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讓你下班
凌晨兩點一刻。
地下車庫死寂一片。裴知雨坐在駕駛座里，沒有開燈，只有車內儀錶盤微弱的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車廂里氣壓極低。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關節因長時間無意識的用力而微微泛白，視線死死盯著中控屏上跳動的時間。
兩點二十分。
他終於鬆開手，拿起手機，撥通了內線。
「艾德里。」
「裴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回應。
裴知雨看著擋風玻璃外昏暗的車庫承重柱，聲音很沉：「她還在數據室嗎？」
「是的。」
「一個人嗎？」
「是的，氣象組其他人十點前就都走了。目前只有Seren組長還在。」
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死寂，只能聽見裴知雨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他開口：「讓她下班。」
「好的。」
三樓，氣象中控室。
頂部的照明燈關了大半，只有兩台主顯示屏亮著。
幽藍的屏幕光照在時白的臉上，屏幕上，赫市近三年的風切變與海平面氣壓數據正在進行第二輪清洗。
她摘下銀框眼鏡，閉上眼捏了捏酸脹的眉心，端起手邊早就冷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叩叩。」 玻璃門被輕輕敲響。
艾德里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滿屏密密麻麻的折線圖，語氣恭敬：「Seren組長，裴總吩咐，讓您現在下班。」
時白握著滑鼠的手停住。「知道了。」
女孩重新戴上眼鏡，視線回到屏幕上，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跑完這個降水概率模型就走。麻煩出去的時候，幫我帶上門。」
艾德里愣了一下，看著她完全沒有起身收拾東西的打算，也不敢多勸，只能點頭退了出去。
裴知雨掛斷電話，並沒有發動車子。他仰頭靠在真皮椅背上，視線越過擋風玻璃，死死盯住電梯間上方的樓層顯示屏。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那顆刺眼的紅色數字「3」，像凍結了一樣，一動不動。三樓，是氣象數據中心。
裴知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一點點收攏，骨節泛出蒼白的底色，手背青筋隱現。他倏地推開車門，邁巴赫沉悶的關門聲在空曠的車庫裡砸出回音。他連大衣都沒拿，帶著一身冷冽的寒氣，大步流星地朝電梯間走去。
片刻後，三樓數據室厚重的防火門被推開。
機房裡充斥著伺服器低頻的嗡鳴。室內沒開大燈，幾塊巨大的曲面屏幽藍的光源，將時白的側臉映照得冷感又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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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維持著半小時前的姿勢——鼻樑上架著防藍光眼鏡，左手在一旁的透明亞克力寫字板上飛快地推演著公式，右手操控著滑鼠，不斷調整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等壓線與風場流線。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四五次，她才像剛從另一個維度抽離出來，摸過手機滑開接聽鍵，視線卻半秒都沒離開屏幕。
「你好。對，尾號0917。我訂的，麻煩幫我放在一樓外賣櫃就行。辛苦。」
語氣平和，透著理所當然的敷衍。掛斷後，她隨手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裴知雨站在門邊。看著她這副完全將自己隔絕在外的樣子，他眼底的情緒翻湧了幾下，最終被強行壓製成冷硬。他抬起手，屈起骨節在敞開的玻璃門上敲了兩下。
「叩叩。」
時白敲擊鍵盤的動作一頓。她轉過轉椅，隔著昏暗的藍光，兩人四目相對。
沒有驚訝，沒有侷促。女孩那雙觀測星象與雲圖的眼睛，此刻看他，和看屏幕上一組無序的擾動數據沒有任何分別。
「裴總放心，」時白率先開了口，聲音清冷，公事公辦的腔調拿捏得極准，「我是自願加班，不會算在項目預算里。」
裴知雨在她椅背一米開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讓你下班。」
隨著他的靠近，時白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西裝上沾染的氣息。除了車庫的冷空氣，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晚香玉味道。
時白眸光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便化作更深的漠然。
她不避不讓地對上他的視線，甚至微微歪了下頭，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嘲弄：「你今天下午布置的任務，不就是為了讓我現在坐在這裡嗎？」
沒等裴知雨發作，她已經利落地轉回身。
「近地表風切變的預測模型跑完了。」時白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一個全新的三維動態圖，「我結合了太陽輻射通量和對流層大氣的熱力學數據。事實證明，將天文觀測中的太陽活動周期引入中尺度氣象模型是可行的。風速誤差率降到了1.2%以內。」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按下Ctrl+S，拔出加密U盤。
