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我並不討厭你
星穹列車外，斯科特站在空曠的泊位上，看著面前那道纖細的少女身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AR-214站在他對面，紅框眼鏡後的湖藍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銀白色的短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身上那件銀灰色的輕型作戰服在泊台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看著眼前這個西裝皺巴巴、頭髮凌亂、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餘悸的男人。
斯科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帶，卻發現領帶早就歪到背後，像是條狗鏈。
「噗。」AR-214輕笑出聲。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腳伸出手，替他整理那條歪斜的領帶。
動作很輕，很慢，纖細的手指將領帶重新擺正，又撫平他肩膀上那些褶皺。
斯科特低著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看著她認真專注的側臉，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御主。」AR-214輕聲開口。
「啊？嗯？我在！」斯科特回過神來，聲音都有些結巴。
AR-214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謝謝你願意幫我拍那張照片，謝謝你……」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願意把我當成朋友。」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
朋友。
又是這個詞。
他想起了自己在廣場上說的那些話，那些為了哄騙她而說的甜言蜜語，那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
但現在，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那張真誠的臉，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AR-214卻不等他說完，上前一步，踮起腳尖，伸手輕輕抱了他一下。
那擁抱很輕，很短，卻帶著別樣的溫度。
少女收回手，後退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看著他，年輕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釋然的、滿足的笑容。
「能夠再見到曾經的戰友，能夠再戰鬥一次，能夠再保護一些人……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御主，您是個好人。」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
好人？
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評價。
「雖然您貪生怕死，雖然您自私自利，雖然您滿嘴謊言——」AR-214繼續說，笑容更深了，「但我並不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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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科特愣住了。
「『人為自己活著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是你教我的。」AR-214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我仔細想過了，你說得對。」
她轉過身，望向遠處那片正在恢復的匹諾康尼天幕，聲音裡帶著些許感慨。
「我曾經是格拉默的鐵騎，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灌輸『為帝國奉獻一切』的信念。我們不是人，是兵器，是工具，是消耗品。使命就是一切，個人的意願根本不重要。」
「後來我脫離了戰線，在銀河裡流浪了那麼久，一直在找『作為人而活著』的意義。但找了那麼久，也沒找到。」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卻透著一股釋然：「直到遇見你，御主。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活法——人真的可以只為自己活著。哪怕自私，哪怕虛偽，哪怕滿嘴謊言……但至少，那是自己選的。」
斯科特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從難堪變成複雜，又從複雜變成茫然。
「所以，我不討厭你。」
AR-214總結道，目光柔和地看著他，「咱們倆，都是脫團的人。我脫離了格拉默，你脫離了……嗯，正常人的範疇？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同病相憐吧。」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都有吧。」AR-214眨了眨眼。
兩人對視了幾秒，忽然同時笑了。
「所以——」
AR-214深吸一口氣，臉上再度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你，御主。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能遇到你……我很開心。」
說話間，她的身形開始變得虛幻，邊緣泛起細微的光點，如同螢火般從她身上飄散。
「御主。」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再見了。願你一切順利，也願你……真的為自己活一次。」
斯科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手指只穿過了那些飄散的光點。
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匹諾康尼逐漸癒合的天幕中。
斯科特站在原地，伸著手，保持著那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盯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他心裡忽然覺得空落落的。
他說不清那感覺什麼。也許是那個幫他擋蟲群的機甲，也許是那個笑著說「謝謝您」的少女，也許是那個明明看穿了他的謊言、卻依然說「我不討厭你」的傻瓜。
風從泊台盡頭吹來，捲起地上幾片殘留的彩帶碎屑，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又飄走了。
斯科特的手緩緩垂下。
