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以神禮觀眾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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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退去的聲響還殘留在耳畔,像是一場漫長夢境最後的迴響。

  曾淹沒世界的海水,此刻緩緩退去,露出下面濕潤的、泛著暗紅色光澤的土地。

  凝聚的新世界還很年輕,天幕上的星光尚未完全穩定,偶爾會有幾縷光線從尚未閉合的裂隙中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

  來古士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浮上來。

  失重感正在消退,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又重新拼合的錯位感,讓他的邏輯核心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嗡鳴。

  他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重新校準了感知模塊,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原上。

  草葉柔軟得不像話,在夜風的吹拂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有幾棵新生的樹,枝幹在星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泛著紫色的樹冠形狀還不算穩定,邊緣偶爾會有幾片葉子化作光點飄散。

  來古士從草地上坐起來,抬起手,看著那些從指縫間飄散的光點。

  他的邏輯核心在這一刻高速運轉,海量的數據流在處理器中飛速掠過,試圖解釋當前的現象。

  在他的感知中,所有數據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再創世,成功了。

  但這不是翁法羅斯,或者說,這不是陷入死循環中的翁法羅斯,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權杖的深處剝離了,又被重新填充。

  遠處的山腳下,一片建築群若隱若現,更近的地方,一條小河從草原上蜿蜒流過。

  整個世界都是新的,安靜。平和,帶著種近乎溫柔的寧靜。

  「……有意思。」

  來古士抬起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試圖通過後門調動權杖系統的底層權限。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什麼都沒有。

  來古士的手指在空中僵了片刻,隨即緩緩收回,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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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甚至還能看出些許從容的笑意。

  但如果有人能透過那層偽裝,看到他的邏輯核心此刻的運算狀態,上面正瘋狂地跳動著一連串紅色的警告。

  就在這時,一道湛藍色的數據流從他身前三步遠的地方憑空浮現。

  藍光從虛空中湧出,門框最先成形。

  橫樑正中央,一隻金色的眼瞳緩緩睜開。

  門扉向內敞開,蔚藍色的光幕在門框中流轉,將周圍的夜色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個身影從光幕中款步走出。

  賈昇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禮服,從頭到腳都是來古士最熟悉的那套款式。

  純白的主調,藍紫色的內襯從領口和袖口若隱若現,裙擺上點綴著細碎的星光,隨著他的步伐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夢幻的光痕。

  頭紗薄如蟬翼,從他肩頭向後延伸,在風中輕輕飄動。

  尾巴從華服的下擺間探出來,尾尖微微上翹,悠閒地晃了晃。

  賈昇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姿端正得無可挑剔,臉上的笑容卻怎麼看怎麼欠揍,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就是來搞事的」氣息。

  來古士盯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張被粉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微微抽搐的嘴角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這衣服,」來古士開口,聲音沙啞,尾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是我的吧?」

  賈昇理直氣壯,抬手整了整領口的寶石,尾巴在身後得意地甩了一下:「現在是我的了。」

  來古士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因為以他對眼前這個人的了解,越糾纏,對方越來勁。

  來古士深吸一口氣。

  「閣下出現在此——」他頓了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應當不是單純為了展示新開發的小癖好吧?」

  「當然不是。」

  賈昇微微欠身,右手撫胸,左手背在身後,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

  「現在——」他抬起頭,對上那張粉色面具下的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我將以神禮觀眾之名,見證名為呂枯耳戈斯,也就是閣下的逐火之旅。」

  來古士的嘴角狠狠抽了抽,這是他主持公民大會時用的開場白。

  台詞一樣,語氣一樣,甚至連欠身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

  這是在演哪出?

  來古士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閣下這是?」

  「誒,別急嘛。」賈昇直起身,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晃著,「我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怪消息要告訴你,你要先聽哪個?」

  來古士在心裡把這兩個詞轉了幾圈,最終開口:「好的?」

  「好的?」賈昇歪了歪頭,尾巴的晃動頓了一下,「『好消息』?還是說——」

  他拖長了語調,眼睛彎成月牙:「你在說『好的』?意思是你準備好了,讓我隨便說?」

  來古士:「…………」

  他決定不再糾結這個語言遊戲:「請講。」

  賈昇滿意地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抬起一根手指:「好消息是——」

  他拖長了語調,朝來古士的方向又邁了一步,尾巴在身後得意地甩著:「阿格萊婭拒絕擔任這個充滿黃紫配色世界中的浪漫泰坦,毅然放棄神權。」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所以,浪漫的火種,已經就位了哦。」

  來古士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下文。

  「而你將作為浪漫的半神進行逐火之旅。」

  賈昇朝來古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輕快:「率領此前經過詳細統計、完全公開透明的、那三分之一的反對逐火的奧赫瑪民眾,再加上黑潮,作為新世界中的逐火派,與其餘十一位泰坦所領導的城邦進行交戰。」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輕快:「放心,真正的好消息是,除了其中特殊的一位外,他們不會主動攻擊奧赫瑪民眾。現在,只需要再收集十一枚火種,你就可以完成再創世,放出你心心念念的鐵墓了呦。」

  來古士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的白毛,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微妙」來形容了。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描述的話,大概是荒謬。

  一種歷經漫長歲月打磨的邏輯體系在此刻被徹底擊碎的荒謬。

  逐火之旅。

  這個詞從其他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悲壯的、崇高的、肩負著整個翁法羅斯命運的意味。

  可此刻從賈昇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那麼不對勁呢?

