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後日談4: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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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堂很大,穹頂很高。

  溫爾萊站在後台側門的陰影里,能聽見前方傳來的細碎、層疊的聲音,如同被風不斷掀起的海面。

  幾千名軍校生坐在同一片穹頂之下,呼吸匯在一起,變成低沉而綿長的嗡鳴。

  她今天穿的是常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臂,領口敞著,不太正式,也不隨意。越昂之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份她的講稿。

  「時間到了。」越昂之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主持人的聲音從舞台方向傳來,正介紹著下一位出場者,語氣里是抑不住的興奮。

  越昂之笑說,「老師,該你上場了。」


  溫爾萊掀開帘子,邁出腳步。

  「嘩——!」

  剎那,掌聲與歡呼像一排巨浪拍過來,幾乎要把穹頂掀翻。連綿不絕,經久不息。

  越昂之從後台繞出來,在下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笑容明亮地仰望著台上那道筆直的身影。

  她只是隨性站著,腰背卻像一把繃直的弓,自有一副不動如松的姿態。演說並不沉悶,語鋒機敏,偶爾與台下互動一句,便能激起一陣喧騰。說到盡興處,她自己會彎一下嘴角,於是台下又是一片炸開的尖叫。

  伏恩坐在越昂之旁邊,拍拍他的肩膀,「還記得我們是軍校生那會兒嗎?元帥第一次給我們做演講,也是這個模樣。」

  越昂之望著台上的人,感嘆,「是啊。」

  歲月在她身上沉澱著屬於強者的氣度,那種運籌帷幄的、上位者特有的從容姿態,令人如此著迷。

  半小時的演講轉瞬即逝。

  提問環節,一個軍校生紅著臉站起來,磕磕巴巴地開口,訴說對溫爾萊的崇拜,以及加入十三軍的決心。

  溫爾萊耐心聽完。

  那學生的聲音從最初的磕絆逐漸變得流暢,到後半段已經有些激動,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胸膛起伏著,目光直直望著她。

  溫爾萊等了兩秒,確認她沒有更多話要說,才開口。

  「十三軍不養閒人。」她說。

  台下靜了一瞬,那學生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抿起來,慢慢點了一下頭,坐下。

  溫爾萊又看向她,「選拔明年進行,標準公開透明,不看出身,只看實力。訓練好好練,明年的選拔我會親自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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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場頓時激出一陣陣激動的喧譁,那學生剛坐下去又猛地彈起來,差點撞到話筒,「是!」

  伏恩扶額,小聲說,「明年的選拔,名額怕是要爆滿了。」

  「哪一次不是爆滿。」旁邊一個同事調侃。

  最後一個問題結束時,主持人正要開口收尾,台下忽然有人站起來,「元帥,請問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到您?」

