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傅恆
傅恆要入宮的消息傳出以後，爾晴比誰都上心。
提前兩天她就開始翻箱倒櫃，把長春宮裡待客的茶具一套一套搬出來擦拭。
明玉蹲在旁邊幫著遞抹布，看她拿手指沿著杯沿轉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說：「爾晴，這套已經擦三遍了。」
「這是娘娘最喜歡的汝窯，」爾晴頭也不抬，「富察侍衛難得來一趟，茶具不能出岔子。」
明玉哦了一聲，又遞了塊干布過去。
她年紀小，看不出爾晴擦杯子的手勢有什麼不對，那動作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擦茶具，倒像是在摸一件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容音從內殿走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她沒出聲，站在屏風邊上看了片刻。
爾晴今日換了根新髮帶，月白色的，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日鮮亮了幾分。
長春宮的宮女服制是統一的，但爾晴總有辦法在細節上做些不逾矩的手腳，髮帶換個顏色，袖口多縫一道暗紋，耳墜挑一對成色稍好的碎玉。不張揚，但經得起細看。
「爾晴。」
爾晴猛地抬頭，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地上。
她站起身來，臉上已經掛上了微笑：「娘娘，茶具都備好了。奴婢想著富察侍衛今日來，特意把您平日捨不得用的那套汝窯取出來了。」
「你有心了。」容音在主位上坐下來，「傅恆不是什麼外人，不必太隆重。家常便好。」
「是。」爾晴垂下眼，將那套擦了三遍的汝窯杯子一個個擺回茶盤。
她動作麻利，神色如常，只有耳根那一小塊皮膚微微泛著紅，像被極細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容音端起自己的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
明玉在旁邊替她搖扇子，搖了兩下忽然問：「娘娘，富察侍衛長什麼樣啊？奴婢還沒見過呢。」
「他呀，」容音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個子很高，肩膀寬，走路帶風。從小就愛舞刀弄槍，騎馬射箭樣樣拔尖。皇上誇過他，說富察家的少爺是京中子弟里最有將才的一個。」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驕傲。這是姐姐對弟弟的誇耀。
爾晴把最後一個杯子放穩，輕聲接了一句：「富察侍衛是娘娘的胞弟，自然是人中龍鳳。」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何止是人中龍鳳。」容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是富察家這一輩最出息的一個。阿瑪常說，傅恆比他當年強了不知道多少。」
這話說得極家常，像是姐姐在跟身邊人閒聊。
但容音的餘光一直落在爾晴身上，爾晴正在擺弄茶盤上的杯托，把本來已經對齊的杯托又挪了一遍。這種心不在焉，容音太熟悉了。
明玉又問：「富察侍衛什麼時候到？」
「快了。」容音看向窗外，「本宮讓他先去給皇上請安，然後再過來。」
話音剛落，門口的小太監就跑了進來：「稟娘娘，富察侍衛到了！」
傅恆進來的時候，確實當得起「走路帶風」四個字。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間束著窄帶，腳下一雙玄色長靴，整個人往門檻內一站，像一桿筆直的槍。
剛在御前請過安，額角還帶著細微的汗意，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越發精神。
他大步走到容音面前，單膝跪下去，抱拳行禮：「臣弟給皇后娘娘請安。」
「快起來。」容音伸手虛扶了一把，「自家姐弟，不必行這麼大禮。」
傅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姐，您這長春宮比上回來更亮堂了。可是換了新窗紗？」
「你倒是眼尖，」容音讓明玉搬椅子，「坐吧。長春宮的茶你有些日子沒喝過了，今日嘗嘗。」
傅恆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盞先聞了聞，然後一口灌下去半杯。
