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前一章稍稍改了一下，歌斐木對於秩序星神死去的真相是知情的，刪掉了失魂落魄的描述，不重看也不影響看這一章。
……
蟲群肆虐的外部星域中，紫色的天幕如同淤血般覆蓋了整片星空。憶質在被啃食，夢境在被吞噬，那些暗紫色的甲殼生物如同永遠不會滿足的洪流，在虛空中蔓延、繁衍、擴張。
歌斐木從通道中走出。
黑色的長袍在虛空中微微飄動，腦後的天環散發著柔和而恆定的光暈，在這片污濁的紫色中如同一盞孤燈。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緩緩睜開。
金色、紫色、銀色的三重光環在瞳孔中層層疊疊，掃過那些仍在為所欲為的蟲群。
僅僅是冷哼一聲，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
波動無聲無息，卻如同刀刃般鋒利，所過之處，周圍的巨蟲紛紛僵住，而後爆裂。
暗紫色的體液炸開，甲殼碎片四散飄零，無數蟲屍如同雨點般墜落。
爆炸聲連綿不絕，以歌斐木為圓心，周圍數萬米內的蟲群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捏碎，暗紫色的體液在空中爆開，又迅速被憶質稀釋、消散。
那些被啃食的憶質碎片聚散之間，在虛空中形成短暫的、絢爛的光帶。
更多的蟲群躁動起來，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片區域。
歌斐木沒有再看它們一眼。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蟲群，穿過污濁的紫色天幕，落在了遠處那輛銀白色的列車上。
羅盤號。
那是米哈伊爾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構想的座駕，如今以從者的形態被聖杯具現，在蟲群中穿行。銀色的車身在紫色天幕下劃出軌跡，將成片的蟲群絞碎。
歌斐木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那懷念很深，很沉，帶著歲月沉澱。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候，匹諾康尼還不是盛會之星，只是一片剛剛被開拓的夢境之地。
那時候，他和米哈伊爾還並肩站在一起，望著這片荒蕪卻充滿希望的土地，談論著關於未來的夢想。
「米哈伊爾……」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要被蟲群的嗡鳴淹沒。
歌斐木的身形一閃，再次出現時，已在羅盤號車前。
銀白色的列車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車身還殘留著與蟲群戰鬥的痕跡，但依舊穩固、堅定。
駕駛室的燈光透過車窗灑出，照亮了歌斐木的臉。
駕駛室內，米哈伊爾的手放在加速杆上，正準備再次啟動列車，衝破又一輪蟲群的包圍。
然後他看到了他。
那個穿著黑色長袍、腦後有柔和光暈的身影，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列車前方，站在蟲群的包圍中。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米哈伊爾的手頓住了。
他望著那張臉，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鬆開加速杆，打開車門走出了列車。
兩人之間，相距不過十步。
周圍的蟲群仍在肆虐，但它們似乎本能地避開了這片區域，形成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
只有那些被啃噬的憶質碎片仍在飄散，在兩人之間盤旋、墜落。
此時此刻，這片被蟲群吞噬的星域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歌斐木。」
米哈伊爾開口，聲音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喊出了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眼前之人的身份，又像是在與一段塵封的過往對話。
「米哈伊爾。」
歌斐木回應，聲音同樣平靜。但他望著眼前這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望著那雙承載了太多滄桑卻依舊清澈的眼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遠處蟲群的嗡鳴，以及憶質碎片飄散的細微聲響。
良久，歌斐木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米哈伊爾。你會怪罪我嗎？」
米哈伊爾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閉著眼、如同等待審判的人。
想起那些從外界傳來的消息，家族如何一步步掌控匹諾康尼，如何將這片夢想之地變成他們的領地。
想起在得知鐵爾南被拒之門外時，他那種無能為力的憤怒和悲傷。
他知道歌斐木做了什麼。
他知道這個曾經與他並肩的人，最終選擇了怎樣的道路。
但此刻，當他站在這裡，看著眼前這個低頭懺悔的人……
米哈伊爾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歌斐木繼續說，那雙三重眼瞳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我試過揭開希佩的第三重面相。可我錯了……那並非「繁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可命運如此仁慈，藉此令我發覺——「繁育」竟能以蝗災造就的恐懼，不斷喚起人們對「秩序」的祈求。寰宇蝗災肆虐之時，亦是「秩序」空前鼎盛之時。」
「可此後，神主卻主動掀起神戰，促成了自身的隕落——祂不希望「秩序」，踩上謊言的神階。」
「祂也錯了。神主欲將公義還於人世，可人們向他祈求的並非公義，而是「無需恐懼」。」
歌斐木抬起頭，看向米哈伊爾，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
