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佩秘辛,君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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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內,龍涎香在鎏金香爐中裊裊盤旋,卻驅不散那股子凝重的氣氛。

  乾隆坐在御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紫檀木桌面。從賞花宴回來至今,他已獨坐了兩個時辰,面前的奏摺一頁未翻。

  "李玉。"

  "奴才在。"李玉悄步上前。

  "傳夏紫薇。"

  李玉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嗻。"

  不過一盞茶功夫,夏紫薇便隨著李玉走進養心殿。她換了一身月白繡淡紫蘭花的常服,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比昨日更多了幾分清雅。

  "民女夏紫薇,叩見皇上。"她盈盈下拜,姿態優雅。

  乾隆凝視著她,目光複雜:"平身。賜座。"

  夏紫薇謝恩後,在太監搬來的繡墩上側身坐下,垂眸斂目,姿態恭謹。

  "你..."乾隆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昨日那枚玉佩,可否讓朕細觀?"

  夏紫薇從腰間解下玉佩,雙手奉上:"皇上請過目。"

  乾隆接過玉佩的瞬間,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玉佩觸手溫潤,雕工精細,正是他十九年前親手贈予那個江南女子的定情信物。

  "這玉佩..."他摩挲著上面的並蒂蓮紋,"你母親可曾說過它的來歷?"

  夏紫薇抬頭,清澈的眸子直視乾隆:"家母只說,是一位故人所贈,要民女好生保管。"

  "故人..."乾隆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她...她可還說了什麼?"

  "家母臨終前,將這玉佩交予民女,只說若有機緣,或可憑此玉佩尋得生父。"夏紫薇語氣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乾隆耳邊。

  養心殿內死一般寂靜。李玉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

  乾隆猛地站起,又緩緩坐下,手中緊緊攥著那枚玉佩,指節泛白。

  "你母親...她..."他聲音沙啞,"這些年來,過得可好?"

  夏紫薇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家母一生清苦,卻從未怨天尤人。只在病重時,常對著這枚玉佩垂淚,念著'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這句詩像一把利刃,狠狠刺進乾隆心中。他記得,當年離別時,夏雨荷就在大明湖畔吟過這句詩。

  "是朕...對不住她。"他終於說出這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夏紫薇抬頭,眼中淚光閃爍:"皇上認得家母?"

  乾隆凝視著她與夏雨荷極為相似的眉眼,長嘆一聲:"十七年前,朕南巡至濟南,與你母親...有過一段情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竟有些佝僂:"那時朕答應過,會接她入宮。可是回京後,朝政繁忙,加之..."

  加之什麼?加之他回宮後,孝賢皇后病重,他無暇他顧?還是加之時間流逝,那段情緣漸漸被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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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沒有說下去。

  夏紫薇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家母從未怪過皇上。她說,能與皇上相遇相知,是她一生最幸運的事。"

  乾隆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此次入京,可是為了認父?"

  夏紫薇搖頭:"民女此行,是為完成母親遺願,見識京華風采。至於認父..."她頓了頓,"母親說過,一切隨緣,不可強求。"

  好一個"一切隨緣,不可強求"!乾隆心中百感交集。夏雨荷就是這樣的性子,看似柔弱,實則剛強。寧願獨自撫養女兒,也不願來京城尋他。

  "這些年來,你們母女..."乾隆喉頭哽咽,"受苦了。"

  夏紫薇微笑:"雖清貧,卻安樂。母親教民女讀書識字,明理知義,從未讓民女覺得委屈。"

  乾隆看著她寵辱不驚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愧疚。欣慰的是夏雨荷將女兒教養得如此出色,愧疚的是自己這些年的缺席。

  "你...可願留在宮中?"他試探著問。

  夏紫薇垂首:"民女身份卑微,不敢玷污宮闈。"

  "你是朕的..."乾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相認,時機未到。朝中局勢複雜,後宮更是暗流洶湧,貿然相認,只怕會給她招來禍端。

  "皇上,"夏紫薇忽然跪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你說。"

  "請皇上允准民女,在宮中這些時日,能隨時查閱文淵閣藏書。"夏紫薇抬頭,眼中閃著求知的光彩,"母親生前最愛讀書,可惜家中藏書有限。民女想多讀些書,回去後在她墳前焚化,告慰她在天之靈。"

  乾隆聞言,心中更是酸楚。多像雨荷啊,那個在濟南府衙後院,捧著書卷就能度過一個下午的女子。

  "准了。"他親自扶起她,"朕特許你隨時出入文淵閣。"

  "謝皇上恩典。"夏紫薇再次行禮。

  乾隆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你在宮中若有任何需要,可直接來找朕。"

  "民女謹記。"

  夏紫薇退出養心殿後,乾隆仍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握著那枚玉佩。

  "李玉。"

  "奴才在。"

  "今日之事..."