「人為自己活著……」他喃喃自語，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
可為什麼，心裡這麼空呢？
就在這時，「嘀嘀嘀——！！！」
終端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刺耳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泊台上炸開，把斯科特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條件反射地摸出終端，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整個人瞬間繃直了。
【區域經理·倫納德】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表情全都擠走，換上了一副標準的、職業化的、狗腿到骨子裡的笑容。
他接通通訊。
全息投影在面前展開，一個中年男人的形象浮現出來。
禿頂，油膩，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眯縫著，此刻正死死盯著他。
「林登·斯科特——！！！」
「你他媽還想不想幹了——！！！」
斯科特進戶條件反射的腰一彎，頭一低，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倫納德經理！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倫納德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如果不是因為是投影，唾沫星子絕對會噴到他臉上。
「無故脫崗！擅自離隊！放著仙舟的公務不管，跑去參加什麼聖杯戰爭！？你當你是誰？星際和平公司的太子爺嗎？」
斯科特張了張嘴：「倫納德先生，我這邊確實遇到了一些突發情況，我可以解釋……」
「突發情況？」倫納德冷笑一聲，笑聲尖銳刺耳，「你他媽的能有什麼突發情況？被人抓去當人質了？還是掉進黑洞裡穿越了？你編，你繼續編，我看你能編出什麼花來！」
斯科特的腰彎得更低了：「倫納德先生，真的不是我想脫崗，是——」
「是你媽個頭！」
倫納德又是一聲怒罵，「我告訴你，斯科特，你他媽的就是個廢物！你看看你這些年幹的好事，黑塔空間站那檔子事，仙舟這檔子事，哪一件不是你搞砸的？你他媽的還有臉活著？」
斯科特的臉色漲紅，但腰還是彎著，臉上還掛著那副卑微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經僵得快要裂開了。
倫納德還在繼續輸出，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你知道現在部門裡都怎麼傳你的嗎？『斯科特』？呸！人家都叫你『掃把星』！走到哪哪倒霉，沾上誰誰晦氣！你他媽的就是個災星！」
斯科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經理，我……」
「閉嘴！」
倫納德抬起手，指著他的鼻子，「我告訴你斯科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你不就是想抱星穹列車的大腿嗎？你不就是想攀高枝嗎？結果呢？你攀上了嗎？你他媽被人當猴耍了吧？！」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卻只能點頭：「是是是，經理教訓得是……」
「是是是？是你媽個頭！你知道仙舟那邊多少業務等著對接嗎？！你知道市場開拓部為了拿下那條航線花了多少心血嗎？！你倒好，一聲不吭就跑了！」
倫納德一拍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告訴你斯科特，你他媽要是不想干，現在就給我捲鋪蓋滾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銀河那麼大，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專員遍地都是！比你年輕！比你能幹！比你聽話！還他媽比你便宜！」
斯科特點頭哈腰，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嘴裡不停地道歉：「是是是，經理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
「下次？你還想有下次？！」
倫納德冷笑一聲，「行啊，你這次就直接給我捲鋪蓋滾蛋吧！省得下次再給我添麻煩！」
斯科特的臉色變了。
「經理，您聽我說……」
「說什麼說！我不想聽！」
倫納德一揮手，那張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你趕緊給我滾回仙舟，把手頭的工作交接清楚，然後你愛去哪去哪！愛幹什麼幹什麼！別再來煩我！」
斯科特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倫納德經理，您不能這樣……我、我這麼多年，我為公司……」
「為公司什麼？」倫納德嗤笑一聲，「為公司丟人現眼？為公司惹是生非？為公司成為全銀河的笑柄？你他媽的有臉說？」
斯科特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合十，臉上那卑微的笑容已經完全被焦急取代。
「倫納德經理，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保證，我發誓，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咬誰我就咬誰——」
「滾！」倫納德一揮手，「老子不需要你這種廢物！」
「倫納德先生！」斯科特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求您了！我、我真的是沒辦法，我這邊真的是遇到事了，我不是故意脫崗的！您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一定好好干，給您當牛做馬——」
「當牛做馬？」倫納德冷笑，「你他媽配嗎？牛能耕田，馬能拉車，你能幹什麼？你能給老子添堵！你再多說一句，老子就讓你在銀河裡混不下去！我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社會的毒打！」
倫納德喘著粗氣，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繼續輸出。
全息投影里，他那張漲紅的臉此刻帶著一種發泄後的舒暢，甚至有些得意。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俯視著斯科特，像是在看一隻喪家之犬。
「你他媽的就是個廢物點心！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這麼多年了，業績墊底，人緣負數，走到哪都被嫌棄，你他媽的還好意思活著？換我早一頭撞死了！」
說完，他就要掛斷通訊。
「嘀嘀嘀——」
倫納德桌上的通訊器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表情變得太快，從憤怒到驚愕，再從驚愕到……惶恐。
他抬起頭，白了全息投影里的斯科特一眼，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暴怒瞬間切換成冷漠：