「你會赦免我嗎，米哈伊爾？」
「你會嗎？」
他問出這句話時，聲音在顫抖。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夢主，那個以秩序為信仰、以公義為旗號的狂人，此刻站在舊友面前，等待著一個答案。
米哈伊爾靜靜地望著他。
良久，他開口了。
「歌斐木。」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你本就無需向旁人懺悔，亦無需他人赦免。」
歌斐木的瞳孔微微收縮。
米哈伊爾繼續說，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浮現出複雜的情緒：「更何況，我並非你所信仰的神明，沒有赦免你的權力，也沒有救贖你的能力。」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相反……我欠你一個久遠的道歉。」
歌斐木愣住了。
「曾經……」米哈伊爾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我的軟弱與彷徨，害得你重傷，失去肉體。」
他說著，那雙眼睛裡閃過深深的自責：「如果那時候我能更堅定一些，也許你不會走上這條路。」
歌斐木沉默著。
他望著米哈伊爾，望著那張寫滿自責的臉，望著那雙帶著愧疚的眼睛。
良久，他輕聲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真切的溫度：「我從未怪過你，米哈伊爾。」
他說，聲音裡帶著釋然：「從未。」
米哈伊爾抬起頭，看向他。
歌斐木繼續說：「你的軟弱，你的彷徨，你的猶豫——那些都是你之所以為你的部分。我認識的那個米哈伊爾，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人。他只是……一個想要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好的人。」
他頓了頓，向前邁了一步：「所以，米哈伊爾——」
歌斐木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請的姿態：「這一次，能再度與我同行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三重眼瞳里燃燒著最後的火焰。
「這一次，我們一定可以……創造出夢想中的匹諾康尼。真正的匹諾康尼。」
「不是家族的偽善，不是公司的盤剝，不是虛偽的同諧——而是你我曾經眺望過的那片星空，那個所有人都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這一次，我們並肩而立。你的軟弱，我來承擔；我的偏執，你來修正。我們一起。」
「回來吧，米哈伊爾。回到我身邊。」
「讓我們一起，完成我們當年未竟的事業。」
歌斐木的手伸在半空，等待著回應。
米哈伊爾望著那隻手。
望著那雙寫滿懇切的眼睛。
望著那個曾經與他並肩、最終分道揚鑣的舊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蟲群開始試探著靠近這片真空地帶，久到歌斐木伸出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終於，米哈伊爾輕輕搖了搖頭。
「歌斐木。我不會與你同行。」
歌斐木的手僵在半空。
米哈伊爾繼續說，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帶著清晰的悲傷，卻沒有絲毫動搖：「不是因為我怪你。不是因為我恨你。也不是因為我不理解你的苦衷。」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而是因為……我們走上的，終究是不同的道路。你想要秩序，想要公義，想要建立一個所有人都能安穩生活的樂園。而我——」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蟲群籠罩的紫色天幕：「我只想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路。哪怕是錯的，哪怕是苦的，哪怕是會跌倒、會受傷，那也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
「你所求的樂園，不需要痛苦，不需要掙扎，不需要選擇。那確實是安穩的，確實是美好的，」
他轉回頭，看向歌斐木，一字一頓地說：「但那不是活著。」
歌斐木沉默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望著米哈伊爾，望著那張溫和卻堅定的臉，望著那雙帶著悲傷卻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睛。
伸出的手，緩緩垂落。
「……果然如此。」
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我早該知道的。」
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親口說出那些積壓太久的話。
也許，他只是想在徹底踏上那條不歸路之前，再見老友一面。
米哈伊爾看著他，眼中閃過不忍，卻沒有改變主意。
「歌斐木——」
「不必說了。」
歌斐木打斷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淺、很淡、卻帶著真切的溫度的笑容。
「你我之間，從來就是如此。」
他轉過身，背對著米哈伊爾，望向遠處那片被蟲群籠罩的紫色天幕。
「當年，你我一同站在匹諾康尼，眺望這片剛剛起步的夢境之地。你說，要讓這裡成為所有人的夢想之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懷念：「我們爭吵過，妥協過，並肩戰鬥過。最終——還是分道揚鑣。」
「你不曾怪過我，我也未曾怪過你。只是……道路不同罷了。」
米哈伊爾望著他的背影，那抹黑色的身影在紫色天幕下顯得格外孤獨。
「歌斐木。」他輕聲說，「保重。」
歌斐木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了一眼身後的舊友。
「你也是，米哈伊爾。」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驟然消散。
