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下一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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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舟羅浮,長樂天。

  暮色已沉,街巷間的琉璃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流淌。

  此處不如星槎海中樞那般喧鬧,但也有幾分尋常市井的煙火氣,酒肆飄香,茶攤冒熱氣,三兩孩童追著小型偃偶嬉笑跑過。

  丹恆與賈昇並肩走在巷中,腳步不急不緩。

  巷子盡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閉著,門楣上掛著個小小的、手工製作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就是這了。」丹恆停下腳步。

  賈昇仰頭看了看那樸素的門面,又扭頭看了看巷口繁華的街市,挑了挑眉:「嚯,這選址,離小吃街就隔了半條街,咱們這位小龍尊是懂生活的。不過我說丹恆啊,大晚上的就這麼空手上門?不太好吧?」

  他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著占地不大的小院:「而且她身為持明龍尊,居然沒住在持明駐地?這待遇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啊。」

  丹恆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出門前我準備了。列車長烤的餅乾,白露喜歡甜食。至於住處……她不喜歡持明駐地。除了平日裡去丹鼎司學習,在醫館行醫坐診,得空時大多時間都待在這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自從濤然下台後,持明族內對白露的管束也鬆了些。她樂得自在。」

  賈昇聞言,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能理解。要我天天待在一堆老古董中間,聽他們念叨什麼『龍尊威儀』、『持明古禮』,我也得瘋。」

  丹恆上前,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探出頭來。

  白露只套了件淺青色的家常長衫,頭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銀髮垂在頰邊。看到門外的兩人,她眼睛一亮,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

  「丹恆,賈昇,你們怎麼來啦?」

  白露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快進來,快進來。」

  丹恆微微頷首:「叨擾了。」

  賈昇則笑嘻嘻地揮了揮手:「冒昧來訪,沒打擾你休息吧?」

  「怎麼會。」白露搖頭,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晃了晃,「我正無聊呢,你們來得正好。」

  三人走進小院。

  小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

  正中一棵枝葉繁茂的玉蘭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角落裡還壘著個小魚池,幾尾錦鯉在睡蓮葉下游弋。

  白露領著兩人進了正屋。

  屋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主人活潑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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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架上除了醫書典籍,還塞著不少遊記話本;牆上掛著的也不是山水古畫,而是一幅筆色彩鮮艷的星槎翱翔圖;多寶格里,更是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小玩意、

  靠窗的軟塌上還擺著幾個造型可愛的玩偶,更是給這間屋子增添了幾分活潑氣息。

  白露忙著給兩人倒茶,動作麻利:「坐坐坐,別客氣。我剛泡了安神茶,你們嘗嘗?」

  丹恆將帶來的餅乾盒放在桌上:「列車長烤的。」

  白露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開布巾,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滿滿金黃酥脆的餅乾,散發著奶香和淡淡的甜味,「替我謝謝列車長~」

  賈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氣,入口回甘。

  他環視了一圈屋子,笑道:「你這挺溫馨啊,比我想像中龍尊的住處接地氣多了。」

  白露吐了吐舌頭:「我才不要住那種冷冰冰的大殿呢,這裡多自在。對了,你們今天怎麼突然想起來找我?」

  丹恆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白露,我們明天就要離開羅浮了。」

  白露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尾巴也停止了擺動。

  她眨了眨眼,聲音輕了些:「……這麼急啊?」

  「嗯。」丹恆點頭,「下一站的行程已經確定。主要是上一站匹諾康尼那邊,有些遺留問題,需要儘快處理。」

  他話說得含糊,但白露似乎聽懂了些什麼。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尾巴又輕輕甩了甩,重新露出笑容:「那……祝你們一路順風!開拓的旅途,一定很精彩吧?」

  「嗯。」丹恆應了一聲,抿了口茶。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賈昇看了看丹恆,又看了看白露,眼珠一轉,忽然站起身。

  「啊對了。」他一拍腦袋,「我差點忘了,三月七讓我幫她買點夜宵帶回去,說只有夜宵才能彌補她飽經摧殘的幼小心靈。你們聊,我先去逛逛,一會回來找你?」

  丹恆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屋內只剩下丹恆和白露兩人。

  茶香裊裊,燈影搖曳。

  白露又咬了一口餅乾,嚼得咔嚓咔嚓響,尾巴愜意地晃著:「丹恆你特意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丹恆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白露那雙清澈的眼眸,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些話,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露,我……」

  「讓我猜猜,是有關龍尊之力吧?」白露忽然開口,打斷了丹恆的話。

  丹恆微微一怔。

  白露撓了撓頭,銀髮隨著動作晃動,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我猜就是。」

  她放下手中的餅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認真起來:「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想去找你的。」

  丹恆愣住了:「……什麼?」

  白露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驕傲與豁達的笑容。

  「你看啊,我身為現任龍尊,這輩子大概是出不了羅浮啦。持明族那些規矩,你懂的。」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聲音輕了些,眼神卻依舊明亮。

  「但是呢,如果這份力量能跟著無名客一起去遨遊星海,去看我沒見過的風景,那不就等於我也去過了嘛,四捨五入,我這輩子也算當過半個無名客啦。」

  丹恆看著她神采飛揚的臉,一時無言。

  白露轉回頭,重新看向丹恆,眼睛亮得像藏著星星:「而且,無名客的旅途總是危險重重,對吧?你們這一路上碰到的麻煩,一個比一個嚇人。」

  她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嚴肅起來:「先說好哦,這是借給你的!可不是送!」

  白露又叉起腰,微微仰起下巴,努力做出「我很威嚴」的樣子:「你到時候可得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還回來哦,少了一絲一毫都不行!」

