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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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斐木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星期日,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智慧在街市上呼喊,在寬闊處發聲。』」

  他低聲說,「你選擇了你自己的道路,星期日。我尊重你的選擇,即使它與我相悖。」

  星期日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

  歌斐木身後的空間驟然扭曲。

  粉色的火焰無聲地灼燒著空氣,邊緣躍動著詭譎的焰痕,迅速灼燒出一個不規則的空洞。

  空洞中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搭在了歌斐木的肩上。

  康士坦絲從空洞中探出半個身子,那身刺眼的死亡芭比粉在粉色天幕下顯得格外……和諧。

  她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甜膩笑容,紅色的瞳孔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嘿,你這老傢伙,現在終於能看見白月光了反倒躲這了?還沒做好心理准……」

  話說到一半,康士坦絲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對面的人群。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那雙眼睛彎成月牙,裡面寫滿了「哎呀,又見面了」的愉悅。

  賈昇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嘴角勾著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就那樣看著她,不說話,只是看著。

  康士坦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紅色的瞳孔里,興奮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

  「……!」

  康士坦絲驚叫一聲,搭在歌斐木肩上的手猛地縮回,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縮回了空洞內。

  粉色的火焰劇烈跳動了一下,空洞的邊緣開始收攏,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後面拼命關上一扇不該打開的門。

  歌斐木:「…………」

  他站在原地,肩上的觸感還未完全消散,身後那個灼燒出的空洞已經縮小到只剩拳頭大小。

  透過那最後一絲縫隙,隱約能看見康士坦絲那張寫滿「你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的驚恐臉,以及她瘋狂擺動的、末端桃心都快要甩掉的粉色魔尾。

  「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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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洞徹底閉合,只留下空氣中幾縷殘留的粉色焰痕,很快也消散無蹤。

  歌斐木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片已經恢復正常的空間,又轉回來,看向賈昇。

  那張平靜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表情。

  賈昇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他甚至朝歌斐木身後那片虛空揮了揮手,語氣熱情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別跑啊,來都來了,一起聊聊嘛~」

  虛空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遠處星穹列車恰好駛過,魔改版《婚禮進行曲》的旋律在粉色天幕下迴蕩。

  灌木叢後,斯科特縮在綠化帶里,透過枝葉的縫隙目睹了全程。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O型。


  他看了看賈昇那張帶著散漫笑容的臉,又想了想自己剛才縮在灌木叢里的慫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丟人。

  畢竟,連那種一看就不好惹的狠角色都跑了,他躲起來算什麼?

  想到這裡,斯科特默默往綠化帶深處又縮了縮。

  教堂的門再次被推開。三月七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小聲問:「剛才那叫聲……是我聽錯了嗎?」

  丹恆站在台階上,回頭看向三月七:「你沒聽錯。」

  「那……」三月七眨了眨眼,「什麼情況?」

  「有人被嚇跑了。」丹恆言簡意賅。

  三月七:「……被誰?」

  丹恆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草坪中央那個正笑眯眯地朝他們揮手的賈昇。

  三月七沉默了。

  賈昇收回手,聳了聳肩,看向歌斐木,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遺憾:「都說前世幾百次回眸才喚來今生的相遇,我和她這都第二次見面了誒,怎麼還越來越認生了。」

  「賈昇先生。」歌斐木開口,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平穩,卻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你所言,我皆已聽聞。你所問,我皆已思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場中的眾人——鐵爾南、AR-214、星期日,以及遠處教堂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的身影。

  「但你我之間,終究道不同。」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莊嚴的宣告意味:

  「諸位。」

  「儘管拉扎麗娜女士以絕對的純淨憶質為基底,將匹諾康尼的人們收攏於此,暫避蟲群的肆虐。但在此之前,那些絕望、恐懼、痛苦……那些被蟲群追逐的人們所發出的哀嚎,所流下的淚水,所感受到的無力——」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那些情緒已經如同漣漪般,擴散至匹諾康尼的每一寸憶質。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秩序從不因個體的消亡而消亡。它沉睡在每一個渴望安穩的靈魂深處,等待被喚醒的那一刻。」

