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星神最嚴厲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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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港邊空地灰白色的石磚縫隙里鑽出幾簇乾枯的草莖,在從海面吹來的風裡輕輕搖晃。

  空氣里有一股濃重的咸腥味,像是積攢了很久的潮氣終於被攪動起來,裹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舊書頁的氣息。

  畫卷的一角正在緩緩展開,邊緣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光沿著縫隙流淌,將周圍的空氣都映得微微發亮。

  瓦爾特手杖在石磚地面上頓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走吧。時間不多。」

  白露從他身後擠上前來,仰頭看了看那道正在緩緩向兩側展開的金色縫隙,狐尾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進去之後會是怎麼樣的地方?」

  「按真珠給的坐標,入口對應的位置應該是畫卷內一處港口。」賈昇說著,已經邁步跨進了那道金色光縫的邊緣,尾巴尖在光暈中攪了一下:「進去了就知道了。」

  光從四面涌過來,像溫水漫過皮膚,帶著一股微涼的觸感,讓人恍惚間覺得自己正從什麼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視野在短暫的模糊之後重新聚焦。眼前是一片被夜色籠罩的寧靜海面,海水呈現出深沉的藍綠色,像是被什麼沉澱了很久的東西染過。

  碼頭邊緣停著一艘船,線條簡潔流暢,舷側印著星際和平公司的徽記。

  賈昇在碼頭上站穩,環顧了一圈快步走到船邊,伸手拍了拍船舷,「我還沒開過船呢,讓我試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瓦爾特那隻按在胃部的手明顯又收緊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賈昇那張寫滿「我很靠譜」的臉上,又轉向已經半隻腳踏上甲板的背影,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假如真讓賈昇開船的可能後果。

  觸礁、擱淺、原地打轉、一頭撞上什麼不該撞的東西……或者乾脆一頭鑽進貪饕嘴裡,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加讓人胃疼。

  他現在無比後悔,為什麼沒在入畫前堅持把丹恆也叫上。

  哪怕丹恆拒絕的理由再充分,也比現在這種只能靠自己攔著的處境要強。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已經儘可能平穩,卻還是帶著一絲微妙的緊繃:「賈昇,時間緊迫,還是讓熟悉的人來吧。」

  銀狼整個人擋在駕駛艙門口,雙臂張開,大有一副「你敢過來我就把你踹下去」的架勢:「我們上次在流雲渡的帳還沒跟你算!」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賈昇擺了擺手,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人總是要進步的嘛。再說,船和星槎能一樣嗎?船又不會飛。」

  「船會沉。」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貫的、沒什麼起伏的平靜。

  他靠在碼頭邊緣一根歪斜的系纜柱旁,目光落在對岸模糊的輪廓上,像是在認真評估什麼。

  銀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該不會在想直接砍出一條路走過去吧?」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刃沒有回答,但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銀狼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認真的?」

  刃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面前那片深藍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不現實。距離太遠,但搭配雲吟術沒準可以。」

  銀狼張了張嘴想追問,但看到刃那副不再多說的表情,又閉上了。

  停雲就在此時從畫卷與現實的交界處走了出來。她步履比平時快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上是逃離還是追趕的意味。淺色的衣擺因為急促的動作微微翻卷,髮絲有幾縷散在臉側。

  賈昇偏過頭看到她,愣了一下:「停雲小姐?你怎麼也過來了?」

  停雲在碼頭上站定,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小女子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放任諸位前行。畢竟,這畫卷底層的情況,小女子查閱過不少資料,多少比諸位更熟悉些。」

  「真的?」賈昇歪了歪頭,尾巴在身後困惑地甩了一下,「不是因為剛才那輛車?」

  停雲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怎麼會。將軍的車技雖然……風格獨特,但小女子早已習慣了。只是覺得此行兇險,多一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賈昇先生,您的興致小女子十分理解,對未知的新奇事物的探索欲,向來是開拓者最寶貴的品質之一。」

  停雲的聲音不急不緩,「不過眼下我們確實在與時間賽跑。歸寂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所動作,早一刻抵達,就多一分主動。」

