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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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畫泉隱酒店前的廣場上,海風從碼頭方向卷過來,帶著一股鹹濕的氣息。

  說書攤前的人群還不肯散去,有人還在嚷嚷著,有人則在往女子那邊扔爛菜葉,秩序堪虞。

  說書人卻已經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廣場邊緣那一行新來的訪客。

  她的視線與賈昇撞上的那一瞬間,指尖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賈昇臉上的弧度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攀升,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找到你了」的光芒,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了一下,邁步就朝說書攤的方向走了過去。

  而白髮女子臉上悠哉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她放下茶杯,以一種極其自然、看不出絲毫倉促的動作,起那隻滿滿當當的陶罐,抱在懷裡,轉身就要往酒店方向溜。

  「虛照社長。百聞不如一見啊。真是繡口一吐,就是半個文壇。」

  賈昇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她身後傳來,帶著笑意,「當年我在仙舟聽說帝弓司命的情史時,覺得那已經夠離譜了。沒想到您這更上一層樓,直接把納努克加進了三角戀里,格局一下子打開了。」

  虛照的腳步頓住了。她保持著背對賈昇的姿勢,肩膀微微一垮,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心理建設,隨後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掛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啊呀——這位想必就是星穹列車的賈昇先生吧?久仰久仰,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她說著,還象徵性地朝賈昇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懷裡那隻陶罐抱得更緊了。

  「我不過是生活所迫,編些無傷大雅的段子討口飯吃罷了。能與諸位無名客見面,才是我的榮幸。這不就是緣分嘛?」

  賈昇點了點頭,伸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一塊湛藍色的光屏憑空展開,滾動著一行行清晰的帳目數據。

  他把光屏往虛照面前推了推,語氣輕快又誠懇:「黑塔傳媒收購了狸狸通訊社之後,可是為下落不明的虛照社長補上了拖欠員工的半年工資。您看,這不就巧了,既然緣分到了,不如趁現在,把您個人的欠款也一併補上?」

  他話音落下,目光往虛照懷裡那隻陶罐瞥了一眼。

  虛照幾乎是本能地把陶罐往身後藏了藏,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隻護食的貓,嘴巴抿成一條線,眼睛裡的警惕幾乎要凝成實質。

  賈昇的視線追著那隻罐子移動,虛照繼續往身後藏,賈昇的目光也跟著往後偏。兩人就這麼無聲地僵持了幾秒。

  虛照終於放棄,退後了半步,表情切換成一種混合著悲戚與無奈的、我見猶憐的神情。

  「賈昇先生啊……您有所不知,我這日子過得,實在是苦啊。」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哽咽:「上有八十老母臥病在床,下有三歲的孩子嗷嗷待哺。我這一家老小,全靠我這點微薄的收入勉強餬口。您說的欠款,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啊!」

  她說著,還抬起手背在眼角擦了擦,動作之流暢、之自然、之嫻熟,一看就是練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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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不願意還,是我實在沒有這個能力啊!我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風裡來雨里去,連口熱湯都喝不上,誰能想到我當年也曾風光無限……」

  「虛照社長,」

  賈昇語氣帶著一種說不上是認真還是調侃的意味,「您個人資料上,顯示的是未婚吧?」

  虛照的哭訴被卡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過來,又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我……我抱養的!對,抱養的!孤兒!路邊撿的!這孩子命苦啊,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她說到這,像是已經把自己也說服了,聲音里的悲戚又多了幾分。

  賈昇歪著頭看了她片刻,然後「嘖」了一聲:「行吧,那錢的事先放一邊。」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指在虛照面前的光屏上劃了一下,屏幕上的內容切換,變成了一疊漫畫封面。