  丹恆看著她這副模樣,怔了片刻,隨即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他鄭重地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承諾。無論星海浩渺,旅途漫長,我必定會遵守諾言,將它完好歸還。」

  白露臉上的嚴肅表情瞬間繃不住了,她「嘿嘿」笑著,擺了擺手:「行啦行啦,別這么正式,怪不好意思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眸中流光開始緩緩轉動,如同月下深潭泛起漣漪:「來吧。」

  丹恆也抬起手,掌心向下,與白露的雙手相對。

  兩人的手掌並未接觸,懸停在半空中,相隔寸許。

  那一瞬間——

  「嗡……」

  屋內無風自動。

  書架上的書頁嘩啦啦翻動,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顫,茶湯表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白露掌心泛起溫潤的碧色光芒,那光芒如水般流淌,將丹恆的手掌也包裹其中。

  丹恆能感覺到——一股熟悉而陌生的力量,正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

  熟悉,是因為這力量的本質與他同源。

  陌生,是因為它經過了七百年前的分裂、沉澱、轉化,早已染上了屬於白露的獨特氣息。

  光芒越來越盛。

  白露頭頂的龍角也隨之亮起,脖頸間細密的鱗片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丹恆能感覺到,碧色的光芒在他體內流淌、匯聚,最終沉入血脈深處,與某種早已存在、卻始終殘缺的東西……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就像是散落的拼圖找到了最後一塊。

  就像是斷裂的琴弦重新接續。

  七百年前,他以化龍妙法分割龍尊之力,試圖復活逝去的戰友,最終卻釀成大禍。

  七百年後,這份力量以另一種形式回歸,完整、純淨、充滿生機。

  命運,當真玄妙難言。

  青玉般的光華在丹恆周身流轉,最終緩緩內斂,沉澱於血脈深處。

  他睜開眼,眼眸深處隱約有龍影一閃而過。

  白露也長舒一口氣,咧嘴笑道:「搞定。」

  她甩了甩手,活動了一下手腕:「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丹恆握了握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多了一股溫暖而蓬勃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隨時可以調用。

  「……」丹恆看著她的臉,仔細端詳了片刻,確認她神色如常,氣息平穩,才緩緩開口,「一切無礙,多謝。」

  「從你進屋到現在,我都被你卸成幾塊了?別謝啦。」

  丹恆難得地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白露講她最近在丹鼎司又遇到了什麼奇葩病例,丹恆偶爾應和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月上中天。

  丹恆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先告辭了,你好好休息。」

  「嗯嗯,我送你。」白露也站起來,跟著丹恆走到門口。

  推開屋門,夜風拂面。

  院中月色如洗,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清輝灑落,將青石板路染成銀白。

  丹恆走到院門處,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白露。

  「就送到這吧,外面涼。」

  白露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回去。

  她仰起頭,望著天空中那輪明月,銀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夜風吹起她的髮絲,一雙眼眸在月色中此刻顯得格外深邃。

  忽的她輕聲開口,語氣不再是平日裡的天真活潑,而是帶上了些許的感慨:「無名客的羅盤指針只會指向兩個方向。」

  白露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擊。

  「渴望一睹風景的未知之地,和我們最終的埋骨之處——」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丹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懷念的弧度:「有時,它們是同一個地方。」

  「!」

  丹恆渾身劇震。

  他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白露,喉嚨像是被什麼扼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句話……

  這句話他聽過。

  在遙遠的不願回望卻又難以割捨的記憶里,在星槎的甲板上,在漫天的星光下,那個銀髮狐耳的飛行士舉著酒壺,醉眼朦朧地笑著,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白珩。」

  丹恆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他上前一步,緊緊盯著白露的眼睛,「你……什麼時候……」

  「噓。」

  「白露」——或者說,此刻掌控著這具身體的意識——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唇邊,眨了眨眼。

  那動作,那神態,眼中狡黠而溫柔的笑意,與記憶中那個總飛揚跳脫的狐人飛行士,漸漸重疊。

  「今天演武場上,那輪黑日……看到的時候,真的嚇了我一跳呢。還以為……又要再來一次了。」

  丹恆僵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月光下,眼前的少女明明還是白露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那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卻分明是另一個人。

  丹恆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艱澀的:「……為什麼現在……」

  「誰知道呢?」

  「白露」聳了聳肩,動作瀟灑利落,「可能是你這傢伙把力量拿回去,物歸原主後,我也終於算卸下擔子啦~」

  白露看著他這副少見的呆頭呆腦的模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啦好啦,別這副表情。」她恢復了平常那副活潑的語氣,「我是白露,只是白露。白珩……她已經走啦,沒留什麼遺憾。」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而你,是丹恆,不是丹楓。過去的事……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丹恆沉默了很久。

  夜風穿過巷子,帶起一陣微涼的寒意。

  「我明白了。」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白露滿意地點點頭,背著手,腳步輕快地轉了個圈,衣裙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所以呢,現在我的夢想已經完成一半啦。」她笑嘻嘻地說,「想要去當無名客的部分,已經跟著你出去旅行啦。至於剩下的……」

  她仰頭望著星空,眼睛亮晶晶的:「下一個夢想,我想去當巡海遊俠!」

  丹恆看著她那雙映著星光的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會有機會的。」他說。

  「那當然!」白露叉腰,「我可是很貪心的,一個夢想怎麼夠?」

  兩人相視一笑。

  月光灑落,將影子拉得很長。

  院門輕輕關上。

  丹恆轉身,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蕩,漸行漸遠。

  門內,白露背靠著門板,靜靜站了一會。

  「要平安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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