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援軍
第五天天還沒亮，小燕子就醒了。
她是在一片死寂中醒來的，那種寂靜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害怕。城隍廟的香火早就斷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腐朽的氣息，混在一起，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在人胸口上。她躺在台階上，身下墊著一件破舊的蓑衣，身上蓋著趙鐵山昨天脫下來的披風，那披風上也有血，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
她睜開眼，看見廟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露出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但不是那種清亮的亮，是渾濁的、壓抑的亮，像隔著一層髒兮兮的紗布。她躺了一會兒，等四肢的麻木漸漸退去，才慢慢坐起來。
台階很涼，涼氣透過衣服滲進骨頭裡，她打了個寒顫。手還是麻的，昨天包紮了太多傷口，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血垢，指甲斷了兩根，露出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得發疼。她把手湊到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又搓了搓，等手指稍微靈活了些，才撐著牆站起來。
腿也麻，站不穩，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牆是土坯的，粗糙得扎手，有些地方裂了縫，從縫裡能看見外面灰濛濛的天。一隻螞蟻從裂縫裡爬進來，沿著牆根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兒。
她看著那隻螞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園裡，她也這樣看過螞蟻。那時候她還小，剛進宮，什麼都不懂，蹲在梧桐樹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個下午。永琪來找她，站在她身後看了半天，問她：「你在看什麼？」她說：「看螞蟻。」他蹲下來，也看了一會兒，說：「螞蟻搬家，要下雨了。」她抬頭看天，天上果然有很多烏雲。那時候她覺得永琪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她看著那隻螞蟻，忽然有點想笑。螞蟻還在爬，不知道外面有千軍萬馬，不知道這座城快守不住了。它只知道爬，往前爬，一直爬。她覺得那隻螞蟻有點像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城隍廟外面，天還沒全亮。晨霧很重，白茫茫的，把整個宣化府裹在裡面，像蒙了一層紗。遠處的城牆若隱若現，城牆上巡邏的士兵像影子一樣，模模糊糊的。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分不清是血的腥還是霧的腥。
她往城牆上走。台階很長，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太。腿還是軟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個士兵從上面跑下來，差點撞上她，連忙停住。「娘娘！」那士兵滿臉是汗，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久沒喝水了。「趙將軍讓我來找您。」
「怎麼了？」她問。
「敵軍的號角聲……還沒響。」那士兵咽了口唾沫，「平時卯時就響了，今兒都過了卯時了，還沒響。」
小燕子心裡一動，加快了腳步。
城牆上，趙鐵山正站在牆垛邊，眯著眼往遠處看。晨霧太大，什麼都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敵營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趙將軍。」她走過去。
趙鐵山轉過頭，看見她，微微點頭。「娘娘，情況不對。」他指著遠處，「平時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列陣了。今天到現在都沒動靜。」
她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手指往遠處看。霧太大，她什麼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氣氛，不是緊張，不是壓抑，而是等待。敵營在等待什麼。
「會不會是援軍到了？」她問。
趙鐵山搖搖頭。「不知道。斥候還沒回來。」他頓了頓，「但就算援軍到了，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摸到敵營邊上。五萬人馬，不是五個人。」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霧。霧在慢慢散，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扇子輕輕扇動，一點一點地掀開那層紗。敵營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帳篷、旗幟、柵欄，還有那些來回走動的士兵。
「他們在動。」趙鐵山忽然說。
她仔細看，敵營里確實在動，但不是列陣，而是慌亂。士兵們跑來跑去，有人牽著馬，有人扛著旗，有人在拆帳篷。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亂成一團。
「怎麼回事？」她問。
趙鐵山也愣住了。他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種陣勢。敵軍沒有列陣，沒有攻城，而是在撤退？
「趙將軍！趙將軍！」一個斥候跑上來，滿臉是土，氣喘吁吁，「敵軍退了！」
「退了？」趙鐵山一把抓住他，「說清楚！」
斥候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敵軍退了！昨晚半夜，他們的後營突然起火，糧草燒了一大半。今早天亮，他們的前鋒就開始往北撤了。現在整個大營都在撤！」
趙鐵山愣住了。小燕子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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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燒的？」趙鐵山問。
斥候搖搖頭。「不知道。但聽說……」他壓低了聲音，「聽說海蘭察將軍的奇兵到了。」
小燕子聽見這個名字，腿一軟，扶住了牆垛。海蘭察的奇兵到了。他繞道偷襲敵軍後方，燒了他們的糧草。他做到了。
趙鐵山愣了三秒，然後猛地一拍牆垛，哈哈大笑。「好！好！海蘭察！好樣的！」城牆上的士兵們也聽見了，先是愣，然後是狂喜，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一個老兵蹲在牆垛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旁邊的士兵拍著他的背，笑著笑著也哭了。