  《蒼天航路絨絨號》的第一卷到第四卷,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屏幕上。

  封面上的角色雖然經過了誇張處理,但那標誌性的服裝配色和武器造型,但凡認識星穹列車的人都能一眼認出來。

  「那我們聊聊這個?」賈昇的語氣依舊輕快,「關於您拿列車組當原型畫漫畫的事,版權分成這塊,咱們是不是也該談談?黑塔傳媒的法務團隊正好新組建不久,正缺案例練手。」

  虛照眼眶頓時紅,聲淚俱下:「您是不知道啊,之前我信了那什麼博識幣的邪,把全副身家都投進去了,結果博識尊一死,那群詐騙犯跑得比誰都快!我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哪還有什麼余錢啊……」

  星聽到「博識幣」三個字時,耳朵動了動,從另一個方向無聲無息地包抄過來,堵住了虛照另一條退路。

  「等等,」星摸著下巴,「你就是那個畫《蒼天航路絨絨號》的模糊二維馬?」

  虛照的哭音效卡了一瞬,眼神飄忽。

  星繼續道:「聽說那漫畫和周邊可是賣得相當不錯啊,收益可真的不少呢。」

  虛照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廣場邊緣那些幻造種的目光已經聚攏過來,有幾個聽到了星穹列車的名字的,已經開始低聲議論了。

  虛照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極其重大的決定,然後猛地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撈出一大綠油油、水靈靈的蒜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賈昇懷裡。

  賈昇愣了一下,眨了兩下眼:「……嗯?」

  「我真沒錢!只有一塊菜地聊以為生!這些土特產是我最後一點家當了!」

  虛照把那把蒜薹往他懷裡一塞,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這些是我自己種的!綠色無公害!都是我今早剛拔的!新鮮!脆嫩!純天然!拿回去炒肉吃,包您滿意!錢的事咱們回頭再聊!版權的事也回頭再聊!我現在突然想起來家裡還燉著湯,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她抱著陶罐,轉身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跑出去幾步之後,她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管夠!吃完了再來找我啊——!」

  星湊了過來,看著那堆蒜薹,表情變得十分古怪:「……她出門說書,為什麼還要隨身帶著一把蒜薹?」

  「有問題。」賈昇低頭看著懷裡的蒜薹,眉頭微蹙,「有大問題。能雇一夥憶者,讓他們往翁法羅斯鑽的人,能是什麼簡單人物。而且……」

  他瞄了一眼蒜薹,嘴角抽搐了一下:「這玩意,再加上豆橛子,總能勾起一些不怎麼美妙的回憶。」

  星:「哈?」

  賈昇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個心有餘悸的表情:「往事不堪回首。連續吃上一個月,臉都能變成綠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意味:「嘖,就像是知道我們來找貪饕遺蛻似的,總感覺這女人像是有意無意想讓我拿著玩意往祂嘴裡扔啊。要不……試試?」

  瓦爾特:「……」

  他抬起那隻一直按在胃部的手,從口袋裡摸出終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什麼。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把終端又塞回了口袋。

  現在通知丹恆過來,以賈昇這說干就乾的性子,怕是已經晚了。

  賈昇抬眼掃了一圈四周,「我……總感覺阿哈就在附近。」

  「真的假的?」星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你感覺到了?」

  「沒有。」賈昇回答得相當乾脆,「但就是有這種感覺。那個老傢伙向來喜歡在這種時候躲著看熱鬧。」

  「你先別管阿哈了。祂真想躲你還能找到不成?再說了,祂不給我們加難度就不錯了,我甚至懷疑祂為了整個大活,都能自己跳進貪饕嘴裡當活化的祭品。」

  星拍勾住他脖子,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貪饕的事要緊。哪怕你打算拿貪饕當馬桶用,也得先找到繪世。快用你那無敵的能力想想辦法。"

  賈昇被她勾著脖子也不掙扎,騰出一隻手伸進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枚玻璃珠:「答案是確定的——我能,鏘鏘,全自動尋人/神儀。」

  星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你確定這不是你之前在仙舟欺負小孩贏來的玻璃球?"