「我再說一遍，你被開除了。從今天起，你和星際和平公司沒有任何關係了。你的工牌、你的制服、三天之內給我寄回來。逾期不寄，我就當你是盜竊公司財物，到時候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啪」地一聲掛斷了通訊。
斯科特站在原地，保持著彎腰低頭的姿勢，臉上還掛著那副狗腿的笑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呼——」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低頭看向終端上那個已經黑掉的屏幕，嘴角抽了抽。
斯科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活著真難。
……
辦公室內。
倫納德幾乎是跳起來接通了通訊。
全息投影再次展開，這一次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個抽著雪茄、半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奧斯瓦爾多·施耐德。
倫納德的腰瞬間彎了下去，彎得比剛才斯科特還要低，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卑微，聲音裡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顫抖：
「施耐德主管！您、您老人家怎麼有空聯繫我？有什麼指示，您儘管吩咐！」
施耐德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那雙眼睛透過繚繞的煙霧，漫不經心地瞥了倫納德一眼。
「林登·斯科特，」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是你手下的人？」
倫納德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斯科特那小子，果然惹禍了。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的篤定。
「是是是，他是我手下的專員。施耐德主管，您放心，我已經讓他滾蛋了，這小子辦事不靠譜，工作不認真，態度還差——」
倫納德喋喋不休地說著，越說越起勁，臉上寫滿了「我懂您意思」的自信。
施耐德抬起手。
動作很輕，很隨意，但倫納德的聲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戛然而止。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施耐德把雪茄在菸灰缸里彈了彈，抬起眼，看向倫納德。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他開口，聲音依舊懶洋洋的，「讓他留在星穹列車。」
倫納德的笑容僵在臉上。
「……啊？」
施耐德沒有重複。
他就那樣靠在椅子上，抽著雪茄，看著倫納德，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你還有問題嗎」的平靜。
倫納德的腦子在短短几秒內轉了幾百圈。
留在星穹列車？
那個斯科特？
那個他剛剛罵得狗血淋頭的斯科特？
那個他正準備讓他滾蛋的斯科特？
施耐德主管親自打電話來，就為了這事？
倫納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來。
「否則——」
施耐德拖長了語調，煙霧繚繞中，那張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落到倫納德眼裡，比任何威脅都要可怕。
「你這位子，他來坐。你，滾去邊陲星域挖礦。」
話音落下，施耐德掐滅了雪茄，全息投影「啪」地一聲消失了。
倫納德站在原地，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
AR-214站在他對面，紅框眼鏡後的湖藍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銀白色的短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身上那件銀灰色的輕型作戰服在泊台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看著眼前這個西裝皺巴巴、頭髮凌亂、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餘悸的男人。
斯科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帶，卻發現領帶早就歪到背後，像是條狗鏈。
「噗。」AR-214輕笑出聲。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腳伸出手，替他整理那條歪斜的領帶。
動作很輕，很慢，纖細的手指將領帶重新擺正，又撫平他肩膀上那些褶皺。
斯科特低著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看著她認真專注的側臉，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御主。」AR-214輕聲開口。
「啊？嗯？我在！」斯科特回過神來，聲音都有些結巴。
AR-214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謝謝你願意幫我拍那張照片，謝謝你……」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願意把我當成朋友。」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
朋友。
又是這個詞。
他想起了自己在廣場上說的那些話，那些為了哄騙她而說的甜言蜜語，那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
但現在，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那張真誠的臉，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AR-214卻不等他說完，上前一步，踮起腳尖，伸手輕輕抱了他一下。
那擁抱很輕，很短，卻帶著別樣的溫度。
少女收回手，後退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看著他，年輕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釋然的、滿足的笑容。
「能夠再見到曾經的戰友，能夠再戰鬥一次，能夠再保護一些人……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御主，您是個好人。」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
好人？
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評價。
「雖然您貪生怕死，雖然您自私自利，雖然您滿嘴謊言——」AR-214繼續說，笑容更深了，「但我並不討厭你，」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斯科特愣住了。
