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長壽麵
永璉五歲生辰這天，長春宮天還沒亮就忙活開了。
明玉頭一個起來，帶著小宮女把正殿的地面又擦了一遍，將新換的窗紗理得平平整整，又在案上擺了新折的海棠。
永璉的乳母抱著他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小袍子，他卻不老實，在乳母懷裡扭來扭去，吵著要找額娘。容音一早就進了小廚房，系了條素色圍裙，把明玉都趕了出來。
「今日這碗面本宮親自做，誰都不許插手。」
小廚房裡，案板上擺著一小團揉好的面，是容音天不亮就起來和的。她從前在閨中時跟家裡的廚娘學過幾手，嫁入王府之後這些手藝便擱下了。
此刻她站在案板前，將麵團重新揉了一遍，又用擀麵杖一點點地推。麵皮在她手下慢慢變大變薄，她切得極細，每一刀都穩穩噹噹。雞架是昨日就燉上的，小火煨了一整夜，湯色清亮，撇去了浮油。
水開了下面，面在滾水裡翻騰，她盯著鍋里的火候，掐著時間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再澆上滾熱的雞湯。最後煎了個荷包蛋，圓圓滿滿地臥在面上。
這碗面看著樸素，沒什麼名貴的澆頭，連點蔥花都沒撒。但容音端著那碗面從廚房出來時，手微微有些抖。
她想起前世永璉過五歲生辰那天，她正臥病在床，連起身都費勁。小廚房送來的長壽麵被爾晴端出去又端回來，說「二阿哥睡下了」，她沒多想，便擱在了一邊。
後來才聽說，那碗面永璉等了一整晚。他坐在桌前攥著筷子，說要等額娘一起吃，等到趴在桌上睡著了，碗裡的面早就坨了。
那碗面，是前世容音欠永璉的最後一碗麵。
「娘娘？」明玉在廊下喚了一聲，見她端著面愣在門口，趕緊過來接。容音深吸了一口氣，將碗穩穩地托在掌心裡，往正殿走去。
永璉已經坐在他專屬的小桌前面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桌面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看見容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進來，他眼睛一亮，從椅子上蹦下來就要撲過去，被乳母手忙腳亂地攔住。
「別撲別撲，小心燙著。」容音將面擱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蹲下身子替他系好圍兜，「這是額娘給你做的長壽麵。吃了這碗面，我們永璉就長大一歲了。」
永璉抓起筷子——他握筷子的姿勢還很笨拙，兩根筷子絞在一起，好容易夾起一根麵條，送到嘴邊又滑了下去。他急了，乾脆用手去抓，被容音輕輕拍了下手背。
「用筷子。慢慢來，額娘不催你。」
永璉便重新拿起筷子，認認真真地跟那碗面較勁。他終於成功夾起了一小撮，顫巍巍地送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臉上沾了湯汁也顧不上擦，含含糊糊地說：「額娘做的，好吃。」容音笑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給他碗裡添了一勺湯。
正吃得熱鬧，外頭一聲通傳：「皇上駕到——」乾隆大步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看見永璉那張糊滿麵湯的小臉，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
「朕的兒子吃相怎麼這麼難看！」他走過來，彎腰看了看碗裡，「長壽麵？你額娘做的？」
「是額娘做的。」永璉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又急著把下一筷子往嘴裡送。
「給朕也來一碗。」乾隆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毫不客氣地沖容音抬了抬下巴，「朕也沒吃早膳。」
明玉慌忙要去小廚房準備，容音攔住她，自己去了。不多時又端了一碗出來，放在乾隆面前。面是同一鍋煮的，湯也是同一鍋雞湯，只是她沒有煎蛋——乾隆不愛吃荷包蛋，她記得。
乾隆挑了一筷子面，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容音一眼。
「你親手擀的？」
「皇上吃不慣？」
「不是。」乾隆又低頭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朕記得從前在潛邸的時候，你也給朕做過一回面。」
容音一怔。她想起來了——那還是剛成親不久，有一年冬天乾隆染了風寒，嘴裡沒味道，她下廚做了碗清湯麵。手藝不精，面擀得厚薄不勻，湯底也只有醬油和蔥花，但他連吃了兩碗。
「那回的面比這回好吃。」乾隆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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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笑了，「皇上是病中吃的，嘴裡苦，自然覺得什麼都好吃。」
