眼睛也不紅了，便拉著她到一邊說話。
「明玉姑姑，海蘭察大人是不是快回京了？」
明玉臉一紅，小聲說：「公主怎麼問這個……」
「你別管，就說是不是。」
「是……就這兩日了。」
小燕子眼睛一轉：「那正好！太后壽辰他肯定得負責護衛，到時候我想法子安排你們見一面。你放心，保管自然，沒人會說閒話。」
明玉又驚又喜，又有些怕：「公主，這……行嗎？宮裡規矩嚴……」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燕子學著永琪的語氣，「再說了，有令皇貴妃娘娘在，你怕什麼？娘娘今日特意留你下來，不也是這個意思？」
明玉咬著唇，眼中有了期待的光。
小燕子看著她，心裡盤算得更細了。太后壽辰是個好機會，蒙古使臣來朝更是好時機。海蘭察是蒙古鑲黃旗，若能在壽宴上立個功，請皇上賜婚就順理成章了。
至於怎麼立功……得好好想想。
正琢磨著，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公主！格格！養心殿傳來消息，皇上……皇上宣五阿哥即刻覲見！」
小燕子心頭一跳：「現在？為什麼？」
「奴才不知，李公公親自來傳的旨，說事情緊急，讓五阿哥速去！」
永琪這會兒在工部，得派人去叫。小燕子當機立斷：「明月，你立刻去工部找五阿哥。彩霞，你回永和宮，把五阿哥的朝服準備好，直接送去養心殿。」
「是！」
兩個宮女快步去了。
紫薇擔憂地握住小燕子的手：「不會出什麼事吧？」
「應該不會。」小燕子安慰她，心裡卻打鼓。
到底什麼事，急成這樣？
她想起昨日李玉傳話時奇怪的神色，想起令妃娘娘那句意味深長的囑咐，想起皇阿瑪免了請安、獨自在養心殿待了一夜……
這些片段連在一起，讓小燕子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份奏摺被重重摔在養心殿的金磚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驚得侍立的太監們齊齊縮了脖子。
乾隆站在御案後，臉色鐵青，胸口因怒氣而起伏。他盯著跪在下面的幾個臣子，目光如刀。
「好，好得很。」皇帝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朕的兒子在前朝為治水之事嘔心瀝血，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倒有閒心在背後捅刀子？」
跪在最前面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墉，這位素以剛直著稱的老臣此刻額頭貼地，聲音卻不見退縮：「皇上明鑑！臣等並非針對五阿哥，只是按律糾察。五阿哥所提『分洪蓄水』之策，需徵用民田萬畝，遷移百姓三千戶。此事關乎民生，不得不慎！」
「不得不慎？」乾隆冷笑，「永琪的摺子里寫得清清楚楚，蓄水區選址在低洼荒地，涉及民田不足千畝，何來萬畝之說？遷移百姓確有，但每戶安置銀五十兩，遠超常例！這些，你們都看不見嗎？」
劉墉抬起頭，花白的鬍子顫了顫：「皇上，臣等接到密報，稱五阿哥在江南時，曾與蘇杭織造局過從甚密。而此次治水方案中，所用建材多指定江浙廠商，其中是否有利益勾連，臣等不敢不查！」
「密報？」乾隆眯起眼，「誰的密報？證據呢？」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跪在劉墉身後的幾個御史冷汗涔涔。他們確實是收到匿名密信才聯名上奏的，哪有什麼實證。
「沒有證據，就敢彈劾皇子？」乾隆一步步走下御階，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劉墉，你為官幾十年，就學會了聽風就是雨？」
「臣……」劉墉語塞。
「朕告訴你們。」乾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永琪在江南查的是織造局貪腐案，辦的是皇差！至於治水方案，朕親自看過，問過戶部、工部十數位老臣，皆言可行！你們若真有疑慮，就拿實據來。若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就給朕滾回去好好當差！再敢捕風捉影，朕不介意讓都察院換換血！」
幾個御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臣等知罪！臣等知罪！」
「滾！」