只留下那句話，在蟲群的嗡鳴中緩緩飄散：
「願你所行的道路……終有歸處。」
米哈伊爾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望著那些漸漸重新聚攏的蟲群。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轉身，走回羅盤號。
車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
遠處，一塊巨大的碎裂憶質上。
阿哈盤腿坐在上面，雙手捧著臉，眼睛紅紅的，一副深受感動的模樣。
他抽出了那條印著笑臉紋樣的手帕，擤了擤鼻涕，又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聲音裡帶著誇張的哭腔：
「嗚嗚嗚……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旁邊，阿基維利站著。
他灰色的頭髮在虛空中微微飄動，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遠處那輛銀白色的列車，以及那道消失在紫色天幕深處的黑色身影。
聽到阿哈的話，他緩緩轉過頭。
然後——
一腳踹在了阿哈的臉上。
「砰！」
阿哈整個人被踹得向後仰倒，手帕飛了出去，在空中飄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落回他臉上。
「文學造詣不行，」阿基維利收回腳，「你可以選擇不說話。」
阿哈從憶質上爬起來，把臉上的手帕扯下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湊到阿基維利身，歪著頭，打量著他那張寫滿「不想理你」的臉。
「我說——」他拖長了語調，眼睛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你們開拓的，是不是多少都帶點魅魔屬性？」
阿基維利轉過頭，用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看著他。
阿哈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撒嬌的意味：「要不——」
他拖長了語調，聲音里滿是期待，「我怎麼會這麼對你念念不忘呢？」
阿基維利沉默了。
他就那樣看著阿哈，看著那張寫滿「我很認真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的臉，看著那雙閃爍著期待光芒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抬起腳。
又踹了過去。
「砰！」
阿哈被踹飛出去，倒在遠處的另一塊憶質上。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那笑聲在紫色的天幕下迴蕩，混雜著遠處蟲群的嗡鳴，混雜著羅盤號穿行的轟鳴，混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歡愉的純粹快樂。
阿基維利收回腳。
「念念不忘……」他輕聲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瘋子。」
……
蟲群肆虐的外部星域中，紫色的天幕如同淤血般覆蓋了整片星空。憶質在被啃食，夢境在被吞噬，那些暗紫色的甲殼生物如同永遠不會滿足的洪流，在虛空中蔓延、繁衍、擴張。
歌斐木從通道中走出。
黑色的長袍在虛空中微微飄動，腦後的天環散發著柔和而恆定的光暈，在這片污濁的紫色中如同一盞孤燈。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緩緩睜開。
金色、紫色、銀色的三重光環在瞳孔中層層疊疊，掃過那些仍在為所欲為的蟲群。
僅僅是冷哼一聲，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
波動無聲無息，卻如同刀刃般鋒利，所過之處，周圍的巨蟲紛紛僵住，而後爆裂。
暗紫色的體液炸開，甲殼碎片四散飄零，無數蟲屍如同雨點般墜落。
爆炸聲連綿不絕，以歌斐木為圓心，周圍數萬米內的蟲群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捏碎，暗紫色的體液在空中爆開，又迅速被憶質稀釋、消散。
那些被啃食的憶質碎片聚散之間，在虛空中形成短暫的、絢爛的光帶。
更多的蟲群躁動起來，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片區域。
歌斐木沒有再看它們一眼。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蟲群，穿過污濁的紫色天幕，落在了遠處那輛銀白色的列車上。
羅盤號。
那是米哈伊爾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構想的座駕，如今以從者的形態被聖杯具現，在蟲群中穿行。銀色的車身在紫色天幕下劃出軌跡，將成片的蟲群絞碎。
歌斐木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那懷念很深，很沉，帶著歲月沉澱。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候，匹諾康尼還不是盛會之星，只是一片剛剛被開拓的夢境之地。
那時候，他和米哈伊爾還並肩站在一起，望著這片荒蕪卻充滿希望的土地，談論著關於未來的夢想。
「米哈伊爾……」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要被蟲群的嗡鳴淹沒。
歌斐木的身形一閃，再次出現時，已在羅盤號車前。
銀白色的列車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車身還殘留著與蟲群戰鬥的痕跡，但依舊穩固、堅定。
駕駛室的燈光透過車窗灑出，照亮了歌斐木的臉。
駕駛室內，米哈伊爾的手放在加速杆上，正準備再次啟動列車，衝破又一輪蟲群的包圍。
然後他看到了他。
那個穿著黑色長袍、腦後有柔和光暈的身影，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列車前方，站在蟲群的包圍中。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米哈伊爾的手頓住了。