  「那……怪的?」

  「怪消息啊——」

  賈昇伸出第二根手指,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微妙,帶著一種「我說出來你別哭」的促狹:「出於純粹的私人恩怨,阿格萊婭將作為元老院的最高領袖,全力阻止屬於閣下的逐火之旅。」

  來古士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元老院?」他重複這個詞,聲音有些發飄,「她?阿格萊婭?!」

  「對。」賈昇點頭,「就是你想的那個元老院。奧赫瑪的元老院,專門給黃金裔添堵的。」

  來古士的嘴角終於沒忍住,極其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運算核心有點過熱。

  來古士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那張總是掛著從容微笑的臉,此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在兩位天才與一位完美學者的攔截下,我調用後門已經不再可能。」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微妙的疲憊:「閣下是想以此角逐對黑潮進行削弱,否定博識尊對鐵墓誕生的錨定,就此將權杖收入囊中?」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這確實是一石數鳥的上佳之策。我不得不承認,閣下比我想像的更加——」

  「不不不。」

  賈昇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難得正經了幾分,「相信我,這也是出自於純粹到不能再純粹的私人恩怨。在找機器頭算帳前,黃金裔們還有一筆帳要跟你好好算算清楚。」

  他說著,尾巴甩了一下:「不過,還是不免出現了一點問題。」

  來古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什麼問題?」

  「在接任泰坦的人選上,出現了一些小小的變動。」

  賈昇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那位凱撒陛下的既往數據被從權杖底層復現,得知了翁法羅斯的真相後——」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畫面,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她拒絕以神明之軀參與這場鬧劇。決定將作為純粹的凡人,率兵攻打你所領導的奧赫瑪。並揚言要把你吊死在城門口。」

  「而接任海洋泰坦神權的海瑟音,與無數次輪迴中一樣,選擇了追隨。所以,你現在要面對的,不僅是凱撒的軍隊,還有海洋的權柄,此前不會主動攻擊奧赫瑪的約束,對她並不生效。」

  賈昇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至於律法泰坦的位置嘛——」

  他朝來古士的身後努了努嘴。

  來古士轉過身。

  星期日正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淺色長袍,腰間的束帶系得一絲不苟,腦後的天環散發著柔和而慘烈的粉色光暈,正平靜地望向他,沒有任何敵意,卻也沒有任何善意。

  「律法泰坦——」賈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由我的這位同伴,星期日代為頂上。相信我,整個銀河裡現在沒有人比他更懂秩序。」

  星期日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來古士的目光在星期日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轉回來,重新對上賈昇那張笑嘻嘻的臉。

  他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微妙」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混合著「你到底還有多少後手」的無奈,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一步步逼入死角卻無力還手的挫敗感。

  他終於沒忍住,抬起手捂住了臉。

  「還沒完呢。」賈昇語氣變得更加愉悅,「那位凱撒陛下在放棄神權前,為此次的再創世制定了新的規則。」

  來古士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當你領導的奧赫瑪人員不足十分之一後,翁法羅斯將強制重啟。直到你完成收集十二枚火種。或者黑潮被徹底消磨殆盡,鐵墓就此以一具真正意義上的空殼誕生為止。」

  「閣下……」他的聲音從指縫間飄出來,「還真是……好算計。」

  「誒,這可不是算計。」賈昇的聲音從他面前傳來,帶著笑意,「這是愛。」

  來古士放下手,看向他。

  賈昇對上他的目光,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是我對翁法羅斯這片土地深沉的愛,對黃金裔崇高的敬意,對那位仍未降生的鐵墓先生的深切關懷——」

  「夠了。」來古士打斷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我不想再聽你胡說八道了」的疲憊。

  賈昇聳了聳肩,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

  來古士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

  「閣下——」

  來古士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我可否冒昧問一個問題?」

  「問。」賈昇靠在身旁的一棵樹上,尾巴在身後晃了晃,姿態閒適。

  「這片新生的翁法羅斯——」

  來古士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表達:「到底還有多少『驚喜』在等著在下?」

  賈昇想了想,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有點不懷好意:「你猜?」

  來古士:「…………」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追問這個問題:「所以,閣下這是在報復?」

  「報復?」賈昇重複這個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這個說法並不算準確。」

  他頓了頓,雙手插進口袋裡,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新生的天幕。

  「如果非要給這種情緒做一個定義的話,我更願意稱之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來古士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湛藍色的數據流從他指尖湧出,凝聚成一塊半透明的光屏。

  光屏的表面劇烈波動著,一行行文字正在浮現,又在浮現的瞬間碎裂。

  來古士盯著那塊光屏,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無助。

  【負世泰坦——卡厄斯蘭那】

  【浪漫泰坦——無】

  【律法泰坦——星期日】

  【海洋泰坦——海列屈拉】

  【大地泰坦——丹恆】

  【歲月泰坦——三月七】

  【死亡泰坦——遐蝶/玻呂刻斯】

  【理性泰坦——瓦爾特·楊】……

  光屏劇烈波動了一下。尚未完全形成的文字在數據流的衝擊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夜空中飄散。

  他所留下的後門就此被徹底封禁。

  來古士抬起頭,望向那片新生的星空。

  星光從高遠處垂落,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閣下是否能夠告訴我——」來古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提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猜到了答案的問題:「阿那克薩戈拉斯去了哪?」

  賈昇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促狹,像是偷到了雞的狐狸,又像是終於把憋在心裡很久的話說了出來的暢快。

  「你終於問了,答案是——在進行一場真正瀆神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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