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羅浮的未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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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外開放的專用碼頭浸在薄暮中,遠處星槎海中樞的燈火如星河傾落,喧囂卻傳不到此處。

  風從遠處拂來,帶著潮濕的水汽與一絲涼意。

  景元站在碼頭邊緣,雪白的鬢髮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看著身旁的鏡流,金色的眼眸里笑意淡去。

  「師父,當真不打算多留些時日?哪怕等到演武儀典結束後再走也不遲。羅浮近來熱鬧,你難得回來,至少看一眼再走。」

  鏡流立在他身側,一身素白衣衫,白髮如雪,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望著遠處萬家燈火的方向,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我去虛陵受審的事,已耽誤了太久。何況此次藥師現身羅浮,雖只一瞬,卻也足夠讓某些人拿來做文章。我再留,反而會給你添亂。」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景元,語氣難得放緩了些:「倒是你,過不多久,聯盟怕是也會找你前去問話,協助調查。幽囚獄破、步離人潛入、藥師現身羅浮……樁樁件件,皆發生在你治下。早做些準備罷。」

  景元聽了,非但不見緊張,反而輕輕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下巴。

  「師父這是在擔心我?」他語氣裡帶著點慣常的調侃,眼神卻認真。

  「師父放心,該準備的,早已備好;該應對的,也自有章程。倒是師父此去虛陵,路途遙遠,又逢多事之秋,萬事多加小心。」

  鏡流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望著他。

  半晌,她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彥卿那孩子,劍術已初具風骨。心性也正,只是尚需磨礪。你既收他為徒,便好好教他。」

  景元聞言,眼中笑意更深:「師父這是認可他了?難得聽你誇人。」

  「實事求是罷了。」鏡流淡淡道,「他比當年的你,少了幾分油滑,多了幾分純粹。」

  景元失笑:「師父這話,不知是誇他還是損我。」

  鏡流沒理他,轉身面向停泊在碼頭外側的一艘小型星槎。

  槎身線條流暢,沒有任何標識,顯然是專門用於隱秘航行的制式。

  「走了。」

  「師父。」景元叫住她。

  鏡流腳步一頓,側過半邊臉。

  景元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遞了過去:「您往常慣用的凝神香,虛陵那地方……氣息沉濁,帶著或許能舒服些。」

  鏡流看了看那錦囊,又看了看景元含著笑的眼神,終究還是伸手接過。

  「多事。」她低聲說,卻也將錦納入袖中。

  隨即不再停留,足尖輕點,身影已如一片輕羽般飄然落上星槎甲板。

  艙門無聲滑開,又在她步入後悄然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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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元立在碼頭上,望著那艘星槎緩緩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流光沿著艦體輪廓亮起,隨即化作一道幽藍的軌跡,無聲無息地沒入巨大的玉界門流轉的光幕之中。

  風更大了些,吹動他寬大的衣袖。

  遠處羅浮的燈火依舊繁華璀璨,笙歌隱約可聞。

  景元獨自站了許久,才輕輕舒了口氣,正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嗡……嗡……」

  他腰間的玉兆輕微震動起來。

  景元腳步一頓,取出玉兆,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輕輕一划。

  一條消息彈了出來,發信人是訓練場的值守校尉。

  【將軍,白露大人今日申請使用高級實戰訓練場,進行作戰適應性測試。測試過程中發生意外,操作失誤導致能量過載,作戰單元墜落,白露大人……目前狀況穩定,但訓練場第七區損毀嚴重。附現場影像。】

  景元眉頭微挑。

  他點開附帶的影像。

  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訓練場固定監控設備拍攝的。

  只見小小的龍女騎在一台造型流線、塗裝成青碧色明顯經過非法改裝的浮游作戰單元上,以驚人的速度呼嘯而過。

  白露清脆的笑聲透過影像傳來,充滿活力。

  緊接著,作戰器下方打開數個發射口。

  轟!砰!咻——啪!

  訓練場上頓時響起一連串爆炸聲,火光將底下布置的訓練假人、標靶、障礙物淹沒了大半。

  爆炸的轟鳴聲中,夾雜著白露清脆又興奮的歡笑聲:

