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昭雪明誓，生死同心
永和宮暖閣里安神的藥香還未散盡，乾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口諭已經傳遍了六宮：「五阿哥需靜養百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事由打擾。固倫昭華公主同此例。」
這道旨意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永和宮與外界尚在暗流涌動的風波暫時隔開。然而，有些該來的，終究會來。
三日後，清晨。
永琪剛被小燕子盯著喝完一碗黑苦的湯藥，正皺著眉想討顆蜜餞，李玉的聲音便在暖閣外恭謹響起：「五阿哥，昭華公主，皇上口諭，請您二位辰時三刻至漱芳齋正廳。」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小燕子正捏著蜜餞罐子的手頓住，看向永琪。永琪臉上的那一絲因藥苦和孩子氣討要而鬆動的表情，緩緩斂起，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
漱芳齋，自小燕子「出事」被押宗人府後，便一直處於半封閉狀態。紫薇雖仍居於此，但門庭冷落，宮人行事皆屏息凝神，唯恐觸怒天威。今日，這處曾充滿歡聲笑語的宮苑，再次迎來了它的主人，以及幾乎匯聚了此刻宮中所有重量級的人物。
正廳內，鎏金銅鼎中香菸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乾隆端坐主位，明黃色常服襯得他面色沉靜，不怒自威。左側下首，魏瓔珞一襲絳紫色宮裝，頭上簪著象徵皇貴妃身份的點翠鳳釵，神色平靜，唯有一雙鳳眸清澈銳利，靜靜掃視著廳內。愉妃坐在她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帕子，眼底有著掩不住的擔憂與心疼。
右側，紫薇身著淺碧色旗袍，安靜地立在爾康身旁。爾康站姿挺拔如松，面容肅穆。蕭劍與晴兒並肩而立，蕭劍一身月白長衫，風姿清朗，晴兒則穿著水藍色旗裝，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看向小燕子時，目光溫柔而堅定。
傅恆與海蘭察按刀立於乾隆身後不遠，如同兩尊守護神。明玉侍立在魏瓔珞椅後，目光與海蘭察偶爾交匯，又迅速分開，各自眼底都藏著關切。
永琪和小燕子是最後到的。
永琪依舊穿著那日披在小燕子身上的明黃禮服外褂，只是內里換了家常的月白長衫，臉色比三日前稍好，但蒼白的底色和眼底的青影依舊明顯。他被小燕子和明月一左一右虛扶著，步子邁得慢，卻穩。
小燕子則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藕荷色旗裝，衣襟袖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膝蓋和足上的傷顯然還疼，她走得有些勉強，眉頭微蹙，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清亮，迎著廳內所有人的注視，沒有絲毫閃躲。
她的目光掃過紫薇、爾康、蕭劍、晴兒，看到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支持，心頭一暖。最後，她的視線與永琪短暫交匯，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無需言說的力量。
兩人走到廳中，欲行禮。
「免了。」乾隆抬手止住，「賜座。」
立刻有太監搬來鋪著厚軟錦墊的椅子，放在魏瓔珞與愉妃的下首。永琪扶著小燕子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手依舊自然地握住了她的。
這一連串細微的動作，落在所有人眼中，已是最直白不過的宣告。
乾隆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波瀾，又歸於平靜。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幾件事，需做個了斷，也讓你們心裡有個明白。」