  她說著,已經側身從賈昇和銀狼之間的縫隙穿過,腳步輕巧地踏入駕駛艙:「待此事了結之後,賈昇先生若還想體驗駕駛的樂趣,小女子倒是認識幾位天舶司的老牌飛行士,屆時定能給您安排個盡興的航程。現下——就讓小女子代勞吧。」

  賈昇雙手撐在船舷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海面上掃了一圈:「行,那就有勞停雲小姐掌舵了。不過說真的,我第一次開船的機會就這麼沒了,還挺遺憾的。下次一定找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租條小船,去個人工湖練練手。」

  瓦爾特已經邁步走上甲板,在船舷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手杖橫放膝頭,聞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我會確保那天丹恆在旁邊看著。」

  「楊叔你這就不信任我了。」

  「對你很難有信任。」瓦爾特偏過頭望向海面,「尤其是在和載具相關的事情上。」

  賈昇在他旁邊坐下:「所以這次和下次,都算是有經驗了嘛。經驗都是從實踐里來的。」

  停雲已經走到了駕駛艙前,目光在儀錶盤上快速掃過,伸手在幾個按鈕上依次按過。

  船身微微一顫,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平穩的嗡鳴。

  她側過頭,朝甲板上的幾人露出一個微笑:「諸位,坐穩了。小女子這就啟程。」

  她的聲音平穩,姿態從容,但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尾音里那種微妙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塊安全之地的如釋重負。

  船身緩緩駛離碼頭,船頭劈開平靜的海面,拖出一道細長的白色尾跡,在深藍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賈昇趴在船舷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淺金色天光籠罩的海平線:「所以,畫卷底層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是說,除了那位繪世前輩和貪饕遺蛻之外,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停雲站在駕駛艙里,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前方:「關於繪世……小女子其實所知也不多。只知她當年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哈托比亞封入畫卷,以這片海域作為封印的邊界。但具體用了什麼手段、如今又在何處,連公司都未能查到確切線索。」

  銀狼坐在船舷邊緣,雙腿懸空晃著,聞言偏過頭來:「那咱們進了畫卷豈不是跟無頭蒼蠅一樣?連目標在哪都不知道?」

  「也不盡然。」

  停雲抬起手,指向遠處海面上若隱若現的一抹深色輪廓,「那裡有一座島嶼。據真珠女士提供的資料,那是畫卷中唯—有人工痕跡的地方。如果繪世還在畫卷內,大概率就在那裡。」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海平面盡頭,一道模糊的深色輪廓正在緩緩浮現。

  島嶼的邊緣在天光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能看到島上起伏的地勢和遠處隱約的建築輪廓。

  船身在海面上平穩地前行,船尾拖出的白色尾跡在深藍色的海面上慢慢擴散,最終消散在翻湧的浪花里。

  停雲將船穩穩地靠在島邊的簡易碼頭上,熄了引擎。眾人依次下船。

  她走在最前面,側過身來,伸手指向那座建築的入口:「渡畫泉隱酒店。公司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建立的溫泉酒店,主要用於接納意圖隱遁和即將消散的幻造種,為其提供臨終關懷。與那些人滿為患的接待處不同,這裡安靜許多。公司的態度是……讓她們能夠有尊嚴地走完最後一程。」

  賈昇對這些介紹顯然沒有太多興趣。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酒店前廣場邊緣的一處小攤徹底吸引了過去。

  那小攤不大,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擱著一塊醒木,旁邊擺著一隻陶壺和一隻茶杯。

  攤主是個白髮女子,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模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正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喝著,目光掃過廣場上三三兩兩的幻造種。

  那些人形形色色,有的已經是半透明的輪廓,邊緣像是正在融化的水彩,有的則還保持著幾乎完整的形態。

  女子放下茶杯,拿起那塊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一聲脆響在廣場上迴蕩,那些原本各自分散的幻造種們像是聽到了某種信號,紛紛湊了過來。

  白髮女子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抑揚頓挫的腔調:「書接上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越聚越多的面孔,嘴角彎起。