  白露越飛越興奮,操作動作也開始變得大開大合。

  浮游作戰器在她的操控下做出一個驚險的急轉彎,機身傾斜角度幾乎要貼地,龍尾在身後興奮地擺動。

  一連串的投彈——爆炸後,作戰器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直直撞向訓練場邊緣。

  「哇啊啊啊——!!!」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

  影像在漫天煙塵和飛濺的金屬碎片中戛然而止。

  景元:「……」

  「真是不讓人省心……」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將玉兆收起。

  他盯著已經黑掉的影像畫面,沉默了許久。

  影像裏白露騎在浮游作戰器上的身影,與記憶中某個同樣鮮活、同樣愛笑的身影,在某一瞬間,微妙地重疊了。

  那個總是爽朗大笑、眼睛彎成月牙、開著星槎都能開出驚險特技效果的狐人飛行士。

  景元閉上眼睛。

  記憶里的笑聲似乎還在耳邊。

  景元又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是不讓人省心……」

  玉兆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私訊,來自丹恆。

  景元點開,掃過簡短的文字,眉梢忍不住挑了挑。

  「景元將軍,浥塵客棧小院,東南角廚餘垃圾桶內,有賈昇此前烹飪殘留物,極度危險。建議由專業人士,穿戴最高等級防護,進行密封轉移。

  無論如何,千萬不要打開。若需最終處理,建議在羅浮航向前方,尋一無生命星系,將該垃圾桶連同內容物,直接發射投入恆星核心。」

  訊息末尾,甚至罕見地加了一個曾經他們所用的重點標註符號。

  景元指尖輕點,回復道:「會派人妥善處理。」

  發完訊息,景元轉身離開碼頭。

  步履不疾不徐,朝著長樂天的方向走去。

  晨霧漸漸散去,羅浮的街市開始熱鬧起來。

  早點鋪子的蒸籠冒著白氣,帶著食物香味的暖意驅散了晨間的微寒。

  景元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家老字號點心鋪前,要了幾樣白露愛吃的甜糕。

  拎著點心走出店鋪,還沒走幾步,斜對面「帝垣瓊玉」那熟悉的招牌就映入眼帘。

  「青!雀!」

  景元聽到熟悉的聲音抬眼看去。

  只見符玄此刻正一手提著根不知從哪兒抄來的門閂,嬌小的身軀里爆發出驚人的氣勢,手中的門閂舞得虎虎生風,每一下都朝著青雀的屁股招呼過去。

  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此刻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額間的法眼都在隱隱發光。

  青雀頂著一對濃重得堪比煙燻妝的黑眼圈,頭髮也有些凌亂,在帝垣瓊玉館門口不大的空地上抱頭鼠竄,嘴裡還在不住地哀嚎:

  「太卜大人!冤枉啊!我真沒玩!我就看看!路過!純路過!」

  「看看?路過?!!」

  符玄冷哼一聲,手中的門閂帶著風聲揮下,「你看看你這黑眼圈!看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樣!上次賭進去小半輩子俸祿,還害的本座……咳咳!」

  她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臉色更黑了幾分,棍影如風:「這才幾日就忘了是吧?!本座今天非得讓你好好長長記性!」

  「太卜大人饒命!我戒了!我真戒了!」青雀一邊躲閃,一邊嘴硬。

  符玄氣極反笑,「戒了還來牌館?!」

  「順路……真是順路!」

  符玄的棍子舞得更急了,「本座看你是皮癢需要舒緩!今日不打得你看見瓊玉牌就繞道走,本座名字就倒過來寫!」

  「嗷——!」

  景元站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非常自然地、動作流暢地轉了個身,拎著點心,面不改色地混入旁邊的人流,假裝自己只是一個路過的普通路人。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太卜司的內部事務,他這位神策將軍還是不要摻和為妙。

  他腳步加快,迅速遠離了帝垣瓊玉館門口那片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兩條街,還能隱約聽到青雀「太卜大人我再也不敢了」的哀鳴,以及符玄「下次再讓本座看見你靠近瓊玉館方圓三里就打斷你腿」的怒斥。

  景元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太卜司的日子,看來也挺充實的。

  他繼續前行,路過一片相對開闊的小廣場時,一陣喧鬧的音樂聲和喝彩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廣場中央圍著一小圈人,裡面似乎有表演。

  景元本不想停留,但目光隨意一瞥,卻看到了兩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此刻,桂乃芬正手持兩把燃著火焰的摺扇,跳著一段節奏明快、充滿異域風情的舞蹈,火扇被她高高拋起又接住,引得圍觀者陣陣驚呼。

  景元停下腳步,站在人群外圍看了片刻。

  他對素裳有些印象。

  這個姑娘出身顯赫,卻從底層做起。

  實力不錯,心地也純善,就是有時候腦筋直了點,在雲騎新人里算是比較突出的苗子。

  只是沒想到,她還有在街頭賣藝的愛好。

  桂乃芬一套耍完,抱拳行禮,贏得一片掌聲。她退到一旁,沖素裳使了個眼色。

  素裳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

  她先是將手中的火把點燃,然後站定,擺好架勢,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

  「接下來——」

  桂乃芬高聲報幕,「由咱的朋友裳裳,為大家表演傳統絕技——口吐蓮花!」

  素裳將一支火把湊近嘴邊,另一隻拿起葫蘆,仰頭灌了下去。

  「噗——!」

  一大團火焰從她口中噴出,熾熱明亮,引得眾人驚呼。

  然而,意外就在下一秒發生了。

  或許是太緊張,或許是技術還不夠嫻熟,素裳吐完火後,收勢時一個不慎,火把上的余火擦到了她的前襟。

  一小簇火苗瞬間竄起,迅速蔓延。

  素裳:「……誒?」

  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燃燒起來的火焰,眨了眨眼,愣了愣。

  「哇啊啊啊啊——!著火了!著火了!!小桂子!救命啊——!」

  素裳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拍打胸口,結果火沒拍滅,反而把胳膊上的衣服也給燎著了,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桂乃芬也嚇了一跳,連忙抄起旁邊準備的一桶水。