「不是，」乾隆把碗裡的面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看著她說，「是那回你坐在旁邊看著朕吃。今日你沒空看朕吃，你只看永璉。」
容音被他這話堵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低頭替永璉擦嘴。永璉把碗裡最後一根麵條吸溜進嘴裡，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乾隆面前，仰著臉說：「皇阿瑪，兒臣以後每年生辰都要吃額娘做的面。每一年都要吃。」
乾隆彎腰把他撈起來放在膝上，用他那被麵湯糊得黏糊糊的小手去揪乾隆的衣領，乾隆也不躲，只是笑著拍他的背。
「行，讓你額娘年年給你做。朕也來蹭一碗。」
永璉滿意地點頭，又從他膝上滑下來，跑到容音身邊，仰著頭很認真地說：「額娘，兒臣以後每年都吃額娘做的面。」
容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
她笑著，但明玉站在屏風旁邊，看見她轉過身去時，眼角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她在笑著，嘴唇彎著，眼角卻有淚。
明玉裝作沒看見，低頭將桌上的空碗收走，走出正殿時眼眶也有些發熱。她想起皇后從前偶爾會在夜裡對著一盞燈出神，手裡拿著個什么小物件，一聲不吭地坐著。那會兒她不懂，如今跟在容音身邊久了，隱約也懂了些。
永璉又爬回自己的小桌前，用還不太穩的筆畫在紙上塗著什麼。容音走過去看了一眼，畫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高的那個頭頂上畫了個圈，說是皇阿瑪；矮的那個旁邊畫了朵花，說是額娘；最小的那個拉著兩人的手，是他自己。容音把那張畫拿起來，仔細地疊好，壓在書案上那本她在看的書底下。
永璉平安長到五歲了。
這是她重生之後最踏實的一件事。前世那個沒能過六歲生辰的孩子，此刻正拿著筷子跟麵條較勁，正坐在皇阿瑪膝上揪衣領，正趴在小桌上畫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他活著，健康，會笑著跟她說明年還要吃麵。
容音在窗邊坐下來，端起明玉新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永璉要開蒙了，要從這長春宮的內院走到上書房的外院去。
他要見更多的師傅，更多的伴讀，也意味著要面對更多風險。她得提前把每一步都鋪好——上書房的人，伴讀的名單，每日往返的宮道，每一樣都要仔細篩選。這一步走穩了，後面才能放心。
她放下茶盞，開口喚明玉去取內務府的檔冊來。
明玉頭一個起來，帶著小宮女把正殿的地面又擦了一遍，將新換的窗紗理得平平整整，又在案上擺了新折的海棠。
永璉的乳母抱著他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小袍子，他卻不老實，在乳母懷裡扭來扭去，吵著要找額娘。容音一早就進了小廚房，系了條素色圍裙，把明玉都趕了出來。
「今日這碗面本宮親自做，誰都不許插手。」
小廚房裡，案板上擺著一小團揉好的面，是容音天不亮就起來和的。她從前在閨中時跟家裡的廚娘學過幾手，嫁入王府之後這些手藝便擱下了。
此刻她站在案板前，將麵團重新揉了一遍，又用擀麵杖一點點地推。麵皮在她手下慢慢變大變薄，她切得極細，每一刀都穩穩噹噹。雞架是昨日就燉上的，小火煨了一整夜，湯色清亮，撇去了浮油。
水開了下面，面在滾水裡翻騰，她盯著鍋里的火候，掐著時間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再澆上滾熱的雞湯。最後煎了個荷包蛋，圓圓滿滿地臥在面上。
這碗面看著樸素，沒什麼名貴的澆頭，連點蔥花都沒撒。但容音端著那碗面從廚房出來時，手微微有些抖。
她想起前世永璉過五歲生辰那天，她正臥病在床，連起身都費勁。小廚房送來的長壽麵被爾晴端出去又端回來，說「二阿哥睡下了」，她沒多想，便擱在了一邊。
後來才聽說，那碗面永璉等了一整晚。他坐在桌前攥著筷子，說要等額娘一起吃，等到趴在桌上睡著了，碗裡的面早就坨了。
那碗面，是前世容音欠永璉的最後一碗麵。
「娘娘？」明玉在廊下喚了一聲，見她端著面愣在門口，趕緊過來接。容音深吸了一口氣，將碗穩穩地托在掌心裡，往正殿走去。
永璉已經坐在他專屬的小桌前面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桌面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看見容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進來，他眼睛一亮，從椅子上蹦下來就要撲過去，被乳母手忙腳亂地攔住。
「別撲別撲，小心燙著。」容音將面擱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蹲下身子替他系好圍兜，「這是額娘給你做的長壽麵。吃了這碗面，我們永璉就長大一歲了。」
永璉抓起筷子——他握筷子的姿勢還很笨拙，兩根筷子絞在一起，好容易夾起一根麵條，送到嘴邊又滑了下去。他急了，乾脆用手去抓，被容音輕輕拍了下手背。
「用筷子。慢慢來，額娘不催你。」