廳內氣氛陡然一緊。
「傅恆。」乾隆喚道。
「臣在。」傅恆上前一步。
「宗人府一干人犯，處置得如何了？」
傅恆聲音沉穩有力，迴蕩在寂靜的正廳：「回皇上，主犯蔡四及其餘六名直接動手戕害昭華公主的獄卒，經三司會審，罪證確鑿，供認不諱。已於昨日午時三刻，在西市口明正典刑，斬立決。其家產抄沒，親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嗯。」乾隆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其餘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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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左司理事官泰隆、右司理事官哈爾敏，知情不報，縱容下屬，瀆職枉法，已革去一切職銜，杖一百，流放寧古塔，永不許回京。其下涉事書吏、雜役，太醫共計一十三人，視情節輕重，或革職流放，或杖責罰俸，均已處置完畢。」傅恆頓了頓，補充道，「另有獄卒馮五，因有悔過及微末相助之舉，依皇上之前口諭，杖八十，革職，全家發往寧古塔為奴。」
條理清晰，懲處嚴厲，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小燕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那些名字，有些她記得，有些模糊，但「蔡四」二字，和那張獰笑的臉，卻深深烙在記憶里。如今聽到其伏誅，心頭那口鬱結已久的惡氣，終於緩緩吐出。她感覺到永琪握著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帶著無聲的安撫。
「好。」乾隆點頭，目光轉向永琪和小燕子，「如此處置，你們可還覺得公允？若有不滿，此刻還可提出。」
永琪起身，拱手，聲音雖仍有些中氣不足，卻字字清晰：「皇阿瑪聖明，處置公允，兒臣與燕子，並無異議。謝皇阿瑪為我二人做主。」 他說的是「我二人」，將小燕子與他緊緊綁在一起。
小燕子也想起身，被永琪輕輕按住。她仰頭看著乾隆，眼圈有些紅，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皇阿瑪，謝謝您。小燕子……不委屈了。」
這一聲「不委屈了」，說得簡單，卻讓在場知情者心頭都是一酸。尤其是愉妃，早已偏過頭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魏瓔珞看著小燕子強撐的笑臉，眼中閃過疼惜，更多的卻是讚賞——這孩子，經此一劫，骨子裡的韌勁越發顯露了。
乾隆看著小燕子，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許：「你能這麼想，便好。記住，你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朕親封的。往後，再無人能輕易欺你、辱你、構陷於你。」
這話是說給小燕子聽，更是說給在場、乃至整個皇宮所有人聽。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小燕子乖乖應道。
乾隆示意永琪坐下，目光又轉向蕭劍和晴兒：「蕭劍，晴兒，此次永琪能脫險，你二人居功至偉。跋涉千里，歷盡艱辛，叩開薛神醫山門，此等情義，朕記下了。」
蕭劍躬身行禮，態度不卑不亢：「皇上言重了。五阿哥是義妹的夫婿，更是大清的棟樑，於公於私，蕭劍都義不容辭。薛神醫仁心仁術，肯破例救治，是五阿哥的造化，亦是天佑大清。」
晴兒也柔聲道：「皇上，這是晴兒該做的。能幫到五哥和燕子，晴兒心裡只有慶幸。」
「好，好。」乾隆頷首，「你們的情義，朕自有封賞。不過，今日暫且不提。朕還有一事要問——」 他話鋒一轉，目光倏然變得銳利，掃過廳內除了永琪小燕子、蕭劍晴兒、紫薇爾康以及傅恆海蘭察、魏瓔珞愉妃之外的其餘宮人，「永琪中毒、小燕子被構陷之事，宮中流言紛紛，多有揣測。今日，朕便在這裡，再說最後一次。」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自今日起，若再讓朕聽到半句質疑昭華公主清白、非議五阿哥與公主感情的閒言碎語，不論是誰，不論身份，一律以誹謗皇親、擾亂宮闈論處，絕不姑息！你們，可都聽明白了？」