  李玉立刻道:"皇上放心,今日養心殿內,什麼都沒發生。"

  乾隆滿意地點頭:"去查查,夏紫薇這些年在濟南的生活,越詳細越好。"

  "嗻。"

  夏紫薇走出養心殿,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等在殿外的金鎖急忙迎上來。

  "小姐,沒事吧?"金鎖擔憂地問。

  夏紫薇搖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皇上只是問了些母親的事。"

  主僕二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著,各懷心事。

  "小姐,"金鎖低聲道,"您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皇上您的身份?"

  夏紫薇望著遠處飛檐翹角的宮殿,輕聲道:"母親說過,強求來的,終究不美。若皇上真心認我,自會相認。若無意相認,相逼也無益。"

  "可是..."

  "金鎖,"夏紫薇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我們來京城,是為了完成母親遺願,見識這世間繁華,不是為了攀龍附鳳。"

  金鎖似懂非懂地點頭。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小燕子像只快樂的蝴蝶,從御花園方向飛奔而來。

  "紫薇!"她遠遠地就揮手,"我找你好久了!"

  夏紫薇微笑行禮:"昭化格格。"

  "哎呀,都說了叫我小燕子就好!"小燕子親熱地拉住她的手,"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格格要帶民女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燕子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又對金鎖說,"你也一起來!"

  金鎖看向夏紫薇,見她點頭,這才跟上。

  小燕子帶著她們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僻靜的宮院。院門上書"擷芳殿"三字,看起來久無人居,卻打掃得乾乾淨淨。

  "這裡是我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小燕子推開院門,"你看!"

  只見院中種滿了各色花卉,雖已深秋,仍有一些晚菊傲霜綻放。最特別的是,院中還有一個鞦韆架。

  "這是..."夏紫薇疑惑。

  "這是孝賢皇額娘生前住過的地方。"小燕子語氣難得地溫柔,"皇阿瑪一直派人打掃著,保持原樣。"

  夏紫薇心中一動。她聽說過這位早逝的皇后,據說皇上對她情深義重。

  小燕子坐到鞦韆上,輕輕晃著:"小時候我每次想娘了,就會來這裡。雖然我不記得親娘的樣子,但總覺得在這裡,能感受到母親般的溫暖。"

  夏紫薇看著她落寞的側臉,忽然明白這個看似無憂無慮的格格,內心也有不為人知的傷痛。

  "格格..."

  "哎呀,不說這些了!"小燕子跳下鞦韆,又恢復了活潑,"紫薇,你會盪鞦韆嗎?我教你!"

  夏紫薇被她拉著坐上鞦韆,金鎖在後面輕輕推著。

  鞦韆盪起,衣袂飄飄。夏紫薇看著湛藍的天空,忽然理解了母親為什麼總是懷念京城的天空。這裡的天空,確實與濟南不同。

  "高一點!再高一點!"小燕子在下面拍手歡呼。

  夏紫薇忍不住笑了。這個昭華格格,就像一束陽光,照進了她原本沉重的心事。

  而此時,養心殿內的乾隆,正對著一幅畫像出神。

  畫中的孝賢皇后溫婉淺笑,眉目如畫。

  "容音,"他輕撫畫中人的臉龐,"若你還在,一定會告訴朕該怎麼做..."

  畫像無聲,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乾隆想起十九年前,他南巡歸來,興奮地告訴孝賢皇后他在濟南遇到的那個才情橫溢的女子。當時孝賢皇后笑著說:"若是有緣,自會相見。皇上何必憂心?"

  可是後來,孝賢皇后病重,他無暇他顧。等想起那個江南女子時,已經過去了一年。他派人去濟南尋找,卻得知夏家已經搬走,不知所蹤。

  這一別,就是永訣。

  "皇上,"李玉悄聲進來,"奴才查到了。"

  "說。"

  "夏姑娘這些年在濟南,與母親相依為命,靠繡活和替人抄書為生。夏夫人三年前病逝,臨終前將玉佩交給夏姑娘,讓她來京城..."

  乾隆閉目,心中劇痛。他無法想像,那個才華橫溢的女子,是如何在清貧中度過餘生的。

  "還有一事..."李玉欲言又止。

  "說。"

  "奴才打聽到,夏夫人臨終前,曾留下一封書信,要夏姑娘在適當時機交給皇上。"

  乾隆猛地睜眼:"信在何處?"