  「阿哈終其一生,都忘不了阿基維利那雙憂鬱的眼睛。那雙眼睛啊,深邃如琥珀紀初開時第一縷撕開黑暗的晨光,明媚如裴伽納星雲深處最遙遠的星光——

  諸位都知道,這兩位的關係,在史料和傳說中向來被描述為一對臭味相投的朋友,可事實當真如此嗎?不。真相遠比諸位想像的更加曲折,更加令人扼腕嘆息。」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起來。一個半透明的老婦人往前湊了湊:「那是如何?」

  白髮女子又拍了一下醒木:「真相是——祂們二神,是一對貨真價實情、投意合的苦命鴛鴦啊!只是苦於這亂世混戰,還有納努克這樣的小人從中作梗離間,這二神最後才不得已轉愛為恨,兵戎相見,最後陰陽永隔呀!」

  她說到這,語調往下沉了幾分,還伸出手指在眼角位置擦了擦,像是在拭淚,帶著一種近乎悲痛的拖腔。

  「在命途的束縛與虛構史學家的篡改之下,這場悲劇曾經無人知曉。但經過我們後世學者的不斷考古與研究,這場改變了兩位星神命運的關鍵事件,終於被從歷史的縫隙中打撈了出來。」

  「好——!!!」台下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夾雜著口哨和掌聲。

  白髮女子顯然很滿意這個效果,伸手在那隻陶罐邊緣敲了敲。幾個願寶叮叮噹噹地落進罐里。

  有人往前擠了幾步,一個穿著淺灰色長袍年輕模樣的幻造種扯著嗓子喊:「然後呢?!你倒是說啊!別吊胃口!」

  白髮女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台下那些翹首以盼的面孔上轉了一圈,又拿起醒木,卻不急著拍下去。

  「祂們這段情誼,始終無法公之於眾。那些年裡,阿基維利每一次踏上新的旅途,阿哈都會在高天上追隨祂的足跡,看著祂列車的尾焰划過一顆又一顆星辰,看著祂的背影在星海中漸行漸遠。」

  「可這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

  她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

  「有人——不,是有神的預備役,發現了這段隱秘的關係。尚未登神的納努克同樣深深愛慕著阿基維利,見不得祂們之間如此和睦,便從中作梗,離間這兩位有情人。」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白髮女人一拍驚堂木,聲音拔高:「誤會越來越深,猜忌越來越重,終有一日,二神在星海中對峙。阿基維利質問阿哈,為何要在祂的旅途中設下重重阻礙。阿哈看著阿基維利那雙寫滿失望的眼睛,本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你信他,不信我。』」

  「那是祂們最後一次相見。此後阿基維利踏上了那條通往終點的路,而阿哈,再也沒有追上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後來,便是那場慘烈的大戰。阿基維利隕落,阿哈身負重傷而逃,得不到阿基維利的納努克越發瘋狂,在毀滅的道路上孤注一擲,發誓要讓整個銀河為阿基維利陪葬。這三神之間的恩怨,終究沒有贏家。」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然後呢?然後呢?!」

  這一聲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周圍的好幾個聽眾也跟著附和起來。「對啊!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阿基維利是真的死了嗎?還是假死脫身了?!」

  「阿哈後來有沒有去找納努克算帳?!」

  白髮女子看著那些急切的面孔,又看了看陶罐里已經堆到罐口的願寶,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接話,而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用指腹摩挲著杯沿,讓那片刻的沉默在人群中發酵。

  幾個聽眾已經急得伸長了脖子,還有幾個已經把終端掏出來了。

  白髮女子這才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驚堂木,在掌心中掂了掂,然後猛地往桌上一拍:「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切——!!!」台下爆發出整齊劃一的噓聲,比方才的叫好聲還要響亮。

  「怎麼又斷了!你上次斷在這裡,上上次也斷在這裡!」

  「老娘聽了三天了!你到底什麼時候講到大結局?!」

  「你把下回分解了!現在!立刻!不然我今晚就把你分解了!」

  「餵?引渡的事先緩緩,我今天不死了!不把故事聽完,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叫罵聲、抱怨聲、哀嚎聲此起彼伏,還有人抓起手邊的東西往台上扔,不過方向都歪得厲害,與其說是砸人,不如說是表達不滿的儀式性動作。

  白髮女子對那些叫罵充耳不聞,只是笑眯眯地收起驚堂木,整個人朝椅背上一靠,翹起腿,舒舒服服地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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