  話音落下的瞬間——

  歌斐木周身的氣息,驟然暴漲。

  命途本身在共鳴,在震顫,在向著某個方向瘋狂延伸。

  他依舊站在草地上,黑色的長袍依舊纖塵不染,腦後的天環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光暈。但此刻的他,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後緩緩展開。

  無形的力量從他身體中湧出,在空氣中形成肉眼可見的漣漪。

  那漣漪一圈圈擴散,所過之處,草地上的花瓣被捲起,在空中旋轉、飛舞,最終化作齏粉。

  歌斐木抬起頭,身上的氣息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從微弱到清晰,從清晰到磅礴,從磅礴到近乎神祇。

  他的身形在眾人的注視中變得越來越高大,越來越遙遠,越來越難以直視。

  鐵爾南握緊了手中的左輪,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歌斐木,卻沒有開槍。

  他知道,此刻開槍已經沒有意義。

  AR-214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湖藍色的眼眸里閃過本能的警惕。

  三月七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住了丹恆的衣袖:「他、他這是……」

  丹恆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重淵珠同時出現在掌心。

  歌斐木的氣息還在暴漲。

  那速度之快,幾乎超越了常理。

  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他都在秩序的命途上向著更高處飛馳。

  賈昇站在原地,臉上的散漫笑容逐漸收斂。

  他歪著頭,打量著歌斐木,眼眸里不時閃過金色的光。

  星期日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腦後的粉色天環在歌斐木氣息的衝擊下微微顫動,但他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好似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就在歌斐木氣勢暴漲到頂點的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原本燃燒的狂熱光芒驟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

  「這絕不可能……」

  他喃喃重複著,身體微微晃動,像是承受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衝擊。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轉過身,邁步走向虛空。

  步伐踉蹌,與之前的從容判若兩人。

  他身後的空間泛起漣漪,一道裂縫無聲地張開,將他的身影吞沒。

  歌斐木離開了。

  草地上陷入一片死寂。

  三月七第一個打破沉默,她的聲音帶著困惑和茫然:「他……他就這麼走了?剛才不是還挺能說會道的嗎?不是要宣戰嗎?怎麼說到一半就跑了?」

  剛才那暴漲的氣息,那幾乎要觸及星神門檻的威勢,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那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鐵爾南握著左輪的手緩緩垂下。他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賈昇站在原地,歪著頭,盯著歌斐木消失的方向。

  片刻後,他撓了撓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困惑:「他這是怎麼了?走火入魔了?」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粉色的天幕,眼眸里浮現出複雜的情緒——有恍然,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不是走火入魔。」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看到了真相。」

  三月七眨了眨眼:「真相?什麼真相?」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曾經,在諧樂大典上,我集家族的眾願,篡奪了多米尼克斯的力量。在太一之夢中,我曾無限接近秩序星神。」

  「而就在那時,我得知了秩序死去的真相。」

  賈昇挑了挑眉:「哦?」

  星期日抬起頭,看向眾人,那雙眼睛裡此刻只有平靜:「秩序星神太一,是主動挑起神戰的。」

  此言一出,草坪上陷入短暫的寂靜。

  「隨後,太一自願赴死,被希佩吸收。歌斐木……大概也看到了同樣的真相吧。」

  三月七愣住了。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大腦在努力消化這個信息。

  片刻後,她艱難地開口:「所以……秩序星神……是主動求死的?」

  「是。寰宇蝗災時期,由於蟲群的肆虐,無數世界走在了滅亡的邊緣。而多數的智慧生命,在面對死亡的威脅時,都爆發出了對平穩安逸的生活的強烈渴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份渴求,恰好對應了秩序命途的性質與內核。於是,在那個時期,信仰秩序的世界開始爆發性地增長。甚至……反哺了命途本身。」