眾人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裡只剩下乾隆和侍立一旁的李玉。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憊地坐回龍椅。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地上前斟茶，「您消消氣，保重龍體要緊。」
乾隆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
「李玉，你說……朕是不是對永琪太嚴苛了？」他突然問。
李玉一愣：「皇上何出此言？您對五阿哥寄予厚望，嚴苛些是為他好。」
「可有人不這麼想。」乾隆冷笑，「朕讓他參與政務，有人覺得朕偏心。朕給他機會歷練，有人覺得朕在培植勢力。如今連正經的治水方案，都能被說成結黨營私。」
他放下茶盞，聲音里透著一絲蒼涼：「這皇位，坐得真是孤單。」
李玉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垂首侍立。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秋雨來了。養心殿裡燭火搖曳，將皇帝的身影拉得很長，在牆上投下孤獨的輪廓。
「李玉，」乾隆忽然說，「去把那個匣子拿來。」
「匣子？」李玉一時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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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小燕子打碎琉璃盞後，朕讓你收起來的那個。」乾隆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李玉心頭一震：「奴才遵命。」
他快步走向後殿的藏物間，心中滿是疑惑。那琉璃盞碎片收在紫檀木匣里，已經放了快兩個月了，皇上怎麼突然想起來要看？
取來匣子，李玉雙手奉上。乾隆接過，放在御案上，卻遲遲沒有打開。
他只是看著匣子，眼神複雜。
「你說，」他忽然開口，像是對李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容音若還在，看到今日這般局面，會說什麼？」
李玉眼眶一熱，低聲道：「孝賢皇后仁德，定會勸皇上寬心，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是啊，她總是最寬心的那個。」乾隆苦笑，「可朕寬心不了。永琪那孩子，像朕年輕的時候，有抱負，有銳氣，可也容易得罪人。小燕子……那丫頭倒是像容音，看著活潑，心裡明鏡似的。」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紫檀木匣光滑的表面：「容音走的那年，永琪才七歲，小燕子更小，才六歲。一轉眼，孩子們都成家了。」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著琉璃瓦，聲音密密匝匝。
乾隆終於打開了匣子。
碎成十幾片的琉璃盞躺在明黃的錦緞上，即使破碎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剔透精美。這是西洋進貢的珍品，容音生前最愛用它插梅花，說琉璃透亮，襯得梅花格外精神。
乾隆拾起最大的一片，那是盞身的部分，邊緣鋒利。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
「皇上小心，碎片鋒利。」李玉忍不住提醒。
「鋒利……」乾隆喃喃，「再鋒利，也不過是死物。」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打碎這盞子時的情景。那丫頭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發抖，卻還強撐著說「皇阿瑪我錯了，您罰我吧，彆氣壞了身子」。
當時他確實生氣了，可想到那是容音託付的孩子，氣又消了大半。
容音若在，大概會笑著說：「碎了就碎了，不過是個玩意兒，哪比得上孩子重要。」
乾隆放下碎片，準備合上匣子。可就在他手指碰到錦緞時，忽然覺得觸感不對——錦緞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皺了皺眉，小心掀開錦緞。
碎片之下，匣子底部，靜靜地躺著一個淺黃色的信封。信封沒有署名，但紙質特殊，是江寧進貢的雲紋箋，容音生前最愛用這種紙寫信。
乾隆的手僵住了。
他認得這信封，太認得了。容音寫給娘家的信，寫給姐妹的信，都是用的這種信封。可這封信……怎麼會藏在琉璃盞里？