  禮堂里安靜了一下,隨後陸陸續續有人附和。

  溫爾萊低頭翻了翻講稿,又放下,「急什麼。」她說,「你們畢業的時候我還會來。」

  台下又響起一陣笑聲。

  她收起講稿,朝台下點了點頭,轉身往側幕走。幕布在身後合攏,禮堂里的聲音被隔了一層,變得模糊遙遠。

  越昂之已經在側幕等著了,手裡拿著一瓶擰開蓋子的水,遞給她。

  溫爾萊接來喝了一口,越昂之打開光腦,「凱南的校方和政府都想邀請您吃個飯……」

  「可以。」溫爾萊擰緊瓶蓋,「安排在明天吧,今天我有事。」

  越昂之抬頭,「老師那中午你……」

  他話還沒說完,便見溫爾萊微微勾起唇,朝出口處揮了揮手。

  越昂之回頭,看到了容令白,以及溫爾萊曾經的兩個室友伏韻、辛毓,旁邊還有個男生,一臉興奮又緊張的模樣。越昂之想起來了,那是杜雲陽的室友,叫沈石。

  「今天有約了。」溫爾萊說,「後續你收個尾,我先走了。」

  ——

  包廂里沒有熟悉的人影,溫爾萊挑眉,「雲陽呢?」

  沈石咽了口唾沫,把快要衝出喉嚨的尖叫壓回去,「元、元帥,雲陽說他今天有點事,去港口接下人,所以……會晚點到。」

  「哦。」溫爾萊點點頭,又看他,「沈石,不用這麼緊張。」

  他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暈厥了。

  伏韻翻著白眼,「元帥,別管他,他就是見到您太興奮了。」

  「說這話之前——」容令白嘶著氣,抬起被掐得青紫的手,「伏韻,你心虛不?」

  沈石:「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登時碎了滿地。

  「還是像以前一樣喊我吧。」溫爾萊說。

  「簡直不可思議,」辛毓還如墜夢中,連連感嘆,又想起什麼,「對了,今天聽令白說,她不準備進十三軍了,打算和融誠一起組建新的軍隊。」

  「——令白,你想好了?」

  容令白一邊給眾人倒水,一邊點頭,「確定了,你們參加十三軍的選拔要加油,阿萊可不會給你們放水。」

  「那是當然的!一切靠實力!」伏韻拍案而起。

  「嘀嘀嘀——」

  才說著話,溫爾萊的光腦通訊響起。

  她低頭查看,是杜雲陽發來的:「伯父伯母快到了。」

  簡單的一條訊息,讓溫爾萊臉色微變。

  「小、萊——!」

  下一秒,包廂的門被猛然推開。

  一對中年男女沖了進來,徑直撲到溫爾萊面前。

  女人伸出手,在眾人驚呆的目光下,將溫爾萊從頭摸到臉,再從臉摸到脖子、肩膀、脖頸,來來回回,嘴裡的碎碎念一刻不停,「我聽雲陽說你前段時間和那個什麼異種大戰?有沒有傷到哪裡?我就說了,讓你出門在外要小心,這要是傷到哪兒了,你讓媽和你爸怎麼辦啊!」

  男人靠在飯桌邊,長吁短嘆,「可憐我和你母親就你一個女兒,你要是出了差錯,就是要了我倆的命啊……雲陽你也是……出了事不和家裡人說,非要我們找上門來才知道……」

  杜雲陽拎著一大包行李,站在門口尷尬地點頭,虛心承認錯誤。

  空隙間朝溫爾萊瞄了一眼,被她瞪了回去,大抵是怪他沒有提前透露風聲。

  異種戰爭結束之後,杜家父母就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但他們對真相接受得出乎意料地快,當晚就打來通訊,沒有半句關於身份的質疑,只有一疊聲的「那麼大的仗你受了傷沒有」。

  相處五年,溫爾萊對他們的脾性了解甚深。好容易把人安撫住了,沒想到他們轉頭就聯繫了杜雲陽,連夜趕了過來。

  ——

  杜家父母的到來,在中央星掀起的震動不亞於一顆恆星坍縮。

  消息傳開的速度快得驚人。

  事實上,當杜母還在元帥府門口拉著溫爾萊長吁短嘆的時候,中央星各大媒體的無人機已經在五百米外的高空盤旋了整整三圈。

  聯邦安全部門攔截了所有拍攝,但「神秘夫婦入駐元帥府」的標題依然高高掛在星網熱搜榜上。

  第一個登門的是原成玉。

  他站在客廳里,西裝筆挺,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邊放著一隻精緻的木盒,裡面據說是原氏生物實驗室最新研發的營養補充劑。

  他對著杜母微微一笑,禮節周全。

  杜母接過木盒,打開看了又看,「這……是喝的?還是抹的?」

  「內服,早晚各一支。伯母的氣色很好,但春秋換季時容易疲乏,這個能補充體力和精力。」原成玉推了推眼鏡,語氣愈發溫和,「我讓人多備了一些,後續定期送過來。」

  杜母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對溫爾萊說,「小萊啊,你這個同事真細心。」

  溫爾萊靠在沙發上剝橘子,頭也沒抬,「他是原氏集團的掌權人。」

  杜母:「……什麼?」

  第二個到的是霍希亞。

  他進門的時候還帶著圍裙,手裡提著一隻保溫食盒,一副剛從廚房直接殺過來的架勢。四菜一湯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

  「伯父伯母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先吃點熱乎的墊墊肚子。」他一邊擺盤,一邊十分自然地接過溫爾萊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這個太涼了,你胃不好少吃點,我給你換碗熱湯。」

  杜家父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霍希亞輕車熟路地打開元帥府的碗櫃、取出餐具,齊齊打了個哆嗦。

  不用溫爾萊介紹,他們也認得出這張常年出現在新聞里的臉。只是——系圍裙在廚房裡打轉的模樣,他們還真沒見過!