「『人為自己活著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是你教我的。」AR-214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我仔細想過了，你說得對。」
她轉過身，望向遠處那片正在恢復的匹諾康尼天幕，聲音裡帶著些許感慨。
「我曾經是格拉默的鐵騎，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灌輸『為帝國奉獻一切』的信念。我們不是人，是兵器，是工具，是消耗品。使命就是一切，個人的意願根本不重要。」
「後來我脫離了戰線，在銀河裡流浪了那麼久，一直在找『作為人而活著』的意義。但找了那麼久，也沒找到。」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卻透著一股釋然：「直到遇見你，御主。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活法——人真的可以只為自己活著。哪怕自私，哪怕虛偽，哪怕滿嘴謊言……但至少，那是自己選的。」
斯科特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從難堪變成複雜，又從複雜變成茫然。
「所以，我不討厭你。」
AR-214總結道，目光柔和地看著他，「咱們倆，都是脫團的人。我脫離了格拉默，你脫離了……嗯，正常人的範疇？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同病相憐吧。」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都有吧。」AR-214眨了眨眼。
兩人對視了幾秒，忽然同時笑了。
「所以——」
AR-214深吸一口氣，臉上再度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你，御主。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能遇到你……我很開心。」
說話間，她的身形開始變得虛幻，邊緣泛起細微的光點，如同螢火般從她身上飄散。
「御主。」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再見了。願你一切順利，也願你……真的為自己活一次。」
斯科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手指只穿過了那些飄散的光點。
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匹諾康尼逐漸癒合的天幕中。
斯科特站在原地，伸著手，保持著那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盯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他心裡忽然覺得空落落的。
他說不清那感覺什麼。也許是那個幫他擋蟲群的機甲，也許是那個笑著說「謝謝您」的少女，也許是那個明明看穿了他的謊言、卻依然說「我不討厭你」的傻瓜。
風從泊台盡頭吹來，捲起地上幾片殘留的彩帶碎屑，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又飄走了。
斯科特的手緩緩垂下。
「人為自己活著……」他喃喃自語，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
可為什麼，心裡這麼空呢？
就在這時，「嘀嘀嘀——！！！」
終端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刺耳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泊台上炸開，把斯科特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條件反射地摸出終端，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整個人瞬間繃直了。
【區域經理·倫納德】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表情全都擠走，換上了一副標準的、職業化的、狗腿到骨子裡的笑容。
他接通通訊。
全息投影在面前展開，一個中年男人的形象浮現出來。
禿頂，油膩，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眯縫著，此刻正死死盯著他。
「林登·斯科特——！！！」
「你他媽還想不想幹了——！！！」
斯科特進戶條件反射的腰一彎，頭一低，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倫納德經理！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倫納德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如果不是因為是投影，唾沫星子絕對會噴到他臉上。
「無故脫崗！擅自離隊！放著仙舟的公務不管，跑去參加什麼聖杯戰爭！？你當你是誰？星際和平公司的太子爺嗎？」
斯科特張了張嘴：「倫納德先生，我這邊確實遇到了一些突發情況，我可以解釋……」
「突發情況？」倫納德冷笑一聲，笑聲尖銳刺耳，「你他媽的能有什麼突發情況？被人抓去當人質了？還是掉進黑洞裡穿越了？你編，你繼續編，我看你能編出什麼花來！」
斯科特的腰彎得更低了：「倫納德先生，真的不是我想脫崗，是——」
「是你媽個頭！」
倫納德又是一聲怒罵，「我告訴你，斯科特，你他媽的就是個廢物！你看看你這些年幹的好事，黑塔空間站那檔子事，仙舟這檔子事，哪一件不是你搞砸的？你他媽的還有臉活著？」
斯科特的臉色漲紅，但腰還是彎著，臉上還掛著那副卑微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經僵得快要裂開了。
倫納德還在繼續輸出，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你知道現在部門裡都怎麼傳你的嗎？『斯科特』？呸！人家都叫你『掃把星』！走到哪哪倒霉，沾上誰誰晦氣！你他媽的就是個災星！」
斯科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經理，我……」
「閉嘴！」
倫納德抬起手，指著他的鼻子，「我告訴你斯科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你不就是想抱星穹列車的大腿嗎？你不就是想攀高枝嗎？結果呢？你攀上了嗎？你他媽被人當猴耍了吧？！」
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卻只能點頭：「是是是，經理教訓得是……」
「是是是？是你媽個頭！你知道仙舟那邊多少業務等著對接嗎？！你知道市場開拓部為了拿下那條航線花了多少心血嗎？！你倒好，一聲不吭就跑了！」
倫納德一拍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告訴你斯科特，你他媽要是不想干，現在就給我捲鋪蓋滾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銀河那麼大，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專員遍地都是！比你年輕！比你能幹！比你聽話！還他媽比你便宜！」
