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風水輪流轉
泊台上，夜風卷著幾片彩帶碎屑從斯科特腳邊掠過，在空曠的平台上打著旋，又飄向遠處那片正在癒合的夢幻天幕。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AR-214的聲音還在腦子裡轉。
「人為自己活著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我並不討厭你。」
「能遇到你，我很開心。」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卻笑不出來。
開心？開心個屁。
一個被自己哄騙、被自己當成晉升籌碼的傻子，臨消失前還跟他說「謝謝」，說「不討厭」，說「願你真的為自己活一次」。
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開始懷疑，自己真的算活過嗎？
這些年，他點頭哈腰地討好每一個上司，賠著笑臉應付同事，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生怕丟飯碗，生怕在這個吃人的銀河裡混不下去。
他算計別人，也被人算計。
他踩過別人，也被人踩過，把自己活成了一條狗，一條見人就搖尾巴、見骨頭就撲上去的狗。
可到頭來呢？
業績墊底，人緣負數，走到哪都被嫌棄。
連那個禿頭油膩的倫納德，都能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廢物、是災星、是喪門星。
而他只能彎著腰，賠著笑，點頭哈腰地說「是是是，經理教訓得是」。
斯科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這些年除了遞名片、給領導端茶倒水，還幹過什麼？
斯科特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自己這輩子到底想要過什麼。
升職？那是別人告訴他應該追求的。
加薪？那是活著的必需品。
出人頭地？那是從小就被灌輸的執念。
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不出來。
空落落的，腦子裡空，心裡也空，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四面漏風的牆。
他忽然想起AR-214那雙湖藍色的眼睛，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真誠得讓人想躲。
信了他這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斯科特嘆了口氣，在泊台邊緣找了個乾淨點的地方坐下，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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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頭，望著匹諾康尼那片正在緩緩轉動的夢幻天幕，黃金的時刻正滑向黎明，十二種色彩交織成一片溫柔的霞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廣場上說的那些話。
溫暖的度假星球，能看到三重日落的水晶海灘，漂浮在雲海中的空中花園……
他一個都沒去過。
當時只是隨口一說，為了讓她相信自己是個為朋友著想的好人。
說的時候連腦子都沒過，地名都是從公司旅遊宣傳冊上隨便扒下來的。
可現在，他自己都有點嚮往了。
斯科特從口袋裡摸出終端，劃開屏幕。
相冊里，有一張照片。
那是黃金的時刻廣場上，噴泉旁邊，AR-214站在霓虹燈下，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側著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
銀白色的短髮被燈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紅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小心翼翼卻又藏不住的期待。
這是他幫她拍的，也是她留下的，最後的東西。
斯科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隨後把終端收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被開除了，也好。
不用再看那些傻逼上司的臉色，不用再賠著笑臉去討好那些永遠滿足不了的客戶，不用再在半夜驚醒想著下個月的KPI怎麼完成。
反正這些年攢的錢，省著點花，也足夠應付一陣子了。
不如就趁這個機會，去看看那些他曾經隨口胡謅的地方。
不是愧疚。
只是……
只是既然許諾過了，總得有個交代吧？
AR-214看不了，他就替她去看，反正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畢竟，那是這輩子除了拉克什米外第二個，明知他是個什麼貨色、還說不討厭他的人。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把終端揣回口袋，轉身就往外走。
就在這時——
「嘀嘀嘀嘀——！！！」
終端瘋狂震動起來。
斯科特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縮。
【區域經理·倫納德】
他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幾秒，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下去。
「你還有什麼事嗎？倫納德先生。」斯科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全息投影展開。
倫納德那張臉出現在光幕中。
但這次，那張臉上的表情，和剛才截然不同。
剛才的囂張、刻薄、盛氣凌人，此刻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斯科特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到。
是討好，是諂媚，是惶恐，是恨不得跪下來舔對方鞋底的卑微。
「咳咳，斯科特老弟啊——」
倫納德乾咳兩聲，臉上堆起一個極其勉強，尷尬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容：「剛才那個……那個通訊，是我情緒失控，你別往心裡去啊。」
斯科特：「……」
他盯著倫納德那張變臉比翻書還快的臉，嘴角抽了抽，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倫納德見他不說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假了。
「是這樣的，我剛才掛了通訊之後啊，仔細想了想，你在公司這麼多年，雖然業績是差了點，人緣是差了點，能力也差了點……但，但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斯科特：「…………」
這他媽是剛才沒罵爽再來二階段的吧？
他下意識地就要掛斷通訊。
反正都被開了，愛怎麼樣怎麼樣，爺不伺候了！
倫納德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乾咳兩聲，趕緊往回找補：「我的意思是，你在公司這麼多年，對公司還是有感情的，公司對你也是有感情的嘛！所以我就想啊，要不，再給你一次機會？」