小燕子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片混亂的敵營，眼眶也濕了。她扶著牆垛，感覺腿更軟了，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突然松下來的那口氣。她撐著牆垛，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在抖，但她沒出聲。周圍的士兵以為她哭了，誰也不敢過來。只有趙鐵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披風解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娘娘，」他低聲說，「咱們守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趙鐵山的臉黑得發亮，眼睛紅紅的，鬍子拉碴，像個野人。但他在笑，笑得像個孩子。
「嗯，」她說，「守住了。」
敵軍退了大半天，到傍晚，斥候來報，敵軍已經北撤了五十里，看樣子是要退回烏蘭巴托。宣化府解圍了。城裡的百姓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感謝老天爺，感謝皇上，感謝皇后，感謝那些拼了命的士兵。
老張頭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袋面，在街上支起了鍋，給大家蒸饅頭。老劉頭的糖葫蘆早化了，他又重新熬了一鍋糖，串了幾串山楂，舉著在街上走。孩子們跟在他後面，又笑又叫。
傷兵營里，那些躺著不能動的傷兵，聽見消息，也笑了。有的笑得太厲害，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在笑。狗剩躺在床上，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娘娘！您說的烤鴨，還算數不？」小燕子蹲下來，看著他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臉，也笑了。「算數。等你好了，我請你吃。全聚德的，管夠。」
狗剩咧嘴笑得更歡了。
傍晚，天邊又出現了晚霞。但今天的不一樣，今天的不是血紅色的，是金色的，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地的金子。小燕子坐在城隍廟的台階上，看著那片晚霞。她手裡握著那枚銅錢，沒有想永琪，沒有想孩子，沒有想任何人。她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那片金色的雲，看著它們慢慢地變淡，慢慢地消失，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晚風吹過來，帶著炊煙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桂花的香氣。不知道誰家院子裡種了桂花，這時候開了，香氣若有若無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趙鐵山端著一碗粥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粥是熱的，冒著白氣，米粒煮得爛爛的，上面還飄著幾片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紅棗。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暖的，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裡。
「娘娘，」趙鐵山說，「援軍明天就能到。您該回去了。」
她看著碗裡的粥，沉默了一會兒。「趙將軍，你說，打仗是為了什麼？」
趙鐵山想了想。「為了不打仗。」
她抬起頭，看著他。趙鐵山看著遠處的天空，說：「末將打了二十年仗，沒想過這個問題。今天忽然想了。末將覺得，打仗是為了以後不打仗。讓我們的孩子，不用再打仗。」他頓了頓，「娘娘，您辦學堂，也是為了這個吧？」
她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旁邊，靠著柱子，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的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換了一班，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將軍。」
「末將在。」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還有一個老娘，在老家。三年沒回去看她了。」他低下頭，「等打完仗，末將想回去看看她。」
「會的。」她說，「打完仗，就回去。」
趙鐵山點點頭，沒說話。
夜深了。她坐在台階上，靠著柱子，慢慢閉上眼睛。耳邊是風聲，遠處是蟲鳴，還有士兵們低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她在夢裡看見永琪。他站在乾清宮的窗前，背對著她，穿著龍袍，頭戴冕冠，看著窗外的月亮。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他轉過頭，看著她，笑了。「回來了？」他說。「回來了。」她說。他伸出手，她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很厚實，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時一樣。
「走吧，」他說，「回家。」
她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夢裡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她看見紫薇站在福府門口，抱著雅安，身邊站著福瑞安。她看見晴兒站在燕晴書院門口，身後是那些讀書的學生。她看見蕭劍站在西湖邊，看著遠處的山。她看見傅恆站在宮門口，白髮蒼蒼，背挺得筆直。她看見乾隆和太后坐在圓明園的廊下，喝著茶，看著夕陽。她看見魏瓔珞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她看見明玉抱著孩子，站在城門口，往遠處張望。
她看見很多人，很多張臉，很多個笑容。都是她在乎的人，都是在乎她的人。
她跟著永琪，一步一步往前走。月光鋪在宮道上，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霜。宮道很長，但總有盡頭。她不怕，因為他在。只要他在，她就什麼都不怕。