不，不是藏在琉璃盞里。是藏在琉璃盞的底座夾層里。
乾隆猛地想起，這琉璃盞的底座比尋常器皿要厚實些，當時西洋匠人說是為了穩固。難道……
「李玉，」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把蠟燭挪近些。」
「嗻。」
燭火湊近，照亮了匣子。乾隆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發現封口處用蠟封著，蠟上蓋著一個小小的印章——那是孝賢皇后的私印，一枚芙蓉花的圖案。
印章完好，說明信從未被打開過。
乾隆的心跳得厲害。容音去世已經十年了，這封信也在琉璃盞里藏了十年？甚至更久？
她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藏一封信？信里寫了什麼？
無數問題湧上心頭，皇帝的手竟有些發抖。
「皇上……」李玉擔憂地看著他。
乾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用指甲小心地刮開封口的蠟，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信封里是一張摺疊的雲紋箋。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清秀婉約，筆鋒卻暗藏風骨，正是富察容音的親筆。
「皇上親啟——」
開頭的四個字，就讓乾隆屏住了呼吸。
他繼續往下看，燭火在紙上跳躍，將那些字句照得明明滅滅。看著看著，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臉色變了又變，從震驚到恍然，從恍然到痛楚，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情緒上。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乾澀，「原來……是這樣……」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可乾隆看了很久，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消化。
窗外驚雷炸響，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皇帝蒼白的臉。
李玉從未見過皇上這副模樣，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又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擊中了。他想問，卻不敢問。
終於，乾隆放下了信紙。他沒有把信收起來，而是就讓它攤開在御案上，然後整個人靠進龍椅里，閉上了眼睛。
「李玉。」
「奴才在。」
「你去一趟永和宮。」乾隆閉著眼，聲音疲憊，「告訴永琪和小燕子，明日不必來請安了。朕……想靜靜。」
「嗻。」李玉應著，卻遲疑，「那這信……」
「就放在這兒。」乾隆說，「誰都不許動。」
「是。」
李玉退下了，養心殿裡只剩下乾隆一個人。雨聲雷聲交織，燭火將滅未滅。
皇帝睜開眼，再次看向那封信。燭光下，最後幾行字格外清晰：
「……臣妾不得已出此下策。若他日有變，此信或可保全。臣妾私心，唯願陛下與孩子們平安順遂，則妾雖死無憾矣。」
落款是：容音絕筆。
絕筆。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乾隆心裡。所以這封信，是容音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時寫的？所以她早就預料到會有今日？
「容音啊容音……」皇帝苦笑著搖頭，「你給朕留的這道題，可真難解。」
他拿起信紙，想再看一遍，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那個孩子，卻不知容音早在十幾年前，就用她的方式，布下了一局更大的棋。
而棋子，就是這盞琉璃盞。
就是這封藏在夾層里、塵封了十年的信。
雨還在下，夜還很長。
養心殿的燭火，一夜未熄。
同一時刻，永和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小燕子正叉著腰，對著跪在面前的三個小太監訓話：「說！誰讓你們去內務府多領份例的？永和宮這個月的用度早就撥下來了，你們倒好，拿著我的名頭去要東要西，是想讓全宮的人都覺得我固倫公主仗勢欺人是不是？」
