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愉妃其人
愉妃的景仁宮偏殿，容音是頭一回獨自去。
從前愉妃也在她跟前來請過安，每回都是夾在一堆妃嬪裡頭，穿得素淨，行完禮便退到角落，安靜得像是從沒來過。
容音偶爾點她一句「愉妃妹妹今日氣色不錯」，她便受寵若驚地站起來又要行禮，被容音笑著按回去。然後便沒有然後了。日子久了，容音只記得愉妃是個安靜本分的人，再往深了想，卻想不起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日乾隆留宿長春宮，翌日清早又去上朝。容音伺候他穿戴完畢，又給永璉餵了半碗蛋羹，自己也用了小半碗粳米粥，便讓明玉備轎，往景仁宮去了。
景仁宮偏殿比容音想像中還要冷清。地方不大，一進院子幾株半枯的玉蘭，階前掃得倒是乾淨，只檐下掛著兩籠舊鸚鵡，一隻蔫頭耷腦地縮著，另一隻也懶於啼叫。
小宮女引著容音進去時，愉妃正坐在窗下做針線。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舊衣，頭髮只松松挽了個髻，別著根一色銀簪，懷裡抱著一團藕粉色的小布片子，正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
「皇后娘娘到——」小宮女通傳得有些遲了。愉妃驚慌地抬起頭，一時忘了放下針線便站起來行禮，針尖險些扎進指腹。她自己先嚇一跳，那根針就彈到地上去了。
「快起來。」容音走過去，彎腰拾起那根針，又親手扶了她一把，「是本宮沒讓人提前通傳，倒嚇著你了。」
愉妃漲紅了臉，重新見禮也不是，回位子坐著也不是，侷促地絞著那團小衣裳。
容音只當沒瞧見她的窘迫，走到她原本坐的繡墩旁坐了，又指了指原先的位置：「你坐你的，本宮就是來瞧瞧你。手裡做的是什麼？」
愉妃才像想起手裡還有活，趕緊把那團小衣裳捧起來：「是孩子的小褂子。臣妾想著，他生下來正趕上秋涼，就照著舊例多絮了一層薄棉花。」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才學了不到兩個月，針腳粗得很。」
容音接過來瞧了瞧。是件極小的嬰兒褂，針腳雖談不上齊整，卻一針一線都壓得極密，棉花也絮得均勻。
她忽然想起自己懷永璉時，也喜歡做這些——那時候年輕，身子也沉，但每日都要摸一摸那團柔軟的新棉，心裡才覺得安定。
「做得很好。」容音把褂子翻了個面，手指在那些歪斜卻密的針腳上摩挲了一下，「孩子貼身穿的，不求好看，只求柔軟暖和。你這絮得就很好。」
愉妃像是被什麼驚到了，眼底掠過一絲極細的光，又飛快地垂下去：「皇后娘娘……您坐，臣妾給您倒茶。」
容音接了茶，也不急著喝，只問她身子重不重、夜裡睡得可實、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
愉妃起先還是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問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又去疊那堆小衣裳。可容音偏偏不走，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裡坐下去。她跟愉妃說長春宮那棵海棠今年開得晚，說永璉昨日又爬到窗台上去了，說新來的舒貴人彈得一手好琴，改日也讓愉妃去聽聽。
她說的都是些散散漫漫的家常話，不涉及宮務，不涉及任何需要防備的東西。愉妃就在這些散漫話里，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臣妾聽說，皇后娘娘頭胎也害喜得厲害。」愉妃忽然說。她的聲音原本就又細又軟，這會兒許是放鬆了，倒帶著些怯生生的親近，「臣妾頭幾個月吃什麼吐什麼，有一回吐得直不起腰，侍女們都急得不行，可臣妾心裡反倒高興——他在動，就說明他好好的。」她說到「他」字時，手不自覺地覆上了隆起的腹部，眼裡全是光。
容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從前總是低著，像兩扇關緊的窗。此刻這窗開了，裡面盛滿了溫溫柔柔的、毫無防備的歡喜。容音忽然就想，愉妃不是沒有話，只是沒有人願意聽她說話。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從孩子的小名該叫什麼，到景仁宮那棵半枯的玉蘭該找誰來看看。
愉妃說到高興處，還拿了碟自己做的蜜漬梅子出來，說是前幾日新漬的。容音嘗了一顆，很甜，帶一點酸，正好壓住她這陣子老泛上來的那點子噁心。
容音告辭時，愉妃一直送到門口。她披了件半舊的斗篷，臃腫地立在檐下，像個安安靜靜的、不引人注意的影。容音都已經走到影壁邊了，她忽然上前一步，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皇后娘娘——您是第一個來臣妾這兒坐坐的人。」
容音回到長春宮時，天已經擦黑了。明玉迎上來替她解了披風，見她神色有些感慨，不敢多問，只悄悄捧了盞新沏的紅棗茶塞進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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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喝了兩口，忽然說：「明玉，愉妃有孕，長春宮再多備一份補品送過去。按本宮懷永璉時的規格。」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不，按比那會兒再多兩成。她太瘦了。」
明玉應了聲，轉身要去內務府登記。走了兩步，又聽容音在身後道：「還有，讓人去太醫院問問，景仁宮偏殿的安胎藥里，哪幾味是可有可無的——換幾個溫和些的方子。她身子弱，經不得大補，慢慢調養才是正理。」
明玉一一記下，又望了眼自家娘娘。容音已經脫了鞋歪在炕上，正用指尖輕輕推著腕上那隻羊脂玉鐲子。
她想起愉妃站在檐下那副單薄的模樣，又想起嫻妃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後宮裡的女人啊，不是壞，是太寂寞了。