  「嘩啦!」

  一整桶水澆在素裳身上。

  火是滅了。

  素裳也徹底成了落湯雞。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服也濕了大半,整個人呆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支已經熄滅的火把,表情懵懵的。

  桂乃芬看著素裳這副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趕緊拿了塊布給她擦臉:「沒事吧沒事吧?有沒有燙著?」

  「沒、沒事……就是我新買的衣服……」

  景元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抬手扶額。

  「……這孩子的路,還長著呢。」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繼續前行。

  離開長樂天,穿過幾條相對安靜的街巷,訓練場便出現在視野中。

  遠遠的,就能聽到裡面傳來兵器碰撞的「鐺鐺」聲,以及少年少女清亮的呼喝。

  景元望去,場中,兩道身影正打得難解難分。

  彥卿腳踏飛劍,身形靈動如燕,飛劍化作流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劍網,從各個角度攻向場地中央的雲璃。

  雲璃則雙手握著那柄門板似的巨尺,舞得虎虎生風。

  巨尺在她手中輕若無物,揮動間帶起沉悶的破空聲,將襲來的飛劍一一格開、震飛。

  「叮叮噹噹——!」

  金鐵交鳴聲密集如雨。

  「雲璃!看我這招飛星逐月!」

  彥卿眼中戰意高昂,手掐劍訣,三柄飛劍驟然加速,呈品字形刺向雲璃面門、胸口、小腹。

  雲璃不閃不避,巨尺橫掃。

  「鐺——!」

  一聲巨響,三柄飛劍被同時震開。

  但彥卿真正的殺招在此時顯露——另外三柄飛劍悄無聲息地從雲璃背後死角襲來,角度刁鑽。

  雲璃仿佛背後長眼,巨尺順勢向後一掄,如同鐵板般擋住背心。

  「鐺鐺鐺!」

  又是三聲脆響。

  「哼,有點長進嘛。」雲璃甩了甩被震得有些發麻的手腕,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不過,還不夠!」

  她腳下一蹬,地面龜裂,嬌小的身軀炮彈般衝出,巨尺高舉,朝著半空中的彥卿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劈斬。

  「來得好!」

  彥卿不驚反喜,腳下飛劍托著他向側方疾閃,同時手指連點,六柄飛劍瞬間合而為一,化作一柄巨劍虛影,迎向雲璃的巨尺。

  「轟——!!!」

  兩股力量對撞,氣浪炸開,塵土飛揚。

  彥卿的飛劍被震散,他本人也在反作用力下向後倒飛。雲璃則踉蹌後退兩步,巨尺在地面上劃出深深的溝壑。

  兩人同時落地,隔著十幾步距離對視,眼中都是不服輸的火焰,喘息都有些急促。

  「不錯嘛,能接我七成力了。」雲璃扛起巨尺,語氣帶著讚許,但更多的是挑釁。

  「七成?」彥卿撇嘴,重新召回飛劍,「我看是十成吧?手都抖了,別逞強。」

  「你才抖了!」雲璃瞪眼。

  「你抖了!」

  「我沒有!」

  「你就有!」

  兩人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

  然後,幾乎同時——

  「再來!」

  「怕你不成!」

  話音未落,彥卿腳下飛劍再起,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流光刺向雲璃。

  雲璃巨尺橫擺,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再次碰撞的瞬間,異變突生。

  彥卿腳下那柄飛劍劍身忽然發出細微的、不正常的「咔嚓」聲——似乎是此前的對撞造成了內部結構的損傷。

  飛劍速度一滯,軌跡偏離。

  彥卿臉色微變,連忙調整,但已經晚了。

  雲璃的巨尺已經掄到半空,見彥卿突然失控,她也嚇了一跳,想要收力卻已來不及,只能竭力將巨尺向旁邊偏轉。

  「砰!」

  巨尺擦著彥卿的飛劍掠過,帶起的勁風將彥卿吹得一個趔趄。

  而雲璃因為強行變招,重心失衡,向前撲倒。

  「哎喲!」

  「哇啊!」

  兩人撞在一起,滾作一團。

  飛劍「哐當」掉在地上,巨尺也脫手飛出,砸在不遠處,濺起些許碎石。

  場中瞬間安靜了。

  只見彥卿和雲璃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姿勢極其不雅——彥卿在下,雲璃在上,兩人幾乎臉貼著臉,鼻尖對著鼻尖。

  彥卿眨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雲璃那雙瞪大的、帶著錯愕的眼睛,耳朵「唰」地一下紅了。

  雲璃也愣住了,看著彥卿那張迅速漲紅的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

  景元看著那對滾在地上的少年少女,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望了望天,今日羅浮的天空,似乎格外清澈,陽光燦爛。

  但他卻覺得,眼前好似有無形的陰雲正在匯聚。

  「羅浮的未來……」

  景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還真是……一片黑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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