三個小太監嚇得瑟瑟發抖，為首的那個哭著說：「公主恕罪！奴才、奴才是聽劉嬤嬤說，說您要宴客，讓多備些食材……」
「劉嬤嬤？」小燕子挑眉，「她昨日剛被我罰過，今日就敢假傳我的命令？明月！」
「奴婢在。」
「去把劉嬤嬤叫來，當面對質。」
「是。」
明月剛要走，永琪從外面進來了。他剛下朝，朝服還沒換，臉上帶著倦色。
「怎麼了這是？」他看了一眼跪著的太監，又看看小燕子氣鼓鼓的臉。
小燕子把事說了，永琪皺眉：「劉嬤嬤？她不是管小廚房的嗎，怎麼插手起採買的事了？」
「所以說有問題嘛。」小燕子氣呼呼的，「這些底下人，看咱們年輕好說話，就想著法子鑽空子。今日敢假傳命令，明日就敢貪贓枉法！」
正說著，劉嬤嬤被帶進來了。這老嬤嬤一進門就跪下了，不等問話就開始哭訴：「公主明鑑！五阿哥明鑑！老奴冤枉啊！老奴昨日剛受了教訓，哪敢再犯？是這三個小崽子自己起了貪念，打著公主的名號去內務府撈油水，被發現了就想推到老奴身上！」
「你胡說！」一個小太監急了眼，「明明是你讓我們去的！你說永和宮如今是固倫公主當家，內務府不敢不給，多領的東西賣了錢，分我們三成！」
「血口噴人！」劉嬤嬤捶胸頓足，「老奴在永和宮伺候了十幾年，愉妃娘娘最知道老奴的為人！」
兩邊吵成一團，小燕子聽得頭疼。
永琪忽然開口：「都閉嘴。」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永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下面的人：「劉嬤嬤，你說他們冤枉你。那你今日申時三刻在哪兒？在做什麼？」
劉嬤嬤一愣：「申時三刻……老奴、老奴在小廚房準備晚膳啊。」
「有誰證明？」
「小廚房的王太監、李嬤嬤都能證明！」
永琪點頭，又看向三個小太監：「你們說劉嬤嬤指使你們，那她是何時何地、如何交代的？領來的東西打算賣給誰？三成利是怎麼分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三個小太監面面相覷，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小燕子恍然大悟——永琪這是在攻破他們的心理防線。如果真是劉嬤嬤指使，這些細節他們應該對得上。可如果他們是臨時起意，或者受人指使來誣陷，就必然漏洞百出。
果然，幾個問題問下來，三個小太監的說法互相矛盾，破綻百出。
「所以，」永琪冷聲道，「是你們自己貪心，打著公主的名號去內務府行騙，被發現後還想拉劉嬤嬤下水，是不是？」
三個小太監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五阿哥饒命！五阿哥饒命！奴才們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小燕子氣得拍桌子，「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罪過！假傳主子命令，私吞宮中之物，輕則杖責，重則發配！」
「公主開恩！公主開恩啊！」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沉吟片刻，道：「按宮規，你們該杖責四十，發往辛者庫。但念你們初犯，又是受人蠱惑——」
他頓了頓：「杖二十，罰俸半年，調去浣衣局當差。若再犯，決不輕饒。」
這處罰比預想的輕，三個小太監如蒙大赦，連連叩謝。
劉嬤嬤也鬆了口氣，感激地看著永琪和小燕子。
等人都退下了，小燕子才湊到永琪身邊，小聲說：「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被人蠱惑的？」
「猜的。」永琪揉了揉眉心，「他們三個都是今年新調來永和宮的，背景乾淨，不像有膽子做這種事。背後應該有人指使，只是他們不敢說。」
小燕子皺眉：「會是誰呢？咱們又沒得罪人……」
「不一定非得是得罪。」永琪眼神深邃，「永和宮如今有你在，我在朝中又領了實差，眼紅的人不會少。今日朝上，還有人彈劾我結黨營私呢。」
「什麼？！」小燕子跳起來，「誰這麼大膽子！」
「都察院那幾個老頑固。」永琪拉住她，讓她坐下，「皇阿瑪已經處置了，你別擔心。只是這事兒提醒我，樹大招風，咱們得更小心。」
小燕子咬唇，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令母妃今早讓人傳話，說太后壽辰快到了，蒙古各部使臣要來。讓咱們準備著，到時候有的忙呢。」
永琪點頭：「是該準備了。對了，紫薇的婚期定了，你這些日子多去漱芳齋陪陪她。她一個人準備嫁妝，肯定手忙腳亂。」