一長串極其專業的術語，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兩人曾經的親密關係切割得乾乾淨淨。現在，他們只是上司，氣象組組長。
時白摘下眼鏡，隨手丟在桌上，站起身來。
兩人離得很近。裴知雨呼吸微滯，看著她眼底淡淡的烏青，下意識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時白卻恰好側身，毫不留情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點擊中間的紅色按鈕可以看全息模擬，底層代碼我都備註在右側副屏了。」她拿起大衣，「裴總可以慢慢看，我去休息室拿外賣吃晚餐。」
走廊里的高跟鞋聲徹底消失，厚重的防火門阻斷了最後的聲響。
數據室里只剩下裴知雨。他站在原地，視線定格在主屏上不斷盤旋的3D風暴眼模型上。半晌，他拉開轉椅坐下，指腹貼上滑鼠時，還能感受到塑料外殼上殘留的一點微溫。
按照副屏的備註，他點開底層代碼。
邏輯嚴密，參數乾淨，沒有一行多餘的廢代碼。
加弗大學天文與氣象雙學位碩士的含金量，在這一刻具象化了。短短几個小時內，完成龐雜的數據清洗，並建立起誤差率極低的中尺度預測模型。
裴知雨靠進椅背里，盯著屏幕跳動的字符。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時白靠在吧檯邊，面無表情地咽下漢堡。她捏起一根薯條，隨意蘸了點番茄醬，目光越過百葉窗，看向玻璃外白茫茫的夜空。
又下雪了，氣象雷達的預測沒錯，能見度正在急劇下降。
她伸手按住後頸扭了扭，長時間伏案的酸痛感順著脊椎往下蔓延。緊接著，右腿膝蓋處突然傳來一陣隱秘的痙攣。
其實骨頭的傷早就痊癒了，但之前弗市那場車禍留下的應激障礙，像某種潛伏在神經里的引線。
尤其在極度疲憊，或是情緒被外界強行撕扯後，那種被死死卡在變形車廂里的窒息感，就會隱隱有復發的跡象。
時白閉上眼，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茶水間裡帶著冷氣的空氣。
隨後，她睜開眼，用力咬了一口漢堡。
粗糙的炸雞面衣划過上顎，咀嚼的動作和食物咽下的真實感，被她用來強行鎮壓下那一絲即將破土的心理應激。
她拿過紙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這個點，加上外面的極端天氣，叫車回家顯然不太現實。
時白將剩下的半杯可樂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徹底澆滅了最後一絲疲態。
她將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轉身往數據室走。
反正也走不了，不如通個宵，把降水和輻射霧的推演模型一併跑出來。
只要項目進度卡在裴知雨前面，明天她就能名正言順地準點下班，不用再和他多廢一句話。
地下車庫死寂一片。裴知雨坐在駕駛座里，沒有開燈，只有車內儀錶盤微弱的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車廂里氣壓極低。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關節因長時間無意識的用力而微微泛白，視線死死盯著中控屏上跳動的時間。
兩點二十分。
他終於鬆開手，拿起手機，撥通了內線。
「艾德里。」
「裴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回應。
裴知雨看著擋風玻璃外昏暗的車庫承重柱，聲音很沉：「她還在數據室嗎？」
「是的。」
「一個人嗎？」
「是的，氣象組其他人十點前就都走了。目前只有Seren組長還在。」
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死寂，只能聽見裴知雨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他開口：「讓她下班。」
「好的。」
三樓，氣象中控室。
頂部的照明燈關了大半，只有兩台主顯示屏亮著。
幽藍的屏幕光照在時白的臉上，屏幕上，赫市近三年的風切變與海平面氣壓數據正在進行第二輪清洗。
她摘下銀框眼鏡，閉上眼捏了捏酸脹的眉心，端起手邊早就冷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叩叩。」 玻璃門被輕輕敲響。
艾德里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滿屏密密麻麻的折線圖，語氣恭敬：「Seren組長，裴總吩咐，讓您現在下班。」
時白握著滑鼠的手停住。「知道了。」
女孩重新戴上眼鏡，視線回到屏幕上，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跑完這個降水概率模型就走。麻煩出去的時候，幫我帶上門。」
艾德里愣了一下，看著她完全沒有起身收拾東西的打算，也不敢多勸，只能點頭退了出去。
裴知雨掛斷電話，並沒有發動車子。他仰頭靠在真皮椅背上，視線越過擋風玻璃，死死盯住電梯間上方的樓層顯示屏。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那顆刺眼的紅色數字「3」，像凍結了一樣，一動不動。三樓，是氣象數據中心。
裴知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一點點收攏，骨節泛出蒼白的底色，手背青筋隱現。他倏地推開車門，邁巴赫沉悶的關門聲在空曠的車庫裡砸出回音。他連大衣都沒拿，帶著一身冷冽的寒氣，大步流星地朝電梯間走去。
片刻後，三樓數據室厚重的防火門被推開。