  埃薇爾來得稍晚一些,她背著一隻登山包,進門先給了杜母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然後從包里掏出三條絲巾、兩盒首飾和若干營養品。

  「伯母!我這趟出差正好路過幾個特產星域,看著合適就給您捎回來了!」埃薇爾笑眯眯的,「我跟阿萊是多年的熟人了,您就把我當自家人,千萬別客氣!」

  她絮絮叨叨講溫爾萊的各種好,語氣親昵自然,又句句透露著關係不一般。

  杜母聽得連連點頭,拍著埃薇爾的手臂,「好孩子,好孩子。」

  越昂之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他從訓練場趕過來,軍裝都沒來得及換,步履匆匆,懷裡抱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玩偶,是一個做工精細的白色老虎,差不多有他半個人那麼高。

  「這……送給您二位的,」他有點結巴,「訓練場附近新開了一家手工玩偶店,店主是退伍老兵,手藝特別好。我想著伯父伯母剛來,可能……」

  他話說到一半,發現客廳里坐了四個人,眼神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小七倒是非常捧場,從樓梯上飛奔下來一頭扎進老虎懷裡,「好大!我喜歡!」

  越昂之如蒙大赦。

  斐洛維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的出場方式比所有人都隆重——銀灰色的禮賓車停在元帥府門口,車門打開,斐洛維親王穿著一件無可挑剔的深紫色大衣,手裡捧著一束開得正盛的玫瑰,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隻看起來就很昂貴的木箱。

  杜母站在窗邊目睹了這一幕,轉頭問,「小萊,這又是什麼陣仗?」

  溫爾萊正在教小七繫鞋帶,「斐洛維·莫斯親王,長老院的榮譽貴族代表。」

  「親……親王?」杜母眼神複雜,「他捧著花來幹什麼?」

  「串門。」

  斐洛維進了門,先把花遞給杜母,優雅地欠了欠身,「初次見面,伯母,聽聞您和伯父抵達中央星,晚輩貿然登門,還望見諒。」

  他唇角含笑,氣質矜貴,連伸手從隨從那兒接過木箱的動作都流暢得像一段精心編排的舞蹈。木箱打開,裡面是一套維蘭星域特產的茶具,白瓷胎體上描著極細的金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點心意,」斐洛維說,「維蘭的茶葉也還不錯,伯母若是不嫌棄,改天我讓人送一些過來。」

  杜母望著那一套精美的茶具,再看眼前這個舉止得體又出身不凡的年輕人,嘴唇翕動一下,「……太客氣了。」

  轉身時她拉住溫爾萊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小萊,你跟媽說實話,這些人到底……」

  「都是朋友。」溫爾萊面不改色。

  杜母看著女兒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更刺激的還在後頭。

  序零的艦船降落在中央星軍港時,整個新聞部的人都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帝國總司令未經事先通報就抵達聯邦首都星,這在外交慣例上無異於投下一枚震盪彈。

  但序零的理由非常官方——戰後重建聯合協調會議提前召開。

  她的車停在元帥府門口時,溫爾萊正在後花園給杜父泡茶。杜父是個安靜隨和好脾氣的人,這兩天來一直默默坐在角落裡看熱鬧,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小萊,門口又來人了。」