他望著那張臉，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鬆開加速杆，打開車門走出了列車。
兩人之間，相距不過十步。
周圍的蟲群仍在肆虐，但它們似乎本能地避開了這片區域，形成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
只有那些被啃噬的憶質碎片仍在飄散，在兩人之間盤旋、墜落。
此時此刻，這片被蟲群吞噬的星域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歌斐木。」
米哈伊爾開口，聲音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喊出了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眼前之人的身份，又像是在與一段塵封的過往對話。
「米哈伊爾。」
歌斐木回應，聲音同樣平靜。但他望著眼前這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望著那雙承載了太多滄桑卻依舊清澈的眼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遠處蟲群的嗡鳴，以及憶質碎片飄散的細微聲響。
良久，歌斐木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米哈伊爾。你會怪罪我嗎？」
米哈伊爾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閉著眼、如同等待審判的人。
想起那些從外界傳來的消息，家族如何一步步掌控匹諾康尼，如何將這片夢想之地變成他們的領地。
想起在得知鐵爾南被拒之門外時，他那種無能為力的憤怒和悲傷。
他知道歌斐木做了什麼。
他知道這個曾經與他並肩的人，最終選擇了怎樣的道路。
但此刻，當他站在這裡，看著眼前這個低頭懺悔的人……
米哈伊爾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歌斐木繼續說，那雙三重眼瞳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我試過揭開希佩的第三重面相。可我錯了……那並非「繁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可命運如此仁慈，藉此令我發覺——「繁育」竟能以蝗災造就的恐懼，不斷喚起人們對「秩序」的祈求。寰宇蝗災肆虐之時，亦是「秩序」空前鼎盛之時。」
「可此後，神主卻主動掀起神戰，促成了自身的隕落——祂不希望「秩序」，踩上謊言的神階。」
「祂也錯了。神主欲將公義還於人世，可人們向他祈求的並非公義，而是「無需恐懼」。」
歌斐木抬起頭，看向米哈伊爾，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
「你會赦免我嗎，米哈伊爾？」
「你會嗎？」
他問出這句話時，聲音在顫抖。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夢主，那個以秩序為信仰、以公義為旗號的狂人，此刻站在舊友面前，等待著一個答案。
米哈伊爾靜靜地望著他。
良久，他開口了。
「歌斐木。」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你本就無需向旁人懺悔，亦無需他人赦免。」
歌斐木的瞳孔微微收縮。
米哈伊爾繼續說，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浮現出複雜的情緒：「更何況，我並非你所信仰的神明，沒有赦免你的權力，也沒有救贖你的能力。」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相反……我欠你一個久遠的道歉。」
歌斐木愣住了。
「曾經……」米哈伊爾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我的軟弱與彷徨，害得你重傷，失去肉體。」
他說著，那雙眼睛裡閃過深深的自責：「如果那時候我能更堅定一些，也許你不會走上這條路。」
歌斐木沉默著。
他望著米哈伊爾，望著那張寫滿自責的臉，望著那雙帶著愧疚的眼睛。
良久，他輕聲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真切的溫度：「我從未怪過你，米哈伊爾。」
他說，聲音裡帶著釋然：「從未。」
米哈伊爾抬起頭，看向他。
歌斐木繼續說：「你的軟弱，你的彷徨，你的猶豫——那些都是你之所以為你的部分。我認識的那個米哈伊爾，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人。他只是……一個想要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好的人。」
他頓了頓，向前邁了一步：「所以，米哈伊爾——」
歌斐木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請的姿態：「這一次，能再度與我同行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三重眼瞳里燃燒著最後的火焰。
「這一次，我們一定可以……創造出夢想中的匹諾康尼。真正的匹諾康尼。」
「不是家族的偽善，不是公司的盤剝，不是虛偽的同諧——而是你我曾經眺望過的那片星空，那個所有人都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這一次，我們並肩而立。你的軟弱，我來承擔；我的偏執，你來修正。我們一起。」
「回來吧，米哈伊爾。回到我身邊。」
「讓我們一起，完成我們當年未竟的事業。」
歌斐木的手伸在半空，等待著回應。
米哈伊爾望著那隻手。
望著那雙寫滿懇切的眼睛。
望著那個曾經與他並肩、最終分道揚鑣的舊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蟲群開始試探著靠近這片真空地帶，久到歌斐木伸出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終於，米哈伊爾輕輕搖了搖頭。