  「秩序命途,在那時迎來了最鼎盛的時期。遭受苦痛的世界越多,渴求的願望越強;行走在秩序命途上的人越多,星神也就會越強大。」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這是一個……相當諷刺的循環,但是,秩序星神太一,卻認為真正的秩序不應該建立在苦痛與謊言上。他認為,秩序應該建立在『大家都能幸福的規則』之上,而非眾生的恐懼與渴求。」

  「歌斐木……大概也未能想到。他晚年從同諧叛離,視秩序為唯一的救贖。他以為秩序的力量可以拯救一切,可以建立他心中那個完美的樂園。

  但他靠著蟲群,靠著苦痛與絕望,在秩序的命途上一騎絕塵的同時,也與太一渴求的公義背道而馳了。」

  三月七看著歌斐木消失的方向,終於小聲開口:「所以……他努力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沒有人回答她。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賈昇摸著下巴,沉吟了片刻。

  「所以,」他開口,打破沉默,「秩序這東西,說到底,還是得看人怎麼定義。」

  他踱著步,像是在整理思路。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都有無數人討論過社會運行的規則。

  「有人主張,以弱制強——用規則和制度,約束強者的權力,保護弱者的權益。」

  「有人主張,各安其位——每個人都應該安於自己的位置,履行自己的職責,不越界,不逾矩。」

  「有人主張,各取所需——讓市場自由調節,讓每個人在追逐私利的過程中,自然達成社會的平衡。」

  「有人主張,眾生平等——取消一切等級和差別,讓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權利和機會。」

  「有人主張,能者多得——讓有能力的人獲得更多的資源和權力,以此激勵整個社會的進步。」

  他轉過頭,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每一種主張,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有自己的問題。不管是實踐還是爭論了那麼久,也沒爭出個所以然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在我看來,只要人尚有欲望,強者靠著力量、金錢、權力為所欲為的事情,就絕無可能禁止。公平,也就絕無可能存在。」

  「真正的秩序與規則,」他緩緩說道,「應當是去智慧化,去感情化,固定化,又極端化的。」

  「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不被情緒左右,不因特殊情況而破例。像公式一樣精確,像定律一樣不可違背。如果能以此開闢命途的話——」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應當為『裁斷』。」

  三月七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賈昇沒有直接回答。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想像一下——有一套規則,極端明確,極端固定,沒有任何解釋的空間,沒有任何變通的餘地。」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是什麼身份,無論你有什麼理由,只要觸犯了規則,就必然承受相應的後果。沒有例外,沒有特赦,沒有『情有可原』。規則面前,絕對的平等。」

  三月七愣了愣,下意識地追問:「那不好嗎?絕對的公平,絕對的規則——」

  「好啊。」

  賈昇打斷她,語氣輕快得過分,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如果真的存在這樣的命途,那確實很好。畢竟,如果真的能做到絕對的、沒有任何例外的公平,那確實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如果真有這種命途,我絕對會第一個跳出來造反。」

  三月七:「……???」

  她瞪大了眼睛:「你剛才不是說很好嗎?!」

  「是很好啊。」賈昇理直氣壯,「但我又不傻,那種命途要是真的存在,第一個要處理的,不就是我這種整天搞事的嗎?不對,阿哈肯定得排在我前面。而且還要加上最關鍵的一條,我始終堅定地認為,命途即為束縛。」

  三月七:「……」

  丹恆站在一旁,青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賈昇。他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難得,你對自己的認知這麼清晰。」

  賈昇聳了聳肩,不以為意。

  「不過有機會的話,我還真想看看那位創造了博識尊的第一位天才,贊達爾的手稿。那可是創造星神的技術,哪怕看不懂裱上掛起來也是一件美事,也許在他看來,創造一條命途未必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你……」三月七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你這腦迴路,真的是……」

  「真的是什麼?」賈昇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三月七深吸一口氣:「……真的是讓人無話可說。」

  星期日看著賈昇,眼睛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片刻後,他輕聲開口:「裁斷……嗎?」

  他頓了頓,微微頷首:「這個方向,確實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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