「奴才/奴婢明白！」 廳內所有侍立的太監宮女，包括李玉、明玉在內，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帶著驚懼的顫抖。
乾隆的目光最後落在站立著的幾位年輕人身上：「你們呢？」
爾康率先拱手，聲音鏗鏘：「臣福爾康，從未懷疑過昭華公主清白，亦深信五阿哥與公主鶼鰈情深，天地可鑑！」
紫薇緊接著道：「皇阿瑪，紫薇與小燕子情同姐妹，她的為人，紫薇最清楚不過。任何污衊她的話，紫薇第一個不信！」
蕭劍微笑：「蕭某眼中，只看到五阿哥與義妹生死不棄，真情動人。市井流言，何足掛齒？」
晴兒聲音溫柔卻堅定：「晴兒相信五哥，更相信燕子。他們的感情，經得起任何考驗。」
傅恆與海蘭察雖未說話，但挺拔的身姿和肅穆的表情，已是最明確的表態。
乾隆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那層冰冷的威嚴終於徹底化開，露出一絲疲憊，卻也是真正放鬆下來的神色。他看向永琪和小燕子，特別是看向永琪依舊蒼白卻眼神清亮的模樣，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永琪，」他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這次，是皇阿瑪疏忽，讓你和小燕子，受苦了。」
永琪心頭一震，忙道：「皇阿瑪切莫如此說。是兒臣未能防範周全，累皇阿瑪憂心，累小燕子受罪。兒臣……愧不敢當。」
「不，」乾隆搖頭，目光深遠，「是朕，太過自信，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卻低估了人心幽暗，積怨之毒。」 他頓了頓，看向小燕子，眼神複雜，「小燕子，你怪不怪皇阿瑪？當時……朕雖不信你會害永琪，但眾目睽睽，證據指向，朕不得不……」
「皇阿瑪！」小燕子急切地打斷他，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這次永琪沒能按住。她忍著膝蓋的刺痛，站直了身體，看著乾隆，眼神清澈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小燕子從來都沒怪過您！我知道，您是皇上，要顧全大局，要講證據。您把我關起來，是依法辦事。而且……」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而且我知道，您心裡是信我的，不然……不然也不會讓傅恆大人他們暗中查證，也不會……在最後關頭，還願意等。」
她想起在宗人府最黑暗的那些時刻，想起明月偷偷告訴她，皇上雖下旨關押，卻嚴令不得虐待，並派了傅恆暗查；想起那日刑場上，乾隆眼中那極力壓抑的震怒與痛惜。這些細微之處，在當時被恐懼淹沒，此刻回想，卻成了支撐她熬過來的暖流。
乾隆看著她真摯無偽的眼神，聽著她這番話，心中那點殘留的鬱結與帝王威嚴下的些許不安，驟然消散。這個孩子，赤子之心，通透至此。
「好孩子……」他喃喃道，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魏瓔珞適時開口，聲音帶著笑意，打破了這份過於沉重的感動：「皇上，您看，咱們小燕子多懂事。要我說，經此一事，未必全是壞事。您看永琪和小燕子，這感情不是更瓷實了？所謂真金不怕火煉，這感情啊，也得經事，才能看出分量。」
愉妃也忙附和：「令皇貴妃說的是。也算是……因禍得福。」 她看著並肩站著的兒子和兒媳，越看越是滿意，之前的驚懼心疼，都化作了濃濃的欣慰。
乾隆被她們一說，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瓔珞說得對。是朕著相了。」 他看向永琪，「太醫說，你需靜養百日。這百日，你就給朕老老實實在永和宮待著，把身子徹底養好。朝政之事，暫時不必操心。朕還等著，你健健康康地回來，幫朕分憂。」
「兒臣遵旨。」 永琪鄭重應下。
「至於小燕子，」乾隆又看向小燕子，眼中帶著寵溺，「你的漱芳齋，朕已讓人重新收拾布置了一番，往後你想回來小住，或是紫薇想去永和宮陪你，都隨你們。只一條，照顧好自己，也替朕……照顧好永琪。」