斯科特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倫納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得繼續：「所以我特地再打過來，就是想告訴你，之前的決定作廢！你還是公司的人，我給你升職加薪！你什麼時候回來都行！」
他說著，臉上堆起笑容：「斯科特老弟啊，咱們共事這麼多年，我對你要求嚴格是看重你啊……」
「倫納德先生。我想不用了。」
倫納德的笑容僵在臉上。
「您剛才說得對。」斯科特繼續說，語氣平靜：「我這種神憎鬼厭的人，就該找個地方一頭撞死，就不勞您費心了。」
倫納德張了張嘴：「斯科特老弟，你別——」
「拼搏這麼多年，我也該好好享受享受了。」
斯科特打斷他，「說不定會挑個風景宜人的地方，就此養老也說不定。這樣挺好，省得再到你面前添堵。」
倫納德的臉色徹底變了。
從僵硬到發青，從發青到漲紅，又從漲紅到發白，短短几秒鐘內，那張臉上的顏色換了三四輪。
「斯科特！」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你別跟我賭氣！你以為公司外面那麼好混？你出去試試看，哪個勢力會要你？你在公司待了這麼多年，除了公司你還能去哪？」
倫納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這樣，你先回來，咱們好好談談。待遇的事，可以再商量。你要是有什麼要求，儘管提，能解決的我都幫你解決。」
斯科特終於笑了。
那笑容落到倫納德眼裡，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倫納德先生。」斯科特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咱倆共事多少年了？」
倫納德一愣：「啊？有五六年了吧……」
「七年零八個月。」斯科特替他補上，「這七年多，我給你端過多少杯咖啡，跑過多少腿，背過多少黑鍋，您心裡有數。同樣的，你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貨色，咱們彼此也都門清。」
倫納德的臉色變了。
斯科特伸手摘下墨鏡，眼中閃著銳光：「你前後反差這麼大，不可能是您自己良心發現了。只能是上面的意思吧。而我這人多少也還算有些自知之明，從上到下能入上面人眼的，也就是最近在星穹列車上待過一遭。」
倫納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斯科特抬手打斷了。
「您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不過經此一遭，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轉過身，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恢復的匹諾康尼天幕，聲音輕了幾分。
「您知道嗎？我見過真正的令使。我見過那輛破車當著克里珀的面撞塌祂的牆，還能全身而退。」
斯科特頓了頓，回過頭看向倫納德。
倫納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所以我不回去了。」
斯科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其在那種地方委屈自己一輩子，不如找個不那麼委屈自己的地方待著。我突然覺得仙舟就不錯，風景好，人也好，上次去的時候沒顧上好好逛，這次正好補上。」
倫納德終於急了：「斯科特！你別衝動！仙舟有什麼好的？那地方規矩多，物價高，你一個外地人——」
「倫納德先生。」斯科特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笑容，帶著從未在倫納德面前顯露過的快意，「我會等著看的。」
倫納德一愣：「……等什麼？」
「等著看你跟我一樣，」斯科特一字一頓地說，「被一腳踹出公司的那天。」
倫納德的臉色徹底綠了。
「我現在不想雙贏，只想同歸於盡。」
斯科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愉悅：「到時候您就能理解我現在的感受了，被人當垃圾一樣扔掉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你——！！！」倫納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再見，倫納德先生。」斯科特沖他揮了揮手，「祝您一無所有，流落街頭，長命百歲。」
「啪。」
通訊掛斷。
……
辦公室內。
倫納德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操——！！！」
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的文件掃了一地。紙張在空中飛舞，飄得到處都是。
倫納德在辦公室里暴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又一拳砸在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這點疼根本比不上他心裡的恐慌。
施耐德主管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邊陲星域挖礦。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是流放！那是等死！
不，比等死還慘。
等死至少還能死得安詳點。
倫納德的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喃喃自語，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不能這樣！絕對不能這樣！」
他抓起桌上的終端，
「倫納德經理？」秘書的聲音從終端里傳來。
倫納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那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給我安排一艘飛船，去匹諾康尼。最快的。」
秘書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些許為難：「倫納德經理，琥珀王的牆被……被那輛列車撞壞後，現在分部的所有飛船都被徵調去運輸築牆材料。客運飛船的話，目前最近的一班也要三個系統時後，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而且是經濟艙。」
倫納德的眼皮跳了跳。
經濟艙？
他這輩子都沒坐過經濟艙！
但下一秒，他就把這點堅持扔進了垃圾桶。
「經濟艙就經濟艙！」他吼道，「最快一班！站票也行！多少錢都行！」
秘書那邊傳來一陣鍵盤敲擊聲，片刻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倫納德經理，如果一定要最快的話……」
她頓了頓：「有一艘貨船途經匹諾康尼，十五分鐘後出發，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倫納德：「……」
他嘴角抽了抽，猛地吸了口氣：「給我安排上！」
秘書沉默了。
「你裝啞巴呢？！」倫納德又吼了起來，「去安排啊！」
「……是，經理。」秘書的聲音有些發飄。
通訊掛斷後，倫納德看著窗外璀璨的星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絕望。
「這都什麼事啊……」
但不管怎麼說，他得去。