機房裡充斥著伺服器低頻的嗡鳴。室內沒開大燈，幾塊巨大的曲面屏幽藍的光源，將時白的側臉映照得冷感又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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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維持著半小時前的姿勢——鼻樑上架著防藍光眼鏡，左手在一旁的透明亞克力寫字板上飛快地推演著公式，右手操控著滑鼠，不斷調整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等壓線與風場流線。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四五次，她才像剛從另一個維度抽離出來，摸過手機滑開接聽鍵，視線卻半秒都沒離開屏幕。
「你好。對，尾號0917。我訂的，麻煩幫我放在一樓外賣櫃就行。辛苦。」
語氣平和，透著理所當然的敷衍。掛斷後，她隨手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裴知雨站在門邊。看著她這副完全將自己隔絕在外的樣子，他眼底的情緒翻湧了幾下，最終被強行壓製成冷硬。他抬起手，屈起骨節在敞開的玻璃門上敲了兩下。
「叩叩。」
時白敲擊鍵盤的動作一頓。她轉過轉椅，隔著昏暗的藍光，兩人四目相對。
沒有驚訝，沒有侷促。女孩那雙觀測星象與雲圖的眼睛，此刻看他，和看屏幕上一組無序的擾動數據沒有任何分別。
「裴總放心，」時白率先開了口，聲音清冷，公事公辦的腔調拿捏得極准，「我是自願加班，不會算在項目預算里。」
裴知雨在她椅背一米開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讓你下班。」
隨著他的靠近，時白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西裝上沾染的氣息。除了車庫的冷空氣，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晚香玉味道。
時白眸光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便化作更深的漠然。
她不避不讓地對上他的視線，甚至微微歪了下頭，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嘲弄：「你今天下午布置的任務，不就是為了讓我現在坐在這裡嗎？」
沒等裴知雨發作，她已經利落地轉回身。
「近地表風切變的預測模型跑完了。」時白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一個全新的三維動態圖，「我結合了太陽輻射通量和對流層大氣的熱力學數據。事實證明，將天文觀測中的太陽活動周期引入中尺度氣象模型是可行的。風速誤差率降到了1.2%以內。」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按下Ctrl+S，拔出加密U盤。
一長串極其專業的術語，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兩人曾經的親密關係切割得乾乾淨淨。現在，他們只是上司，氣象組組長。
時白摘下眼鏡，隨手丟在桌上，站起身來。
兩人離得很近。裴知雨呼吸微滯，看著她眼底淡淡的烏青，下意識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時白卻恰好側身，毫不留情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點擊中間的紅色按鈕可以看全息模擬，底層代碼我都備註在右側副屏了。」她拿起大衣，「裴總可以慢慢看，我去休息室拿外賣吃晚餐。」
走廊里的高跟鞋聲徹底消失，厚重的防火門阻斷了最後的聲響。
數據室里只剩下裴知雨。他站在原地，視線定格在主屏上不斷盤旋的3D風暴眼模型上。半晌，他拉開轉椅坐下，指腹貼上滑鼠時，還能感受到塑料外殼上殘留的一點微溫。
按照副屏的備註，他點開底層代碼。
邏輯嚴密，參數乾淨，沒有一行多餘的廢代碼。
加弗大學天文與氣象雙學位碩士的含金量，在這一刻具象化了。短短几個小時內，完成龐雜的數據清洗，並建立起誤差率極低的中尺度預測模型。
裴知雨靠進椅背里，盯著屏幕跳動的字符。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時白靠在吧檯邊，面無表情地咽下漢堡。她捏起一根薯條，隨意蘸了點番茄醬，目光越過百葉窗，看向玻璃外白茫茫的夜空。
又下雪了，氣象雷達的預測沒錯，能見度正在急劇下降。
她伸手按住後頸扭了扭，長時間伏案的酸痛感順著脊椎往下蔓延。緊接著，右腿膝蓋處突然傳來一陣隱秘的痙攣。
其實骨頭的傷早就痊癒了，但之前弗市那場車禍留下的應激障礙，像某種潛伏在神經里的引線。
尤其在極度疲憊，或是情緒被外界強行撕扯後，那種被死死卡在變形車廂里的窒息感，就會隱隱有復發的跡象。
時白閉上眼，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茶水間裡帶著冷氣的空氣。
隨後，她睜開眼，用力咬了一口漢堡。
粗糙的炸雞面衣划過上顎，咀嚼的動作和食物咽下的真實感，被她用來強行鎮壓下那一絲即將破土的心理應激。
她拿過紙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這個點，加上外面的極端天氣，叫車回家顯然不太現實。
時白將剩下的半杯可樂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徹底澆滅了最後一絲疲態。
她將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轉身往數據室走。
反正也走不了，不如通個宵，把降水和輻射霧的推演模型一併跑出來。
只要項目進度卡在裴知雨前面，明天她就能名正言順地準點下班，不用再和他多廢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