夢醒了。天還沒亮。她睜開眼，看見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霧散了，星星還在，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她躺了一會兒，等四肢的麻木漸漸退去，才慢慢坐起來。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傷兵營走去。那裡還有人在等她。那裡還有很多事要做。但她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她是在一片死寂中醒來的，那種寂靜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害怕。城隍廟的香火早就斷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腐朽的氣息，混在一起，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在人胸口上。她躺在台階上，身下墊著一件破舊的蓑衣，身上蓋著趙鐵山昨天脫下來的披風，那披風上也有血，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
她睜開眼，看見廟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露出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但不是那種清亮的亮，是渾濁的、壓抑的亮，像隔著一層髒兮兮的紗布。她躺了一會兒，等四肢的麻木漸漸退去，才慢慢坐起來。
台階很涼，涼氣透過衣服滲進骨頭裡，她打了個寒顫。手還是麻的，昨天包紮了太多傷口，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血垢，指甲斷了兩根，露出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得發疼。她把手湊到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又搓了搓，等手指稍微靈活了些，才撐著牆站起來。
腿也麻，站不穩，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牆是土坯的，粗糙得扎手，有些地方裂了縫，從縫裡能看見外面灰濛濛的天。一隻螞蟻從裂縫裡爬進來，沿著牆根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兒。
她看著那隻螞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園裡，她也這樣看過螞蟻。那時候她還小，剛進宮，什麼都不懂，蹲在梧桐樹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個下午。永琪來找她，站在她身後看了半天，問她：「你在看什麼？」她說：「看螞蟻。」他蹲下來，也看了一會兒，說：「螞蟻搬家，要下雨了。」她抬頭看天，天上果然有很多烏雲。那時候她覺得永琪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她看著那隻螞蟻，忽然有點想笑。螞蟻還在爬，不知道外面有千軍萬馬，不知道這座城快守不住了。它只知道爬，往前爬，一直爬。她覺得那隻螞蟻有點像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城隍廟外面，天還沒全亮。晨霧很重，白茫茫的，把整個宣化府裹在裡面，像蒙了一層紗。遠處的城牆若隱若現，城牆上巡邏的士兵像影子一樣，模模糊糊的。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分不清是血的腥還是霧的腥。
她往城牆上走。台階很長，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太。腿還是軟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個士兵從上面跑下來，差點撞上她，連忙停住。「娘娘！」那士兵滿臉是汗，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久沒喝水了。「趙將軍讓我來找您。」
「怎麼了？」她問。
「敵軍的號角聲……還沒響。」那士兵咽了口唾沫，「平時卯時就響了，今兒都過了卯時了，還沒響。」
小燕子心裡一動，加快了腳步。
城牆上，趙鐵山正站在牆垛邊，眯著眼往遠處看。晨霧太大，什麼都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敵營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趙將軍。」她走過去。
趙鐵山轉過頭，看見她，微微點頭。「娘娘，情況不對。」他指著遠處，「平時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列陣了。今天到現在都沒動靜。」
她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手指往遠處看。霧太大，她什麼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氣氛，不是緊張，不是壓抑，而是等待。敵營在等待什麼。
「會不會是援軍到了？」她問。
趙鐵山搖搖頭。「不知道。斥候還沒回來。」他頓了頓，「但就算援軍到了，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摸到敵營邊上。五萬人馬，不是五個人。」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霧。霧在慢慢散，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扇子輕輕扇動，一點一點地掀開那層紗。敵營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帳篷、旗幟、柵欄，還有那些來回走動的士兵。
「他們在動。」趙鐵山忽然說。
她仔細看，敵營里確實在動，但不是列陣，而是慌亂。士兵們跑來跑去，有人牽著馬，有人扛著旗，有人在拆帳篷。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亂成一團。
「怎麼回事？」她問。
趙鐵山也愣住了。他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種陣勢。敵軍沒有列陣，沒有攻城，而是在撤退？
「趙將軍！趙將軍！」一個斥候跑上來，滿臉是土，氣喘吁吁，「敵軍退了！」
「退了？」趙鐵山一把抓住他，「說清楚！」
斥候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敵軍退了！昨晚半夜，他們的後營突然起火，糧草燒了一大半。今早天亮，他們的前鋒就開始往北撤了。現在整個大營都在撤！」
趙鐵山愣住了。小燕子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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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燒的？」趙鐵山問。
斥候搖搖頭。「不知道。但聽說……」他壓低了聲音，「聽說海蘭察將軍的奇兵到了。」
小燕子聽見這個名字，腿一軟，扶住了牆垛。海蘭察的奇兵到了。他繞道偷襲敵軍後方，燒了他們的糧草。他做到了。
趙鐵山愣了三秒，然後猛地一拍牆垛，哈哈大笑。「好！好！海蘭察！好樣的！」城牆上的士兵們也聽見了，先是愣，然後是狂喜，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一個老兵蹲在牆垛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旁邊的士兵拍著他的背，笑著笑著也哭了。