容音看著他的喝法，忍不住皺眉：「你喝茶還是喝水？」
「渴了，」傅恆理直氣壯，「在御前站了半天，一口茶沒撈著喝。皇上問了一大堆話，從邊關的糧草問到秋天的圍獵，末了還讓我給他評新到的那幾匹青海馬。」
「那是皇上賞識你。」
「賞識歸賞識，」傅恆又灌了一口，「但姐姐您知道嗎，皇上讓我評的那幾匹馬，有兩匹明明就是川馬冒充青海貨。我硬著頭皮委婉了半柱香，才把話說圓。」
容音被他逗笑了。明玉在旁邊端著茶壺，也憋不住偷偷彎了嘴角。
就在這時候，爾晴端著新沏的茶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穩，茶盤平平穩穩地托在手裡，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
到了傅恆面前，她屈膝行禮，雙手將茶盞端起來遞過去：「富察少爺請用茶。這是娘娘特地為您備的雨前龍井。」
傅恆接過來，聞了一下：「好茶。」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隨口誇了句，「這茶不錯，沏得也好。」
爾晴低下頭，眉眼間藏不住一絲喜色。她把空下來的茶盤抱在胸前，退後兩步，又忍不住抬眼看了傅恆一眼。
那一眼極短，短到傅恆根本沒有察覺。他正在跟容音說他那個剛調進鑾儀衛的同僚怎麼鬧了笑話。
「那人第一次當值就站錯了班次，把太后的鑾駕錯認成皇后的。還好發現得早，不然，哎，姐姐您怎麼了？」
容音收回落在爾晴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傅恆，臉上沒有半點異常：「沒什麼。你繼續說。」
傅恆便又興致勃勃地講下去。他從鑾儀衛的笑話講到自己的差事，又從容音的起居問到永璉的乳牙長齊了沒有。
姐弟倆聊了小半個時辰，其間爾晴又進出了好幾次，每次都有理由，續茶、換點心、添冰盆。
她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每一句話都說得妥妥帖帖，但容音注意到，她在傅恆喝茶的間隙里，悄悄把自己袖口的暗線往內折了一折，好像害怕被誰看穿似的。
宴至尾聲，傅恆起身告辭。容音親自送他到長春宮門口，爾晴跟在後面。
「對了，」傅恆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方才我在御花園碰見純妃娘娘了。」
容音的神色沒有變化，但袖子裡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些。「哦？」
「她遠遠看見臣弟就避開了，」傅恆撓撓頭，「也不打緊，大概是不方便說話吧。臣弟就是想跟姐姐提一句，怕失了禮數。」
「你不必在意，」容音笑著說，語氣平常，「純妃性子本就矜持。」
傅恆點點頭，又對容音拱了拱手：「那臣弟先告退了。姐姐保重。」
「傅恆。」容音忽然叫住他。
傅恆轉過身來。
容音站在長春宮正門的朱漆門檻內側，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和方才席間不同，更鄭重，更沉，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錘一錘地敲進他未來的人生里。
「傅恆，你是富察家的希望。」
「你的婚事，姐姐會親自為你把關。」她緩緩說出這一句，目光在傅恆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如常地移開，「記住，不是什麼人都配得上你。」
傅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姐姐這話嚴肅得和他方才在席上喝茶灌水的輕鬆氛圍不大一樣。
他頓了片刻，最終只說了句：「臣弟知道了。」
容音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傅恆轉身離去，步子還是帶風的，背影筆挺如槍。
容音目送他走遠，然後緩緩轉過身，往殿內走去。
容音不緊不慢地坐到主位上，端起了明玉新沏的熱茶。
「爾晴，」她說，「把這些茶具收拾了吧。」
爾晴應了一聲。她端走傅恆用過的那隻汝窯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快到她放到茶盤上時已經恢復了麻利的樣子。她把茶具一件件摞好，動作比來時裝茶盤時殷勤了幾分。
容音望著她的背影，手指沿著碗沿緩緩轉了一圈，茶麵微動，眉心平如鏡水。
她在心裡對那雙停在杯沿的手指看得很清楚，也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了盤算。