  "那人一百五十多歲了,在他面前我頂多算個正太。"賈昇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把玻璃珠往地面上一彈,"你管它之前是什麼,現在我說它是,它就是。"

  玻璃珠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隨即咕嚕咕嚕地滾了出去,沿著灰白石磚的縫隙,朝著廣場另一側的方向一路滾去。

  它的速度不算快,時而撞在路沿上偏轉方向,時而被路過的行人腳尖碰一下拐個彎,路線歪歪扭扭,卻始終沒有停下。

  幾人跟在那顆玻璃珠後面,穿過廣場邊緣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小徑。

  積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兩側是低矮的常青灌木,枝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從海面吹來的風中輕輕晃動。

  那顆玻璃珠在一片開闊地邊緣停下了。開闊地的正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她正低頭看著腳邊那隻滾到腳邊的玻璃球,紅色的長髮被兩隻筆狀的木釵隨意地盤在腦後,髮髻的邊緣有一些細碎的髮絲散落下來,被她抬手攏到耳後。

  女人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那顆玻璃球,落在那群正在朝她靠近的身影上。

  她的面容算不上驚艷,但五官的搭配恰到好處,透著一股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氣質。

  一雙眼睛的顏色很深,像是沉澱了太多東西之後被時間磨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一層平靜的水面。

  銀狼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偏過頭看向賈昇,壓低聲音:"雖然知道他能力離譜,但每次親眼看到,我都會忍不住懷疑互到是死了還是瞎了。這已經是BUG了吧?"

  停雲走在銀狼側前方,聞言偏過頭來:「仙舟曾有學者提出過一種論述。均衡將會始終確保天平的另一端,概率絕不為零。無論這種可能存在多麼微小、多麼荒誕,它都不會消失。因為一旦消失,均衡本身就不會成立。」

  賈昇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那不就是站中間,串兩邊?」

  刃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向他:「……?」

  「你看啊,均衡祂老人家自己不下場,但祂確保所有人都能上場。站中間,不偏不倚,看兩邊打得頭破血流。這叫格局,這看出殯不怕殯的性格,還真是……令人生厭。」

  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評估這個比喻的準確性。片刻後,他帶點了點頭:「……確實。」

  紅髮女子從地上撿起玻璃珠,抬起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站在隊伍最後方的刃身上:「初次見面。意欲了卻塵緣的客人……以及送行的家屬。」

  刃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迎上她的目光,最終他只是微微頷首。

  繪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草葉:「你們是為了畫卷底層的事來的吧?那我們就別在這裡站著了。」

  她抬起手,指尖那支筆狀的木釵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握在了手中,筆尖在空氣中虛虛一划。色彩隨著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

  幾息之後,一艘線條流暢的船出現在岸邊。

  賈昇抱著蒜薹,眼睛亮得像兩個燈泡。

  他快走兩步,湊到船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轉過身來:「我能學嗎?我交學費!」

  繪世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緊不慢:「這個不是學的。」

  「那是天賦?」

  「是願力。」繪世收筆,「你先把你那捆蒜薹放下再說吧。我有點……受不了這個味道。」

  星偏過頭看了賈昇一眼:「你學這個幹什麼?」

  「那老骰不是也靠著幻造的分身攪風攪雨嗎?」

  賈昇把蒜薹往船上一撂,「我也要糾集一幫分身去跟他打群架。想想看,幾十幾百個我往他面前一站,他就算骰子搖出花來螺旋起飛,也擋不住吧?」

  瓦爾特站在隊伍邊緣,目光放空,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幾十個賈昇同時出現在他面前,將他包圍,將他淹沒,一人一句「楊叔我有個主意」,幾十雙眼睛同時亮起那種「我要搞事」的光芒。

  他的胃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明確的、極其劇烈的反應。

  瓦爾特默默地探進口袋,指尖觸到那隻白色藥瓶,卻又收了回來。

  藥效不夠了,他需要一些更強效的東西。

  比如——一個丹恆,哪怕阻止不了,至少也能為他分擔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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