「皇阿瑪放心！」小燕子立刻拍胸脯保證，忘了膝蓋的傷，疼得「哎喲」一聲，齜牙咧嘴。
眾人都被她的模樣逗笑了，廳內凝滯沉重的氣氛，終於被這鮮活的氣息徹底衝散。
乾隆笑著搖頭，揮揮手：「行了，正事說完，都散了吧。永琪小燕子回去好生歇著。蕭劍晴兒也辛苦了，回頭朕讓內務府把賞賜送去。紫薇，爾康，你們也多陪陪小燕子。」
「兒臣/臣等告退。」
眾人行禮，依次退出漱芳齋正廳。
陽光正好，灑在漱芳齋熟悉的庭院裡，那株老桂花樹花開得晚，此刻尚有餘香裊裊。小燕子被永琪和明月彩霞小心攙扶著，走下台階。紫薇和爾康、蕭劍和晴兒都圍了過來。
「小燕子，你的膝蓋還疼得厲害嗎？」紫薇關切地問，目光落在她行走時明顯不自然的腿上。
「還好啦，上了藥，比前幾天好多了。」小燕子咧嘴笑，不想讓大家擔心，隨即又垮下臉，「就是天天喝藥，苦死了！永琪還非要盯著我喝光！」
永琪無奈：「不喝藥傷怎麼好？」
「那你呢？你的藥比我的還苦！」小燕子立刻反擊。
「我喝完了。」永琪淡定道。
「你……你耍賴！你偷偷吐掉了對不對？明月彩霞，你們看到了嗎？」
明月彩霞抿著嘴笑，不敢接話。
蕭劍看著兩人鬥嘴，眼中笑意深深，對晴兒低聲道：「你看，這才是活過來了。」
晴兒笑著點頭，目光溫柔。
爾康看著永琪，正色道：「五阿哥，這次真是萬幸。薛神醫那邊，可留下了調理的方子？若還需什麼珍稀藥材，儘管開口，我阿瑪在各地還有些門路。」
永琪拍了拍爾康的肩膀：「有心了。方子太醫正在斟酌，藥材內務府會盡力。眼下，靜養便是。」
幾人邊說邊慢步朝永和宮方向走去。經歷了生死劫難，此刻的相聚，哪怕只是這樣慢慢走著，說著尋常的話，都顯得格外珍貴。
回到永和宮暖閣，紫薇他們知道永琪和小燕子都需要休息，略坐了坐，說了會兒話，便體貼地告辭了。
暖閣內再次剩下兩人。
小燕子靠在榻上，由著彩霞給她膝蓋換藥。永琪坐在一旁看書，目光卻不時飄向她因疼痛而蹙起的眉頭。
「嘶……輕點輕點……」小燕子吸著氣。
「公主，這藥膏是太醫新配的，說是化瘀生肌效果最好，就是剛敷上會有些刺痛，您忍忍。」彩霞手下放得更輕。
好不容易換完藥，包紮好，明月彩霞收拾了東西，悄聲退下。
小燕子長舒一口氣，癱在軟枕上，看著坐在窗邊榻椅上看書的永琪。午後的陽光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側臉輪廓清雋，專注的神情讓他看起來……嗯，特別好看。
「永琪。」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永琪抬眼。
「你那句話，」小燕子眨眨眼，「在太和殿前說的那句，『我的命是小燕子救回來的』，是認真的嗎？」
永琪放下書，轉過身，面對著她，神色無比鄭重：「我永琪，何時對你說話不認真過？」
小燕子心裡甜甜的，像揣了一罐子蜜，嘴上卻故意道：「那可說不定，你有時候也會哄我。」
永琪失笑，起身走到她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好，我再說一次，你聽好了。」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彼此的生命里：
「此後餘生，我愛新覺羅·永琪的命，是小燕子的。沒有你當年陰差陽錯闖進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不過是按部就班的皇子軌跡，乏善可陳。沒有你這次拼死帶回薛神醫的消息，沒有蕭劍晴兒為你我的事奔波千里，我早已是一具枯骨。」
「我的喜怒哀樂，我的志向抱負，我所有的未來規劃，甚至是我這條命，都早已和你綁在了一起，分割不開。所以，小燕子，」
他微微傾身，額頭與她相抵，呼吸相聞，聲音低啞而深情：
「你要好好珍惜你救回來的這條命，因為它從此以後，只屬於你。你要監督我按時喝藥，好好吃飯，快點把身體養好。因為這條命，還要用來保護你，寵著你，陪你走很長很長的路，看很多很多的風景，生兒育女，白頭到老。」
小燕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這次她沒有咬唇忍住，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用力點頭，哽咽著，卻笑得無比燦爛：
「嗯！拉鉤！」
永琪也笑了，伸出小指，與她緊緊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幼稚的誓言，在劫後餘生的暖閣里，鄭重得勝過任何山盟海誓。