  "據說夏姑娘貼身收藏。"

  乾隆揮手讓李玉退下,獨自在殿中踱步。

  雨荷留下了信?她會寫什麼?是怨?是念?還是...

  他忽然很害怕看到那封信。

  夜幕降臨,紫禁城籠罩在月色中,寧靜而神秘。

  乾隆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走在宮道上。不知不覺間,他又來到了擷芳殿。

  推開院門,一切如舊。這裡的一草一木都保持著孝賢皇后生前的模樣,仿佛她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他走到鞦韆架前,輕輕推動空蕩的鞦韆。

  "容音,"他對著虛空低語,"今日朕見到了一個故人之女...她長得真像她母親,特別是那雙眼睛..."

  鞦韆輕輕搖晃,發出吱呀聲響,像是在回應。

  "朕該認她嗎?"乾隆像是在問孝賢皇后,又像是在問自己,"若是認了,朝野必定譁然。若是不認,又對不住她母女二人..."

  月光灑在院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他注意到鞦韆架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彎腰拾起,竟是一枚耳墜,樣式簡單,卻質地不凡。

  這不是宮中之物。

  乾隆蹙眉。擷芳殿平日少有人來,除了...

  除了小燕子。

  他想起白日裡太監稟報,說昭華格格帶著夏紫薇來了擷芳殿。

  這耳墜,定是夏紫薇遺落的。

  握著那枚耳墜,乾隆心中忽然有了決定。他走出擷芳殿,對守在外面的李玉道:"傳朕旨意,明日設宴體元殿,朕要親自考校夏紫薇的才學。"

  李玉一怔:"皇上,這..."

  "去辦吧。"乾隆語氣不容置疑。

  "嗻。"

  這一夜,很多人都無法安眠。

  坤寧宮內,皇后得知皇上要親自考校夏紫薇的消息,氣得又摔了一套茶具。

  "好個夏紫薇!本宮倒要看看,她有什麼本事!"

  令妃宮中,魏瓔珞正在撫琴,琴音悠遠。

  "娘娘不擔心嗎?"珍珠輕聲問。

  "擔心什麼?"魏瓔珞指尖流轉,彈出一串清音,"該來的總會來。"

  漱芳齋內,小燕子興奮地睡不著,拉著明月彩霞商量明天穿什麼衣服。

  "紫薇第一次參加宮宴,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夏紫薇坐在慈寧宮偏殿的窗前,手中握著一封泛黃的信。那是母親臨終前交給她的,要她在適當時機呈給皇上。

  "娘,"她對著月光低語,"女兒該怎麼做?"

  而此時永琪站在永和宮的庭院中,望著慈寧宮的方向,眉頭緊鎖。他總覺得,這個夏紫薇的出現,會改變很多事情。

  "五阿哥,"爾康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夜深了,該歇息了。"

  永琪轉身:"爾康,你覺不覺得,皇阿瑪對夏姑娘的態度很不尋常?"

  爾康謹慎地回答:"皇上愛才,也是常理。"

  "不只是愛才..."永琪搖頭,"今日皇阿瑪看她的眼神,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爾康沉默片刻:"五阿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永琪看著他:"你知道什麼?"

  爾康搖頭:"臣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覺得,這宮裡的水,越來越深了。"

  二人相對無言,唯有月色清冷。

  乾隆獨自坐在養心殿內,面前攤著一幅畫卷。畫上是年輕時的夏雨荷,站在大明湖畔,巧笑嫣然。

  這是他當年親手為她畫的,一直珍藏至今。

  "雨荷,"他輕撫畫中人的臉龐,"我們的女兒來了,她長得真像你...一樣有才情,一樣倔強..."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單而寂寥。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起身走向書案,鋪開宣紙。

  "李玉,磨墨。"


  乾隆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還珠閣。

  "明日傳旨,將體元殿旁的還珠閣賜予夏紫薇居住。"

  李玉手一抖,墨汁滴在硯台外。還珠閣可是離養心殿最近的宮院之一,歷來只有最得寵的妃嬪才能居住。

  "皇上,這...恐怕不合規矩..."

  乾隆抬眼,目光銳利:"朕的話,就是規矩。"

  "嗻..."李玉躬身,心中暗驚。皇上對這位夏姑娘,恐怕不只是欣賞那麼簡單。

  這一夜,養心殿的燭火亮至天明。

  而夏紫薇在慈寧宮偏殿,也對著一輪明月出神。手中那封母親的信,仿佛有千斤重。

  "娘,"她輕聲問,"女兒該把這封信交給皇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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