小燕子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片混亂的敵營，眼眶也濕了。她扶著牆垛，感覺腿更軟了，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突然松下來的那口氣。她撐著牆垛，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在抖，但她沒出聲。周圍的士兵以為她哭了，誰也不敢過來。只有趙鐵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披風解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娘娘，」他低聲說，「咱們守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趙鐵山的臉黑得發亮，眼睛紅紅的，鬍子拉碴，像個野人。但他在笑，笑得像個孩子。
「嗯，」她說，「守住了。」
敵軍退了大半天，到傍晚，斥候來報，敵軍已經北撤了五十里，看樣子是要退回烏蘭巴托。宣化府解圍了。城裡的百姓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感謝老天爺，感謝皇上，感謝皇后，感謝那些拼了命的士兵。
老張頭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袋面，在街上支起了鍋，給大家蒸饅頭。老劉頭的糖葫蘆早化了，他又重新熬了一鍋糖，串了幾串山楂，舉著在街上走。孩子們跟在他後面，又笑又叫。
傷兵營里，那些躺著不能動的傷兵，聽見消息，也笑了。有的笑得太厲害，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在笑。狗剩躺在床上，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娘娘！您說的烤鴨，還算數不？」小燕子蹲下來，看著他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臉，也笑了。「算數。等你好了，我請你吃。全聚德的，管夠。」
狗剩咧嘴笑得更歡了。
傍晚，天邊又出現了晚霞。但今天的不一樣，今天的不是血紅色的，是金色的，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地的金子。小燕子坐在城隍廟的台階上，看著那片晚霞。她手裡握著那枚銅錢，沒有想永琪，沒有想孩子，沒有想任何人。她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那片金色的雲，看著它們慢慢地變淡，慢慢地消失，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晚風吹過來，帶著炊煙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桂花的香氣。不知道誰家院子裡種了桂花，這時候開了，香氣若有若無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趙鐵山端著一碗粥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粥是熱的，冒著白氣，米粒煮得爛爛的，上面還飄著幾片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紅棗。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暖的，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裡。
「娘娘，」趙鐵山說，「援軍明天就能到。您該回去了。」
她看著碗裡的粥，沉默了一會兒。「趙將軍，你說，打仗是為了什麼？」
趙鐵山想了想。「為了不打仗。」
她抬起頭，看著他。趙鐵山看著遠處的天空，說：「末將打了二十年仗，沒想過這個問題。今天忽然想了。末將覺得，打仗是為了以後不打仗。讓我們的孩子，不用再打仗。」他頓了頓，「娘娘，您辦學堂，也是為了這個吧？」
她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旁邊，靠著柱子，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的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換了一班，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將軍。」
「末將在。」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還有一個老娘，在老家。三年沒回去看她了。」他低下頭，「等打完仗，末將想回去看看她。」
「會的。」她說，「打完仗，就回去。」
趙鐵山點點頭，沒說話。
夜深了。她坐在台階上，靠著柱子，慢慢閉上眼睛。耳邊是風聲，遠處是蟲鳴，還有士兵們低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她在夢裡看見永琪。他站在乾清宮的窗前，背對著她，穿著龍袍，頭戴冕冠，看著窗外的月亮。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他轉過頭，看著她，笑了。「回來了？」他說。「回來了。」她說。他伸出手，她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很厚實，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時一樣。
「走吧，」他說，「回家。」
她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夢裡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她看見紫薇站在福府門口，抱著雅安，身邊站著福瑞安。她看見晴兒站在燕晴書院門口，身後是那些讀書的學生。她看見蕭劍站在西湖邊，看著遠處的山。她看見傅恆站在宮門口，白髮蒼蒼，背挺得筆直。她看見乾隆和太后坐在圓明園的廊下，喝著茶，看著夕陽。她看見魏瓔珞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她看見明玉抱著孩子，站在城門口，往遠處張望。
她看見很多人，很多張臉，很多個笑容。都是她在乎的人，都是在乎她的人。
她跟著永琪，一步一步往前走。月光鋪在宮道上，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霜。宮道很長，但總有盡頭。她不怕，因為他在。只要他在，她就什麼都不怕。
夢醒了。天還沒亮。她睜開眼，看見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霧散了，星星還在，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她躺了一會兒，等四肢的麻木漸漸退去，才慢慢坐起來。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傷兵營走去。那裡還有人在等她。那裡還有很多事要做。但她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