窗外，陽光正好，天高雲淡。永和宮的琉璃瓦反射著溫暖的光澤，庭院裡，幾株晚菊悄然綻放，吐露著芬芳。
這道旨意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永和宮與外界尚在暗流涌動的風波暫時隔開。然而，有些該來的，終究會來。
三日後，清晨。
永琪剛被小燕子盯著喝完一碗黑苦的湯藥，正皺著眉想討顆蜜餞，李玉的聲音便在暖閣外恭謹響起：「五阿哥，昭華公主，皇上口諭，請您二位辰時三刻至漱芳齋正廳。」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小燕子正捏著蜜餞罐子的手頓住，看向永琪。永琪臉上的那一絲因藥苦和孩子氣討要而鬆動的表情，緩緩斂起，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
漱芳齋，自小燕子「出事」被押宗人府後，便一直處於半封閉狀態。紫薇雖仍居於此，但門庭冷落，宮人行事皆屏息凝神，唯恐觸怒天威。今日，這處曾充滿歡聲笑語的宮苑，再次迎來了它的主人，以及幾乎匯聚了此刻宮中所有重量級的人物。
正廳內，鎏金銅鼎中香菸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乾隆端坐主位，明黃色常服襯得他面色沉靜，不怒自威。左側下首，魏瓔珞一襲絳紫色宮裝，頭上簪著象徵皇貴妃身份的點翠鳳釵，神色平靜，唯有一雙鳳眸清澈銳利，靜靜掃視著廳內。愉妃坐在她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帕子，眼底有著掩不住的擔憂與心疼。
右側，紫薇身著淺碧色旗袍，安靜地立在爾康身旁。爾康站姿挺拔如松，面容肅穆。蕭劍與晴兒並肩而立，蕭劍一身月白長衫，風姿清朗，晴兒則穿著水藍色旗裝，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看向小燕子時，目光溫柔而堅定。
傅恆與海蘭察按刀立於乾隆身後不遠，如同兩尊守護神。明玉侍立在魏瓔珞椅後，目光與海蘭察偶爾交匯，又迅速分開，各自眼底都藏著關切。
永琪和小燕子是最後到的。
永琪依舊穿著那日披在小燕子身上的明黃禮服外褂，只是內里換了家常的月白長衫，臉色比三日前稍好，但蒼白的底色和眼底的青影依舊明顯。他被小燕子和明月一左一右虛扶著，步子邁得慢，卻穩。
小燕子則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藕荷色旗裝，衣襟袖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膝蓋和足上的傷顯然還疼，她走得有些勉強，眉頭微蹙，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清亮，迎著廳內所有人的注視，沒有絲毫閃躲。
她的目光掃過紫薇、爾康、蕭劍、晴兒，看到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支持，心頭一暖。最後，她的視線與永琪短暫交匯，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無需言說的力量。
兩人走到廳中，欲行禮。
「免了。」乾隆抬手止住，「賜座。」
立刻有太監搬來鋪著厚軟錦墊的椅子，放在魏瓔珞與愉妃的下首。永琪扶著小燕子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手依舊自然地握住了她的。
這一連串細微的動作，落在所有人眼中，已是最直白不過的宣告。
乾隆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波瀾，又歸於平靜。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幾件事，需做個了斷，也讓你們心裡有個明白。」
廳內氣氛陡然一緊。
「傅恆。」乾隆喚道。
「臣在。」傅恆上前一步。
「宗人府一干人犯，處置得如何了？」