「我知道。」小燕子說著，忽然眼睛一亮，「永琪，你說……咱們要不要趁太后壽辰，幫明玉姑姑和海蘭察大人一把？」
永琪一愣：「怎麼幫？」
「你想啊，蒙古使臣來朝，海蘭察大人肯定要負責護衛。明玉姑姑是令母妃身邊的人，壽宴上也得伺候。到時候咱們安排一下，讓他們有機會見面說話。要是能讓太后看見他們郎才女貌的一對，說不定就准了呢？」
小燕子越說越興奮，眼睛亮晶晶的。
永琪失笑：「你呀，淨想這些。不過……倒也不是不行。但得做得自然，不能太刻意。」
「放心，包在我身上！」小燕子拍胸脯。
兩人正說著，李玉來了。
這位養心殿總管難得親自來永和宮，小燕子和永琪都站了起來。
「李公公，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永琪問。
李玉神色有些複雜，行了禮才說：「皇上讓奴才傳話，說明日五阿哥和福晉不必去請安了。皇上……想靜靜。」
小燕子和永琪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
「皇阿瑪怎麼了？身子不適嗎？」小燕子關切地問。
「皇上龍體無恙，只是……」李玉斟酌著詞句，「只是有些心事，想獨自待會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皇上特意交代，讓二位不必擔心，好生歇著就是。」
話傳到，李玉就走了。留下永琪和小燕子面面相覷。
「皇阿瑪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免了請安。」小燕子不安地說，「是不是朝上那些人氣著他了？」
永琪沉思：「有可能。但李公公的神色……好像不止是生氣那麼簡單。」
他想起今日在養心殿外隱約聽到的動靜，似乎有瓷器碎裂的聲音。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難道是皇阿瑪發了大火？
「算了，別猜了。」永琪拍拍小燕子的肩，「皇阿瑪既然讓咱們別擔心，咱們就照做。明日你正好去漱芳齋幫紫薇，我去工部一趟，治水方案還有些細節要敲定。」
小燕子點頭，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這一夜，永和宮很安靜，可養心殿的燈，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果然去了漱芳齋。
紫薇正在繡嫁衣的最後幾針，金鎖在一旁幫忙分線。見小燕子來，紫薇放下針線，笑著迎上來。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永琪呢？」
「他去工部了。」小燕子拉著紫薇坐下，仔細打量她的臉，「你眼圈怎麼有點黑？昨晚沒睡好？」
紫薇摸了摸臉，不好意思地說：「昨晚夢見我娘了。她笑著看我穿嫁衣，說我真好看……然後就醒了，再也沒睡著。」
小燕子心頭一軟，握住她的手：「等成親後，讓爾康陪你回濟南一趟，給你娘上柱香。她若在天有靈，看見你如今過得這麼好，一定很高興。」
紫薇眼眶微紅，點點頭。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喧譁聲。金鎖出去看了看，回來說：「是內務府送嫁妝來了。明珠格格的嫁妝單子，皇上親自定的，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呢！」
小燕子拉著紫薇出去看。院子裡果然擺滿了箱籠，大紅綢子扎著，喜慶得很。
內務府的管事太監滿臉堆笑：「給固倫公主請安，給明珠格格請安。這些都是皇上的賞賜，太后、令皇貴妃娘娘、各宮主位也添了妝。奴才們已經清點過了，請格格過目。」
紫薇看著滿院的紅，眼睛又濕了。
小燕子替她接過單子，掃了一眼，驚嘆道：「皇阿瑪真是大手筆！！」
單子上列著：赤金頭面十二套、各色綢緞百匹、玉器珍玩八十件、田莊兩處、鋪面四間……琳琅滿目，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紫薇不安地說。
「貴重什麼，你值得。」小燕子把單子塞回她手裡，「皇阿瑪這是告訴所有人，你是他疼愛的女兒，誰也不能輕看你。」
正說著，爾康也來了。他今日休沐，特地過來幫忙。看見滿院嫁妝，他也愣了愣，隨即向紫薇深深一揖。
「爾康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厚愛。」
「是你值得。」紫薇輕聲說。
小燕子看著這對有情人，心裡甜滋滋的。她悄悄退到一邊，讓兩人說話，自己則幫著金鎖清點物品。
忽然，她在一個箱籠里看到一樣特別的東西——那是一套文房四寶，硯台是上好的端硯，刻著「明珠映雪」四個字。