倫納德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幾個下屬看到他這副模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倫納德沒理他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背影看起來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斯科特……你他媽等著，老子這就去跪下求你。」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AR-214的聲音還在腦子裡轉。
「人為自己活著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我並不討厭你。」
「能遇到你，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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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計別人，也被人算計。
他踩過別人，也被人踩過，把自己活成了一條狗，一條見人就搖尾巴、見骨頭就撲上去的狗。
可到頭來呢？
業績墊底，人緣負數，走到哪都被嫌棄。
連那個禿頭油膩的倫納德，都能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廢物、是災星、是喪門星。
而他只能彎著腰，賠著笑，點頭哈腰地說「是是是，經理教訓得是」。
斯科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這些年除了遞名片、給領導端茶倒水，還幹過什麼？
斯科特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自己這輩子到底想要過什麼。
升職？那是別人告訴他應該追求的。
加薪？那是活著的必需品。
出人頭地？那是從小就被灌輸的執念。
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不出來。
空落落的，腦子裡空，心裡也空，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四面漏風的牆。
他忽然想起AR-214那雙湖藍色的眼睛，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真誠得讓人想躲。
信了他這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斯科特嘆了口氣，在泊台邊緣找了個乾淨點的地方坐下，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蕩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仰起頭，望著匹諾康尼那片正在緩緩轉動的夢幻天幕，黃金的時刻正滑向黎明，十二種色彩交織成一片溫柔的霞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廣場上說的那些話。
溫暖的度假星球，能看到三重日落的水晶海灘，漂浮在雲海中的空中花園……
他一個都沒去過。
當時只是隨口一說，為了讓她相信自己是個為朋友著想的好人。
說的時候連腦子都沒過，地名都是從公司旅遊宣傳冊上隨便扒下來的。
可現在，他自己都有點嚮往了。
斯科特從口袋裡摸出終端，劃開屏幕。
相冊里，有一張照片。
那是黃金的時刻廣場上，噴泉旁邊，AR-214站在霓虹燈下，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側著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
銀白色的短髮被燈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紅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小心翼翼卻又藏不住的期待。
這是他幫她拍的，也是她留下的，最後的東西。
斯科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隨後把終端收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被開除了，也好。
不用再看那些傻逼上司的臉色，不用再賠著笑臉去討好那些永遠滿足不了的客戶，不用再在半夜驚醒想著下個月的KPI怎麼完成。
反正這些年攢的錢，省著點花，也足夠應付一陣子了。
不如就趁這個機會，去看看那些他曾經隨口胡謅的地方。
不是愧疚。
只是……
只是既然許諾過了，總得有個交代吧？
AR-214看不了，他就替她去看，反正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畢竟，那是這輩子除了拉克什米外第二個，明知他是個什麼貨色、還說不討厭他的人。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把終端揣回口袋，轉身就往外走。
就在這時——
「嘀嘀嘀嘀——！！！」
終端瘋狂震動起來。
斯科特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縮。
【區域經理·倫納德】
他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幾秒，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下去。
「你還有什麼事嗎？倫納德先生。」斯科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全息投影展開。
倫納德那張臉出現在光幕中。
但這次，那張臉上的表情，和剛才截然不同。
剛才的囂張、刻薄、盛氣凌人，此刻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斯科特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到。
是討好，是諂媚，是惶恐，是恨不得跪下來舔對方鞋底的卑微。
「咳咳，斯科特老弟啊——」
倫納德乾咳兩聲，臉上堆起一個極其勉強，尷尬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容：「剛才那個……那個通訊，是我情緒失控，你別往心裡去啊。」
斯科特：「……」
他盯著倫納德那張變臉比翻書還快的臉，嘴角抽了抽，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倫納德見他不說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假了。
「是這樣的，我剛才掛了通訊之後啊，仔細想了想，你在公司這麼多年，雖然業績是差了點，人緣是差了點，能力也差了點……但，但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斯科特：「…………」
這他媽是剛才沒罵爽再來二階段的吧？
他下意識地就要掛斷通訊。
反正都被開了，愛怎麼樣怎麼樣，爺不伺候了！
倫納德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乾咳兩聲，趕緊往回找補：「我的意思是，你在公司這麼多年，對公司還是有感情的，公司對你也是有感情的嘛！所以我就想啊，要不，再給你一次機會？」
斯科特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倫納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得繼續：「所以我特地再打過來，就是想告訴你，之前的決定作廢！你還是公司的人，我給你升職加薪！你什麼時候回來都行！」
他說著，臉上堆起笑容：「斯科特老弟啊，咱們共事這麼多年，我對你要求嚴格是看重你啊……」
「倫納德先生。我想不用了。」
倫納德的笑容僵在臉上。