傅恆聲音沉穩有力，迴蕩在寂靜的正廳：「回皇上，主犯蔡四及其餘六名直接動手戕害昭華公主的獄卒，經三司會審，罪證確鑿，供認不諱。已於昨日午時三刻，在西市口明正典刑，斬立決。其家產抄沒，親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嗯。」乾隆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其餘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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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左司理事官泰隆、右司理事官哈爾敏，知情不報，縱容下屬，瀆職枉法，已革去一切職銜，杖一百，流放寧古塔，永不許回京。其下涉事書吏、雜役，太醫共計一十三人，視情節輕重，或革職流放，或杖責罰俸，均已處置完畢。」傅恆頓了頓，補充道，「另有獄卒馮五，因有悔過及微末相助之舉，依皇上之前口諭，杖八十，革職，全家發往寧古塔為奴。」
條理清晰，懲處嚴厲，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小燕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那些名字，有些她記得，有些模糊，但「蔡四」二字，和那張獰笑的臉，卻深深烙在記憶里。如今聽到其伏誅，心頭那口鬱結已久的惡氣，終於緩緩吐出。她感覺到永琪握著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帶著無聲的安撫。
「好。」乾隆點頭，目光轉向永琪和小燕子，「如此處置，你們可還覺得公允？若有不滿，此刻還可提出。」
永琪起身，拱手，聲音雖仍有些中氣不足，卻字字清晰：「皇阿瑪聖明，處置公允，兒臣與燕子，並無異議。謝皇阿瑪為我二人做主。」 他說的是「我二人」，將小燕子與他緊緊綁在一起。
小燕子也想起身，被永琪輕輕按住。她仰頭看著乾隆，眼圈有些紅，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皇阿瑪，謝謝您。小燕子……不委屈了。」
這一聲「不委屈了」，說得簡單，卻讓在場知情者心頭都是一酸。尤其是愉妃，早已偏過頭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魏瓔珞看著小燕子強撐的笑臉，眼中閃過疼惜，更多的卻是讚賞——這孩子，經此一劫，骨子裡的韌勁越發顯露了。
乾隆看著小燕子，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許：「你能這麼想，便好。記住，你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朕親封的。往後，再無人能輕易欺你、辱你、構陷於你。」
這話是說給小燕子聽，更是說給在場、乃至整個皇宮所有人聽。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小燕子乖乖應道。
乾隆示意永琪坐下，目光又轉向蕭劍和晴兒：「蕭劍，晴兒，此次永琪能脫險，你二人居功至偉。跋涉千里，歷盡艱辛，叩開薛神醫山門，此等情義，朕記下了。」
蕭劍躬身行禮，態度不卑不亢：「皇上言重了。五阿哥是義妹的夫婿，更是大清的棟樑，於公於私，蕭劍都義不容辭。薛神醫仁心仁術，肯破例救治，是五阿哥的造化，亦是天佑大清。」
晴兒也柔聲道：「皇上，這是晴兒該做的。能幫到五哥和燕子，晴兒心裡只有慶幸。」
「好，好。」乾隆頷首，「你們的情義，朕自有封賞。不過，今日暫且不提。朕還有一事要問——」 他話鋒一轉，目光倏然變得銳利，掃過廳內除了永琪小燕子、蕭劍晴兒、紫薇爾康以及傅恆海蘭察、魏瓔珞愉妃之外的其餘宮人，「永琪中毒、小燕子被構陷之事，宮中流言紛紛，多有揣測。今日，朕便在這裡，再說最後一次。」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自今日起，若再讓朕聽到半句質疑昭華公主清白、非議五阿哥與公主感情的閒言碎語，不論是誰，不論身份，一律以誹謗皇親、擾亂宮闈論處，絕不姑息！你們，可都聽明白了？」
「奴才/奴婢明白！」 廳內所有侍立的太監宮女，包括李玉、明玉在內，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帶著驚懼的顫抖。