「歌斐木。我不會與你同行。」
歌斐木的手僵在半空。
米哈伊爾繼續說，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帶著清晰的悲傷，卻沒有絲毫動搖：「不是因為我怪你。不是因為我恨你。也不是因為我不理解你的苦衷。」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而是因為……我們走上的，終究是不同的道路。你想要秩序，想要公義，想要建立一個所有人都能安穩生活的樂園。而我——」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蟲群籠罩的紫色天幕：「我只想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路。哪怕是錯的，哪怕是苦的，哪怕是會跌倒、會受傷，那也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
「你所求的樂園，不需要痛苦，不需要掙扎，不需要選擇。那確實是安穩的，確實是美好的，」
他轉回頭，看向歌斐木，一字一頓地說：「但那不是活著。」
歌斐木沉默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望著米哈伊爾，望著那張溫和卻堅定的臉，望著那雙帶著悲傷卻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睛。
伸出的手，緩緩垂落。
「……果然如此。」
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我早該知道的。」
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親口說出那些積壓太久的話。
也許，他只是想在徹底踏上那條不歸路之前，再見老友一面。
米哈伊爾看著他，眼中閃過不忍，卻沒有改變主意。
「歌斐木——」
「不必說了。」
歌斐木打斷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淺、很淡、卻帶著真切的溫度的笑容。
「你我之間，從來就是如此。」
他轉過身，背對著米哈伊爾，望向遠處那片被蟲群籠罩的紫色天幕。
「當年，你我一同站在匹諾康尼，眺望這片剛剛起步的夢境之地。你說，要讓這裡成為所有人的夢想之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懷念：「我們爭吵過，妥協過，並肩戰鬥過。最終——還是分道揚鑣。」
「你不曾怪過我，我也未曾怪過你。只是……道路不同罷了。」
米哈伊爾望著他的背影，那抹黑色的身影在紫色天幕下顯得格外孤獨。
「歌斐木。」他輕聲說，「保重。」
歌斐木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了一眼身後的舊友。
「你也是，米哈伊爾。」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驟然消散。
只留下那句話，在蟲群的嗡鳴中緩緩飄散：
「願你所行的道路……終有歸處。」
米哈伊爾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望著那些漸漸重新聚攏的蟲群。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轉身，走回羅盤號。
車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
遠處，一塊巨大的碎裂憶質上。
阿哈盤腿坐在上面，雙手捧著臉，眼睛紅紅的，一副深受感動的模樣。
他抽出了那條印著笑臉紋樣的手帕，擤了擤鼻涕，又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聲音裡帶著誇張的哭腔：
「嗚嗚嗚……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旁邊，阿基維利站著。
他灰色的頭髮在虛空中微微飄動，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遠處那輛銀白色的列車，以及那道消失在紫色天幕深處的黑色身影。
聽到阿哈的話，他緩緩轉過頭。
然後——
一腳踹在了阿哈的臉上。
「砰！」
阿哈整個人被踹得向後仰倒，手帕飛了出去，在空中飄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落回他臉上。
「文學造詣不行，」阿基維利收回腳，「你可以選擇不說話。」
阿哈從憶質上爬起來，把臉上的手帕扯下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湊到阿基維利身，歪著頭，打量著他那張寫滿「不想理你」的臉。
「我說——」他拖長了語調，眼睛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你們開拓的，是不是多少都帶點魅魔屬性？」
阿基維利轉過頭，用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看著他。
阿哈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撒嬌的意味：「要不——」
他拖長了語調，聲音里滿是期待，「我怎麼會這麼對你念念不忘呢？」
阿基維利沉默了。
他就那樣看著阿哈，看著那張寫滿「我很認真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的臉，看著那雙閃爍著期待光芒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抬起腳。
又踹了過去。
「砰！」
阿哈被踹飛出去，倒在遠處的另一塊憶質上。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那笑聲在紫色的天幕下迴蕩，混雜著遠處蟲群的嗡鳴，混雜著羅盤號穿行的轟鳴，混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歡愉的純粹快樂。
阿基維利收回腳。
「念念不忘……」他輕聲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