「您剛才說得對。」斯科特繼續說，語氣平靜：「我這種神憎鬼厭的人，就該找個地方一頭撞死，就不勞您費心了。」
倫納德張了張嘴：「斯科特老弟，你別——」
「拼搏這麼多年，我也該好好享受享受了。」
斯科特打斷他，「說不定會挑個風景宜人的地方，就此養老也說不定。這樣挺好，省得再到你面前添堵。」
倫納德的臉色徹底變了。
從僵硬到發青，從發青到漲紅，又從漲紅到發白，短短几秒鐘內，那張臉上的顏色換了三四輪。
「斯科特！」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你別跟我賭氣！你以為公司外面那麼好混？你出去試試看，哪個勢力會要你？你在公司待了這麼多年，除了公司你還能去哪？」
倫納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這樣，你先回來，咱們好好談談。待遇的事，可以再商量。你要是有什麼要求，儘管提，能解決的我都幫你解決。」
斯科特終於笑了。
那笑容落到倫納德眼裡，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倫納德先生。」斯科特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咱倆共事多少年了？」
倫納德一愣：「啊？有五六年了吧……」
「七年零八個月。」斯科特替他補上，「這七年多，我給你端過多少杯咖啡，跑過多少腿，背過多少黑鍋，您心裡有數。同樣的，你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貨色，咱們彼此也都門清。」
倫納德的臉色變了。
斯科特伸手摘下墨鏡，眼中閃著銳光：「你前後反差這麼大，不可能是您自己良心發現了。只能是上面的意思吧。而我這人多少也還算有些自知之明，從上到下能入上面人眼的，也就是最近在星穹列車上待過一遭。」
倫納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斯科特抬手打斷了。
「您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不過經此一遭，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轉過身，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恢復的匹諾康尼天幕，聲音輕了幾分。
「您知道嗎？我見過真正的令使。我見過那輛破車當著克里珀的面撞塌祂的牆，還能全身而退。」
斯科特頓了頓，回過頭看向倫納德。
倫納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所以我不回去了。」
斯科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其在那種地方委屈自己一輩子，不如找個不那麼委屈自己的地方待著。我突然覺得仙舟就不錯，風景好，人也好，上次去的時候沒顧上好好逛，這次正好補上。」
倫納德終於急了：「斯科特！你別衝動！仙舟有什麼好的？那地方規矩多，物價高，你一個外地人——」
「倫納德先生。」斯科特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笑容，帶著從未在倫納德面前顯露過的快意，「我會等著看的。」
倫納德一愣：「……等什麼？」
「等著看你跟我一樣，」斯科特一字一頓地說，「被一腳踹出公司的那天。」
倫納德的臉色徹底綠了。
「我現在不想雙贏，只想同歸於盡。」
斯科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愉悅：「到時候您就能理解我現在的感受了，被人當垃圾一樣扔掉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你——！！！」倫納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再見，倫納德先生。」斯科特沖他揮了揮手，「祝您一無所有，流落街頭，長命百歲。」
「啪。」
通訊掛斷。
……
辦公室內。
倫納德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操——！！！」
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的文件掃了一地。紙張在空中飛舞，飄得到處都是。
倫納德在辦公室里暴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又一拳砸在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這點疼根本比不上他心裡的恐慌。
施耐德主管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邊陲星域挖礦。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是流放！那是等死！
不，比等死還慘。
等死至少還能死得安詳點。
倫納德的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喃喃自語，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不能這樣！絕對不能這樣！」
他抓起桌上的終端，
「倫納德經理？」秘書的聲音從終端里傳來。
倫納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那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給我安排一艘飛船，去匹諾康尼。最快的。」
秘書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些許為難：「倫納德經理，琥珀王的牆被……被那輛列車撞壞後，現在分部的所有飛船都被徵調去運輸築牆材料。客運飛船的話，目前最近的一班也要三個系統時後，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而且是經濟艙。」
倫納德的眼皮跳了跳。
經濟艙？
他這輩子都沒坐過經濟艙！
但下一秒，他就把這點堅持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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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有一艘貨船途經匹諾康尼，十五分鐘後出發，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倫納德：「……」
他嘴角抽了抽，猛地吸了口氣：「給我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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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麼說，他得去。
倫納德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幾個下屬看到他這副模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倫納德沒理他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背影看起來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斯科特……你他媽等著，老子這就去跪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