乾隆的目光最後落在站立著的幾位年輕人身上：「你們呢？」
爾康率先拱手，聲音鏗鏘：「臣福爾康，從未懷疑過昭華公主清白，亦深信五阿哥與公主鶼鰈情深，天地可鑑！」
紫薇緊接著道：「皇阿瑪，紫薇與小燕子情同姐妹，她的為人，紫薇最清楚不過。任何污衊她的話，紫薇第一個不信！」
蕭劍微笑：「蕭某眼中，只看到五阿哥與義妹生死不棄，真情動人。市井流言，何足掛齒？」
晴兒聲音溫柔卻堅定：「晴兒相信五哥，更相信燕子。他們的感情，經得起任何考驗。」
傅恆與海蘭察雖未說話，但挺拔的身姿和肅穆的表情，已是最明確的表態。
乾隆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那層冰冷的威嚴終於徹底化開，露出一絲疲憊，卻也是真正放鬆下來的神色。他看向永琪和小燕子，特別是看向永琪依舊蒼白卻眼神清亮的模樣，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永琪，」他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這次，是皇阿瑪疏忽，讓你和小燕子，受苦了。」
永琪心頭一震，忙道：「皇阿瑪切莫如此說。是兒臣未能防範周全，累皇阿瑪憂心，累小燕子受罪。兒臣……愧不敢當。」
「不，」乾隆搖頭，目光深遠，「是朕，太過自信，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卻低估了人心幽暗，積怨之毒。」 他頓了頓，看向小燕子，眼神複雜，「小燕子，你怪不怪皇阿瑪？當時……朕雖不信你會害永琪，但眾目睽睽，證據指向，朕不得不……」
「皇阿瑪！」小燕子急切地打斷他，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這次永琪沒能按住。她忍著膝蓋的刺痛，站直了身體，看著乾隆，眼神清澈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小燕子從來都沒怪過您！我知道，您是皇上，要顧全大局，要講證據。您把我關起來，是依法辦事。而且……」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而且我知道，您心裡是信我的，不然……不然也不會讓傅恆大人他們暗中查證，也不會……在最後關頭，還願意等。」
她想起在宗人府最黑暗的那些時刻，想起明月偷偷告訴她，皇上雖下旨關押，卻嚴令不得虐待，並派了傅恆暗查；想起那日刑場上，乾隆眼中那極力壓抑的震怒與痛惜。這些細微之處，在當時被恐懼淹沒，此刻回想，卻成了支撐她熬過來的暖流。
乾隆看著她真摯無偽的眼神，聽著她這番話，心中那點殘留的鬱結與帝王威嚴下的些許不安，驟然消散。這個孩子，赤子之心，通透至此。
「好孩子……」他喃喃道，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魏瓔珞適時開口，聲音帶著笑意，打破了這份過於沉重的感動：「皇上，您看，咱們小燕子多懂事。要我說，經此一事，未必全是壞事。您看永琪和小燕子，這感情不是更瓷實了？所謂真金不怕火煉，這感情啊，也得經事，才能看出分量。」
愉妃也忙附和：「令皇貴妃說的是。也算是……因禍得福。」 她看著並肩站著的兒子和兒媳，越看越是滿意，之前的驚懼心疼，都化作了濃濃的欣慰。
乾隆被她們一說，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瓔珞說得對。是朕著相了。」 他看向永琪，「太醫說，你需靜養百日。這百日，你就給朕老老實實在永和宮待著，把身子徹底養好。朝政之事，暫時不必操心。朕還等著，你健健康康地回來，幫朕分憂。」
「兒臣遵旨。」 永琪鄭重應下。
「至於小燕子，」乾隆又看向小燕子，眼中帶著寵溺，「你的漱芳齋，朕已讓人重新收拾布置了一番，往後你想回來小住，或是紫薇想去永和宮陪你，都隨你們。只一條，照顧好自己，也替朕……照顧好永琪。」
「皇阿瑪放心！」小燕子立刻拍胸脯保證，忘了膝蓋的傷，疼得「哎喲」一聲，齜牙咧嘴。
眾人都被她的模樣逗笑了，廳內凝滯沉重的氣氛，終於被這鮮活的氣息徹底衝散。
乾隆笑著搖頭，揮揮手：「行了，正事說完，都散了吧。永琪小燕子回去好生歇著。蕭劍晴兒也辛苦了，回頭朕讓內務府把賞賜送去。紫薇，爾康，你們也多陪陪小燕子。」