斯科特點頭哈腰，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嘴裡不停地道歉：「是是是，經理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
「下次？你還想有下次？！」
倫納德冷笑一聲，「行啊，你這次就直接給我捲鋪蓋滾蛋吧！省得下次再給我添麻煩！」
斯科特的臉色變了。
「經理，您聽我說……」
「說什麼說！我不想聽！」
倫納德一揮手，那張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你趕緊給我滾回仙舟，把手頭的工作交接清楚，然後你愛去哪去哪！愛幹什麼幹什麼！別再來煩我！」
斯科特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倫納德經理，您不能這樣……我、我這麼多年，我為公司……」
「為公司什麼？」倫納德嗤笑一聲，「為公司丟人現眼？為公司惹是生非？為公司成為全銀河的笑柄？你他媽的有臉說？」
斯科特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合十，臉上那卑微的笑容已經完全被焦急取代。
「倫納德經理，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保證，我發誓，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咬誰我就咬誰——」
「滾！」倫納德一揮手，「老子不需要你這種廢物！」
「倫納德先生！」斯科特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求您了！我、我真的是沒辦法，我這邊真的是遇到事了，我不是故意脫崗的！您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一定好好干，給您當牛做馬——」
「當牛做馬？」倫納德冷笑，「你他媽配嗎？牛能耕田，馬能拉車，你能幹什麼？你能給老子添堵！你再多說一句，老子就讓你在銀河裡混不下去！我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社會的毒打！」
倫納德喘著粗氣，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繼續輸出。
全息投影里，他那張漲紅的臉此刻帶著一種發泄後的舒暢，甚至有些得意。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俯視著斯科特，像是在看一隻喪家之犬。
「你他媽的就是個廢物點心！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這麼多年了，業績墊底，人緣負數，走到哪都被嫌棄，你他媽的還好意思活著？換我早一頭撞死了！」
說完，他就要掛斷通訊。
「嘀嘀嘀——」
倫納德桌上的通訊器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表情變得太快，從憤怒到驚愕，再從驚愕到……惶恐。
他抬起頭，白了全息投影里的斯科特一眼，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暴怒瞬間切換成冷漠：
「我再說一遍，你被開除了。從今天起，你和星際和平公司沒有任何關係了。你的工牌、你的制服、三天之內給我寄回來。逾期不寄，我就當你是盜竊公司財物，到時候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啪」地一聲掛斷了通訊。
斯科特站在原地，保持著彎腰低頭的姿勢，臉上還掛著那副狗腿的笑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呼——」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低頭看向終端上那個已經黑掉的屏幕，嘴角抽了抽。
斯科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活著真難。
……
辦公室內。
倫納德幾乎是跳起來接通了通訊。
全息投影再次展開，這一次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個抽著雪茄、半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奧斯瓦爾多·施耐德。
倫納德的腰瞬間彎了下去，彎得比剛才斯科特還要低，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卑微，聲音裡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顫抖：
「施耐德主管！您、您老人家怎麼有空聯繫我？有什麼指示，您儘管吩咐！」
施耐德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那雙眼睛透過繚繞的煙霧，漫不經心地瞥了倫納德一眼。
「林登·斯科特，」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是你手下的人？」
倫納德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斯科特那小子，果然惹禍了。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的篤定。
「是是是，他是我手下的專員。施耐德主管，您放心，我已經讓他滾蛋了，這小子辦事不靠譜，工作不認真，態度還差——」
倫納德喋喋不休地說著，越說越起勁，臉上寫滿了「我懂您意思」的自信。
施耐德抬起手。
動作很輕，很隨意，但倫納德的聲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戛然而止。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施耐德把雪茄在菸灰缸里彈了彈，抬起眼，看向倫納德。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他開口，聲音依舊懶洋洋的，「讓他留在星穹列車。」
倫納德的笑容僵在臉上。
「……啊？」
施耐德沒有重複。
他就那樣靠在椅子上，抽著雪茄，看著倫納德，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你還有問題嗎」的平靜。
倫納德的腦子在短短几秒內轉了幾百圈。
留在星穹列車？
那個斯科特？
那個他剛剛罵得狗血淋頭的斯科特？
那個他正準備讓他滾蛋的斯科特？
施耐德主管親自打電話來，就為了這事？
倫納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來。
「否則——」
施耐德拖長了語調，煙霧繚繞中，那張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落到倫納德眼裡，比任何威脅都要可怕。
「你這位子，他來坐。你，滾去邊陲星域挖礦。」
話音落下，施耐德掐滅了雪茄，全息投影「啪」地一聲消失了。
倫納德站在原地，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