「這是……」小燕子拿起硯台。
管事太監忙說：「回公主，這是五阿哥前幾日特地送來添妝的。說是知道格格喜歡寫字作畫，特意尋來的。」
小燕子心頭一暖。永琪這傢伙，看著嚴肅，其實細心得很。
正清點著，外面又有人來報：「令皇貴妃娘娘到！」
魏瓔珞帶著明玉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宮女，捧著錦盒。
「本宮也來添妝。」魏瓔珞笑盈盈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孝賢皇后在時賞的一對玉鐲，成色還好，給紫薇戴著玩。」
錦盒打開，是一對羊脂白玉鐲，溫潤通透，一看就是傳世的好東西。
紫薇慌忙推辭：「娘娘，這太貴重了，紫薇不能收。」
「有什麼不能收的。」魏瓔珞親自給她戴上，「本宮沒有女兒，一直把你和小燕子當自家孩子看。女兒出嫁，做長輩的添妝不是應該的？」
小燕子在一旁幫腔：「就是就是，紫薇你就收下吧。令皇貴妃娘娘疼咱們呢。」
紫薇這才收了，又要行禮道謝，被魏瓔珞扶住。
「好了，別這麼多禮。」魏瓔珞看向滿院嫁妝，滿意地點頭，「這才像樣。咱們大清的格格出嫁，就得風風光光的。」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看向小燕子：「對了，昨日皇上免了你們的請安，你知道為什麼嗎？」
小燕子搖頭：「李公公只說皇阿瑪想靜靜，沒說原因。娘娘知道？」
魏瓔珞眼神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只是搖頭：「本宮也不清楚。不過皇上昨晚確實在養心殿待了一夜。」
小燕子和紫薇對視一眼，都感到事情不簡單。
「令母妃，」小燕子湊近些，壓低聲音，「是不是……朝上出什麼事了？」
魏瓔珞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朝上的事，本宮不便過問。不過小燕子，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固倫昭華公主，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這份恩寵，誰也動搖不了。」
這話說得有些突兀，小燕子聽得一愣。
魏瓔珞卻不再多說，轉了話題：「太后壽辰的章程出來了，今年蒙古各部落來的使臣多，宴席要擺三天。你和永琪都得參加，紫薇也得露面。這些日子，把規矩再溫習溫習，別到時候出了岔子。」
「是，紫薇明白。」紫薇應道。
「本宮還有事，先走了。」魏瓔珞說著，看了明玉一眼，「明玉，你留下幫紫薇清點嫁妝，午後再回延禧宮。」
「是。」
魏瓔珞走了，留下明玉。小燕子看出明玉今日氣色好了些，眼睛也不紅了，便拉著她到一邊說話。
「明玉姑姑，海蘭察大人是不是快回京了？」
明玉臉一紅，小聲說：「公主怎麼問這個……」
「你別管，就說是不是。」
「是……就這兩日了。」
小燕子眼睛一轉：「那正好！太后壽辰他肯定得負責護衛，到時候我想法子安排你們見一面。你放心，保管自然，沒人會說閒話。」
明玉又驚又喜，又有些怕：「公主，這……行嗎？宮裡規矩嚴……」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燕子學著永琪的語氣，「再說了，有令皇貴妃娘娘在，你怕什麼？娘娘今日特意留你下來，不也是這個意思？」
明玉咬著唇，眼中有了期待的光。
小燕子看著她，心裡盤算得更細了。太后壽辰是個好機會，蒙古使臣來朝更是好時機。海蘭察是蒙古鑲黃旗，若能在壽宴上立個功，請皇上賜婚就順理成章了。
至於怎麼立功……得好好想想。
正琢磨著，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公主！格格！養心殿傳來消息，皇上……皇上宣五阿哥即刻覲見！」
小燕子心頭一跳：「現在？為什麼？」
「奴才不知，李公公親自來傳的旨，說事情緊急，讓五阿哥速去！」
永琪這會兒在工部，得派人去叫。小燕子當機立斷：「明月，你立刻去工部找五阿哥。彩霞，你回永和宮，把五阿哥的朝服準備好，直接送去養心殿。」
「是！」
兩個宮女快步去了。
紫薇擔憂地握住小燕子的手：「不會出什麼事吧？」
「應該不會。」小燕子安慰她，心裡卻打鼓。
到底什麼事，急成這樣？
她想起昨日李玉傳話時奇怪的神色，想起令妃娘娘那句意味深長的囑咐，想起皇阿瑪免了請安、獨自在養心殿待了一夜……
這些片段連在一起，讓小燕子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