「兒臣/臣等告退。」
眾人行禮，依次退出漱芳齋正廳。
陽光正好，灑在漱芳齋熟悉的庭院裡，那株老桂花樹花開得晚，此刻尚有餘香裊裊。小燕子被永琪和明月彩霞小心攙扶著，走下台階。紫薇和爾康、蕭劍和晴兒都圍了過來。
「小燕子，你的膝蓋還疼得厲害嗎？」紫薇關切地問，目光落在她行走時明顯不自然的腿上。
「還好啦，上了藥，比前幾天好多了。」小燕子咧嘴笑，不想讓大家擔心，隨即又垮下臉，「就是天天喝藥，苦死了！永琪還非要盯著我喝光！」
永琪無奈：「不喝藥傷怎麼好？」
「那你呢？你的藥比我的還苦！」小燕子立刻反擊。
「我喝完了。」永琪淡定道。
「你……你耍賴！你偷偷吐掉了對不對？明月彩霞，你們看到了嗎？」
明月彩霞抿著嘴笑，不敢接話。
蕭劍看著兩人鬥嘴，眼中笑意深深，對晴兒低聲道：「你看，這才是活過來了。」
晴兒笑著點頭，目光溫柔。
爾康看著永琪，正色道：「五阿哥，這次真是萬幸。薛神醫那邊，可留下了調理的方子？若還需什麼珍稀藥材，儘管開口，我阿瑪在各地還有些門路。」
永琪拍了拍爾康的肩膀：「有心了。方子太醫正在斟酌，藥材內務府會盡力。眼下，靜養便是。」
幾人邊說邊慢步朝永和宮方向走去。經歷了生死劫難，此刻的相聚，哪怕只是這樣慢慢走著，說著尋常的話，都顯得格外珍貴。
回到永和宮暖閣，紫薇他們知道永琪和小燕子都需要休息，略坐了坐，說了會兒話，便體貼地告辭了。
暖閣內再次剩下兩人。
小燕子靠在榻上，由著彩霞給她膝蓋換藥。永琪坐在一旁看書，目光卻不時飄向她因疼痛而蹙起的眉頭。
「嘶……輕點輕點……」小燕子吸著氣。
「公主，這藥膏是太醫新配的，說是化瘀生肌效果最好，就是剛敷上會有些刺痛，您忍忍。」彩霞手下放得更輕。
好不容易換完藥，包紮好，明月彩霞收拾了東西，悄聲退下。
小燕子長舒一口氣，癱在軟枕上，看著坐在窗邊榻椅上看書的永琪。午後的陽光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側臉輪廓清雋，專注的神情讓他看起來……嗯，特別好看。
「永琪。」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永琪抬眼。
「你那句話，」小燕子眨眨眼，「在太和殿前說的那句，『我的命是小燕子救回來的』，是認真的嗎？」
永琪放下書，轉過身，面對著她，神色無比鄭重：「我永琪，何時對你說話不認真過？」
小燕子心裡甜甜的，像揣了一罐子蜜，嘴上卻故意道：「那可說不定，你有時候也會哄我。」
永琪失笑，起身走到她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好，我再說一次，你聽好了。」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彼此的生命里：
「此後餘生，我愛新覺羅·永琪的命，是小燕子的。沒有你當年陰差陽錯闖進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不過是按部就班的皇子軌跡，乏善可陳。沒有你這次拼死帶回薛神醫的消息，沒有蕭劍晴兒為你我的事奔波千里，我早已是一具枯骨。」
「我的喜怒哀樂，我的志向抱負，我所有的未來規劃，甚至是我這條命，都早已和你綁在了一起，分割不開。所以，小燕子，」
他微微傾身，額頭與她相抵，呼吸相聞，聲音低啞而深情：
「你要好好珍惜你救回來的這條命，因為它從此以後，只屬於你。你要監督我按時喝藥，好好吃飯，快點把身體養好。因為這條命，還要用來保護你，寵著你，陪你走很長很長的路，看很多很多的風景，生兒育女，白頭到老。」
小燕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這次她沒有咬唇忍住，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用力點頭，哽咽著，卻笑得無比燦爛：
「嗯！拉鉤！」
永琪也笑了，伸出小指，與她緊緊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幼稚的誓言，在劫後餘生的暖閣里，鄭重得勝過任何山盟海誓。
窗外，陽光正好，天高雲淡。永和宮的琉璃瓦反射著溫暖的光澤，庭院裡，幾株晚菊悄然綻放，吐露著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