讓爾晴自己一步步走進陷阱，比直接趕走她更徹底。
提前兩天她就開始翻箱倒櫃，把長春宮裡待客的茶具一套一套搬出來擦拭。
明玉蹲在旁邊幫著遞抹布，看她拿手指沿著杯沿轉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說：「爾晴，這套已經擦三遍了。」
「這是娘娘最喜歡的汝窯，」爾晴頭也不抬，「富察侍衛難得來一趟，茶具不能出岔子。」
明玉哦了一聲，又遞了塊干布過去。
她年紀小，看不出爾晴擦杯子的手勢有什麼不對，那動作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擦茶具，倒像是在摸一件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容音從內殿走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她沒出聲，站在屏風邊上看了片刻。
爾晴今日換了根新髮帶，月白色的，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日鮮亮了幾分。
長春宮的宮女服制是統一的，但爾晴總有辦法在細節上做些不逾矩的手腳，髮帶換個顏色，袖口多縫一道暗紋，耳墜挑一對成色稍好的碎玉。不張揚，但經得起細看。
「爾晴。」
爾晴猛地抬頭，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地上。
她站起身來，臉上已經掛上了微笑：「娘娘，茶具都備好了。奴婢想著富察侍衛今日來，特意把您平日捨不得用的那套汝窯取出來了。」
「你有心了。」容音在主位上坐下來，「傅恆不是什麼外人，不必太隆重。家常便好。」
「是。」爾晴垂下眼，將那套擦了三遍的汝窯杯子一個個擺回茶盤。
她動作麻利，神色如常，只有耳根那一小塊皮膚微微泛著紅，像被極細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容音端起自己的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
明玉在旁邊替她搖扇子，搖了兩下忽然問：「娘娘，富察侍衛長什麼樣啊？奴婢還沒見過呢。」
「他呀，」容音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個子很高，肩膀寬，走路帶風。從小就愛舞刀弄槍，騎馬射箭樣樣拔尖。皇上誇過他，說富察家的少爺是京中子弟里最有將才的一個。」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驕傲。這是姐姐對弟弟的誇耀。
爾晴把最後一個杯子放穩，輕聲接了一句：「富察侍衛是娘娘的胞弟，自然是人中龍鳳。」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何止是人中龍鳳。」容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是富察家這一輩最出息的一個。阿瑪常說，傅恆比他當年強了不知道多少。」
這話說得極家常，像是姐姐在跟身邊人閒聊。
但容音的餘光一直落在爾晴身上，爾晴正在擺弄茶盤上的杯托，把本來已經對齊的杯托又挪了一遍。這種心不在焉，容音太熟悉了。
明玉又問：「富察侍衛什麼時候到？」
「快了。」容音看向窗外，「本宮讓他先去給皇上請安，然後再過來。」
話音剛落，門口的小太監就跑了進來：「稟娘娘，富察侍衛到了！」
傅恆進來的時候，確實當得起「走路帶風」四個字。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間束著窄帶，腳下一雙玄色長靴，整個人往門檻內一站，像一桿筆直的槍。
剛在御前請過安，額角還帶著細微的汗意，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越發精神。
他大步走到容音面前，單膝跪下去，抱拳行禮：「臣弟給皇后娘娘請安。」
「快起來。」容音伸手虛扶了一把，「自家姐弟，不必行這麼大禮。」
傅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姐，您這長春宮比上回來更亮堂了。可是換了新窗紗？」
「你倒是眼尖，」容音讓明玉搬椅子，「坐吧。長春宮的茶你有些日子沒喝過了，今日嘗嘗。」
傅恆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盞先聞了聞，然後一口灌下去半杯。
容音看著他的喝法，忍不住皺眉：「你喝茶還是喝水？」
「渴了，」傅恆理直氣壯，「在御前站了半天，一口茶沒撈著喝。皇上問了一大堆話，從邊關的糧草問到秋天的圍獵，末了還讓我給他評新到的那幾匹青海馬。」