永璉便重新拿起筷子，認認真真地跟那碗面較勁。他終於成功夾起了一小撮，顫巍巍地送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臉上沾了湯汁也顧不上擦，含含糊糊地說：「額娘做的，好吃。」容音笑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給他碗裡添了一勺湯。
正吃得熱鬧，外頭一聲通傳：「皇上駕到——」乾隆大步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看見永璉那張糊滿麵湯的小臉，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
「朕的兒子吃相怎麼這麼難看！」他走過來，彎腰看了看碗裡，「長壽麵？你額娘做的？」
「是額娘做的。」永璉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又急著把下一筷子往嘴裡送。
「給朕也來一碗。」乾隆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毫不客氣地沖容音抬了抬下巴，「朕也沒吃早膳。」
明玉慌忙要去小廚房準備，容音攔住她，自己去了。不多時又端了一碗出來，放在乾隆面前。面是同一鍋煮的，湯也是同一鍋雞湯，只是她沒有煎蛋——乾隆不愛吃荷包蛋，她記得。
乾隆挑了一筷子面，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容音一眼。
「你親手擀的？」
「皇上吃不慣？」
「不是。」乾隆又低頭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朕記得從前在潛邸的時候，你也給朕做過一回面。」
容音一怔。她想起來了——那還是剛成親不久，有一年冬天乾隆染了風寒，嘴裡沒味道，她下廚做了碗清湯麵。手藝不精，面擀得厚薄不勻，湯底也只有醬油和蔥花，但他連吃了兩碗。
「那回的面比這回好吃。」乾隆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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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笑了，「皇上是病中吃的，嘴裡苦，自然覺得什麼都好吃。」
「不是，」乾隆把碗裡的面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看著她說，「是那回你坐在旁邊看著朕吃。今日你沒空看朕吃，你只看永璉。」
容音被他這話堵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低頭替永璉擦嘴。永璉把碗裡最後一根麵條吸溜進嘴裡，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乾隆面前，仰著臉說：「皇阿瑪，兒臣以後每年生辰都要吃額娘做的面。每一年都要吃。」
乾隆彎腰把他撈起來放在膝上，用他那被麵湯糊得黏糊糊的小手去揪乾隆的衣領，乾隆也不躲，只是笑著拍他的背。
「行，讓你額娘年年給你做。朕也來蹭一碗。」
永璉滿意地點頭，又從他膝上滑下來，跑到容音身邊，仰著頭很認真地說：「額娘，兒臣以後每年都吃額娘做的面。」
容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
她笑著，但明玉站在屏風旁邊，看見她轉過身去時，眼角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她在笑著，嘴唇彎著，眼角卻有淚。
明玉裝作沒看見，低頭將桌上的空碗收走，走出正殿時眼眶也有些發熱。她想起皇后從前偶爾會在夜裡對著一盞燈出神，手裡拿著個什么小物件，一聲不吭地坐著。那會兒她不懂，如今跟在容音身邊久了，隱約也懂了些。
永璉又爬回自己的小桌前，用還不太穩的筆畫在紙上塗著什麼。容音走過去看了一眼，畫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高的那個頭頂上畫了個圈，說是皇阿瑪；矮的那個旁邊畫了朵花，說是額娘；最小的那個拉著兩人的手，是他自己。容音把那張畫拿起來，仔細地疊好，壓在書案上那本她在看的書底下。
永璉平安長到五歲了。
這是她重生之後最踏實的一件事。前世那個沒能過六歲生辰的孩子，此刻正拿著筷子跟麵條較勁，正坐在皇阿瑪膝上揪衣領，正趴在小桌上畫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他活著，健康，會笑著跟她說明年還要吃麵。
容音在窗邊坐下來，端起明玉新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永璉要開蒙了，要從這長春宮的內院走到上書房的外院去。
他要見更多的師傅，更多的伴讀，也意味著要面對更多風險。她得提前把每一步都鋪好——上書房的人，伴讀的名單，每日往返的宮道，每一樣都要仔細篩選。這一步走穩了，後面才能放心。
她放下茶盞，開口喚明玉去取內務府的檔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