從前愉妃也在她跟前來請過安，每回都是夾在一堆妃嬪裡頭，穿得素淨，行完禮便退到角落，安靜得像是從沒來過。
容音偶爾點她一句「愉妃妹妹今日氣色不錯」，她便受寵若驚地站起來又要行禮，被容音笑著按回去。然後便沒有然後了。日子久了，容音只記得愉妃是個安靜本分的人，再往深了想，卻想不起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日乾隆留宿長春宮，翌日清早又去上朝。容音伺候他穿戴完畢，又給永璉餵了半碗蛋羹，自己也用了小半碗粳米粥，便讓明玉備轎，往景仁宮去了。
景仁宮偏殿比容音想像中還要冷清。地方不大，一進院子幾株半枯的玉蘭，階前掃得倒是乾淨，只檐下掛著兩籠舊鸚鵡，一隻蔫頭耷腦地縮著，另一隻也懶於啼叫。
小宮女引著容音進去時，愉妃正坐在窗下做針線。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舊衣，頭髮只松松挽了個髻，別著根一色銀簪，懷裡抱著一團藕粉色的小布片子，正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
「皇后娘娘到——」小宮女通傳得有些遲了。愉妃驚慌地抬起頭，一時忘了放下針線便站起來行禮，針尖險些扎進指腹。她自己先嚇一跳，那根針就彈到地上去了。
「快起來。」容音走過去，彎腰拾起那根針，又親手扶了她一把，「是本宮沒讓人提前通傳，倒嚇著你了。」
愉妃漲紅了臉，重新見禮也不是，回位子坐著也不是，侷促地絞著那團小衣裳。
容音只當沒瞧見她的窘迫，走到她原本坐的繡墩旁坐了，又指了指原先的位置：「你坐你的，本宮就是來瞧瞧你。手裡做的是什麼？」
愉妃才像想起手裡還有活，趕緊把那團小衣裳捧起來：「是孩子的小褂子。臣妾想著，他生下來正趕上秋涼，就照著舊例多絮了一層薄棉花。」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才學了不到兩個月，針腳粗得很。」
容音接過來瞧了瞧。是件極小的嬰兒褂，針腳雖談不上齊整，卻一針一線都壓得極密，棉花也絮得均勻。
她忽然想起自己懷永璉時，也喜歡做這些——那時候年輕，身子也沉，但每日都要摸一摸那團柔軟的新棉，心裡才覺得安定。
「做得很好。」容音把褂子翻了個面，手指在那些歪斜卻密的針腳上摩挲了一下，「孩子貼身穿的，不求好看，只求柔軟暖和。你這絮得就很好。」
愉妃像是被什麼驚到了，眼底掠過一絲極細的光，又飛快地垂下去：「皇后娘娘……您坐，臣妾給您倒茶。」
容音接了茶，也不急著喝，只問她身子重不重、夜裡睡得可實、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
愉妃起先還是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問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又去疊那堆小衣裳。可容音偏偏不走，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裡坐下去。她跟愉妃說長春宮那棵海棠今年開得晚，說永璉昨日又爬到窗台上去了，說新來的舒貴人彈得一手好琴，改日也讓愉妃去聽聽。
她說的都是些散散漫漫的家常話，不涉及宮務，不涉及任何需要防備的東西。愉妃就在這些散漫話里，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臣妾聽說，皇后娘娘頭胎也害喜得厲害。」愉妃忽然說。她的聲音原本就又細又軟，這會兒許是放鬆了，倒帶著些怯生生的親近，「臣妾頭幾個月吃什麼吐什麼，有一回吐得直不起腰，侍女們都急得不行，可臣妾心裡反倒高興——他在動，就說明他好好的。」她說到「他」字時，手不自覺地覆上了隆起的腹部，眼裡全是光。
容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從前總是低著，像兩扇關緊的窗。此刻這窗開了，裡面盛滿了溫溫柔柔的、毫無防備的歡喜。容音忽然就想，愉妃不是沒有話，只是沒有人願意聽她說話。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從孩子的小名該叫什麼，到景仁宮那棵半枯的玉蘭該找誰來看看。
愉妃說到高興處，還拿了碟自己做的蜜漬梅子出來，說是前幾日新漬的。容音嘗了一顆，很甜，帶一點酸，正好壓住她這陣子老泛上來的那點子噁心。
容音告辭時，愉妃一直送到門口。她披了件半舊的斗篷，臃腫地立在檐下，像個安安靜靜的、不引人注意的影。容音都已經走到影壁邊了，她忽然上前一步，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皇后娘娘——您是第一個來臣妾這兒坐坐的人。」
容音回到長春宮時，天已經擦黑了。明玉迎上來替她解了披風，見她神色有些感慨，不敢多問，只悄悄捧了盞新沏的紅棗茶塞進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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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喝了兩口，忽然說：「明玉，愉妃有孕，長春宮再多備一份補品送過去。按本宮懷永璉時的規格。」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不，按比那會兒再多兩成。她太瘦了。」
明玉應了聲，轉身要去內務府登記。走了兩步，又聽容音在身後道：「還有，讓人去太醫院問問，景仁宮偏殿的安胎藥里，哪幾味是可有可無的——換幾個溫和些的方子。她身子弱，經不得大補，慢慢調養才是正理。」
明玉一一記下，又望了眼自家娘娘。容音已經脫了鞋歪在炕上，正用指尖輕輕推著腕上那隻羊脂玉鐲子。
她想起愉妃站在檐下那副單薄的模樣，又想起嫻妃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後宮裡的女人啊，不是壞，是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