「那是皇上賞識你。」
「賞識歸賞識，」傅恆又灌了一口，「但姐姐您知道嗎，皇上讓我評的那幾匹馬，有兩匹明明就是川馬冒充青海貨。我硬著頭皮委婉了半柱香，才把話說圓。」
容音被他逗笑了。明玉在旁邊端著茶壺，也憋不住偷偷彎了嘴角。
就在這時候，爾晴端著新沏的茶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穩，茶盤平平穩穩地托在手裡，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
到了傅恆面前，她屈膝行禮，雙手將茶盞端起來遞過去：「富察少爺請用茶。這是娘娘特地為您備的雨前龍井。」
傅恆接過來，聞了一下：「好茶。」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隨口誇了句，「這茶不錯，沏得也好。」
爾晴低下頭，眉眼間藏不住一絲喜色。她把空下來的茶盤抱在胸前，退後兩步，又忍不住抬眼看了傅恆一眼。
那一眼極短，短到傅恆根本沒有察覺。他正在跟容音說他那個剛調進鑾儀衛的同僚怎麼鬧了笑話。
「那人第一次當值就站錯了班次，把太后的鑾駕錯認成皇后的。還好發現得早，不然，哎，姐姐您怎麼了？」
容音收回落在爾晴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傅恆，臉上沒有半點異常：「沒什麼。你繼續說。」
傅恆便又興致勃勃地講下去。他從鑾儀衛的笑話講到自己的差事，又從容音的起居問到永璉的乳牙長齊了沒有。
姐弟倆聊了小半個時辰，其間爾晴又進出了好幾次，每次都有理由，續茶、換點心、添冰盆。
她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每一句話都說得妥妥帖帖，但容音注意到，她在傅恆喝茶的間隙里，悄悄把自己袖口的暗線往內折了一折，好像害怕被誰看穿似的。
宴至尾聲，傅恆起身告辭。容音親自送他到長春宮門口，爾晴跟在後面。
「對了，」傅恆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方才我在御花園碰見純妃娘娘了。」
容音的神色沒有變化，但袖子裡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些。「哦？」
「她遠遠看見臣弟就避開了，」傅恆撓撓頭，「也不打緊，大概是不方便說話吧。臣弟就是想跟姐姐提一句，怕失了禮數。」
「你不必在意，」容音笑著說，語氣平常，「純妃性子本就矜持。」
傅恆點點頭，又對容音拱了拱手：「那臣弟先告退了。姐姐保重。」
「傅恆。」容音忽然叫住他。
傅恆轉過身來。
容音站在長春宮正門的朱漆門檻內側，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和方才席間不同，更鄭重，更沉，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錘一錘地敲進他未來的人生里。
「傅恆，你是富察家的希望。」
「你的婚事，姐姐會親自為你把關。」她緩緩說出這一句，目光在傅恆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如常地移開，「記住，不是什麼人都配得上你。」
傅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姐姐這話嚴肅得和他方才在席上喝茶灌水的輕鬆氛圍不大一樣。
他頓了片刻，最終只說了句：「臣弟知道了。」
容音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傅恆轉身離去，步子還是帶風的，背影筆挺如槍。
容音目送他走遠，然後緩緩轉過身，往殿內走去。
容音不緊不慢地坐到主位上，端起了明玉新沏的熱茶。
「爾晴，」她說，「把這些茶具收拾了吧。」
爾晴應了一聲。她端走傅恆用過的那隻汝窯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快到她放到茶盤上時已經恢復了麻利的樣子。她把茶具一件件摞好，動作比來時裝茶盤時殷勤了幾分。
容音望著她的背影，手指沿著碗沿緩緩轉了一圈，茶麵微動，眉心平如鏡水。
她在心裡對那雙停在杯沿的手指看得很清楚，也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了盤算。
讓爾晴自己一步步走進陷阱，比直接趕走她更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