  溫爾萊放下茶壺,走到院門口。序零站在雕花鐵門外,穿著一身深灰色便裝,頭髮散在肩頭,面色比上次見面好了不少,看來那些藥她確實在按時吃。

  「聽說你家來客人了。」序零說。

  溫爾萊靠在門框上,「你是來開會還是串門的?」

  「都是。」序零彎著嘴角,越過她的肩頭朝庭院深處看了一眼,「我不進去,就路過,打個招呼。順便提一句,上次在會上說的事,不是開玩笑。」

  溫爾萊挑眉,「哪件?」

  「入贅。」序零說著,語氣平淡又平和,「如果你哪天改主意了,帝國那邊我隨時可以簽字。」

  她說完這句話,不等溫爾萊回應,轉身就走。

  黑色禮車揚長而去。

  溫爾萊回到後花園時,杜父小心翼翼地試探,「剛剛那位也是朋友?」

  「……算是。」

  杜父沉默了,低頭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忽然長嘆一口氣,「小萊啊,你人緣……真不錯。」

  當天夜裡,杜母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捅了捅旁邊已經快打上呼嚕的杜父,「老杜,你說咱們小萊……到底有幾個對象?」

  杜父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什麼對象?」

  「就這些天來的那些人啊!」杜母掰著指頭去數,「你看看,什麼原氏財閥、首席執政官、檢察院院長、軍團副團長、貴族親王……還有個帝國的總司令!你說說,這都是什麼局面?」

  杜父閉著眼睛,含糊地嗯了一聲,「年輕人的事,你操什麼心……再說我們小萊也不差,聯邦總元帥,放在整個星際都是威名赫赫……都當這麼大的官了,多談幾個對象算什麼……」

  杜母若有所思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想了想,喃喃道,「說得也是……」

  躺了會兒,又不踏實,翻身坐起來,一巴掌拍在杜父臉上,把人扇醒了,「不對啊……還有小七呢!」

  杜父捂著臉嘟囔著,「小萊不是說了,就是她自己的……」

  「那也總得有個父親吧……或者兩個母親?你瞅瞅,小七長得像那幾個當中的誰?」

  「誰知道!睡覺睡覺!」

  ——

  為了慶祝杜家父母的到來,元帥府舉辦了一場小型聚會。

  客廳里笑聲不斷。

  原成玉坐在沙發陪杜父下著圍棋,斐洛維在旁邊觀戰指點,霍希亞在廚房指揮手下人忙碌,埃薇爾正拉著杜母的手聊天,越昂之陪小七在地毯上搭積木,小八圍在他們腳邊繞啊繞。暖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都攏進一層柔和的光暈里,熱熱鬧鬧的,如同一幅鋪展開來的家常圖景。

  溫爾萊靠在沙發角落,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散漫地落在人群里。

  忽然,光腦傳來訊息。

  是序黎,給她發了一份關於序零的體檢報告。

  溫爾萊指尖點了點那份報告,各項數據趨於平穩。

  「指標降下來了,比上次好了不少。小萊,謝謝你。」

  「沒事。」

  「聽說元帥府最近熱鬧得很?改天我是不是也該上門拜訪一下伯父伯母?」

  「不要製造外交事故。」

  「哈哈,歡迎伯父伯母來帝國旅遊,帝國領土隨時為你敞開——當然,我也是。」

  溫爾萊無語地收回光腦。

  「嗒。」

  一聲極輕的響動從樓梯口傳來。

  木質台階被踩落的聲響在喧鬧中一點點浮起。

  第一個抬頭的是正對著樓梯的小七,它神情一愣,手裡的一小塊積木從指縫間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眾人聞聲,齊齊回頭。

  樓梯上走出一道身影。

  黑色長褲,深灰色的薄毛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頭髮有些亂,幾縷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有種不事雕琢的清貴。

  他站在那兒,晨曦恰好從走廊盡頭那扇窗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窄窄的金色光帶橫著切過他的腰側,在他深灰色毛衣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光線籠住他的眉眼。

  他偏頭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然後彎起眼睛,嘴角緩緩牽出一個驚艷的弧度。

  「小萊。」

  嗓音里尤帶著一點沙啞,尾音上揚,沙沙作響。他垂著眼睫看她,晨光從他身後鋪開,勾勒出溫潤的輪廓,姿態鬆弛而篤定。

  宿晏回微笑著。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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