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江夢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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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室里靜得很,只有丹爐底下的火苗,悠悠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陳凡目光牢牢釘在爐內翻滾的藥液上,指尖捏著控火術印訣,心神沉到爐中那一汪化開的藥汁里。到了剝離雜質的關頭,他在心底默默計數。

  一縷。

  二縷。

  三縷。

  往日裡,他每一次熬煉,到第三縷雜質便是頂頭,任憑如何調動火候,都再難往前半步。可今日不一樣,這一次毫無阻滯,那混在精華之中的雜滓,順著火候的牽引,接連不斷地脫離藥液。

  四縷。五縷。

  往後的速度反倒越來越快,一縷縷灰黑雜質被丹火卷出藥液,消散在丹室之中。他心無旁騖,順著鍾靈瑤方才提點的分寸穩住火焰,一直數到二十縷。

  五息時限已至。

  爐中藥液驟然收斂,沒有凝成圓潤丹丸,只團成了一塊灰撲撲、色澤暗沉的藥坨,內里藥性駁雜,是一枚無用的毒丹。

  這一爐,依舊失敗了。

  可陳凡心底卻翻起不小的波瀾。從前死死卡住自己的那道關口,今日輕輕鬆鬆便跨了過去,鍾靈瑤方才隨口提點的那些道理,在這一爐熬煉之中,他總算真切摸到了幾分門道。

  一旁立著的張猛,目光落在那團灰黑藥坨上,眉頭微微一動。

  鍾靈瑤輕輕頷首,沒有急著評價成敗,只輕聲開口:「第二爐,我們從頭細說。」

  從這一爐起,她才正式開始一步步傳授丹道根基。

  最先要打磨的兩處根基,一是入爐之前,如何均勻烘乾藥材;二是靈草化開、熔為藥液之時,手法連貫,一氣呵成。

  她站在爐邊,看著陳凡處理藥草,一點點點出不足:烘乾時邊角過熱、內里潮氣未散;化液的過程里火候忽輕忽重,藥液起伏不定,平白損耗藥力。

  陳凡一一記下,每一爐都對著這兩處細細修正。

  一爐又一爐,火焰起落,藥香反覆在丹室里升起又散去。張猛始終站在側邊看著,起初那一點震驚,隨著一爐爐的練習,慢慢淡了,歸於沉寂。他浸淫丹道七八年,自認控火與悟性都不算差,可鍾靈瑤講的這些根底里的關竅,很多地方他聽得似懂非懂,卻又羞於開口追問。

  待到第十爐落幕,陳凡放下印訣的時候,鍾靈瑤方才緩緩說道:「烘乾、化液這兩道功夫,你已經穩下來了。」

  藥材烘得乾濕一致,沒有一處焦枯、一處藏濕;靈草入爐煉化,藥液流淌平穩,自起勢到化盡,一氣連貫,不再有先前的晃動破綻。

  「接下來十爐,我們學更深一層的東西。」

  鍾靈瑤的聲音在安靜的丹室里響起,開始講起提純的真意——要依照每一味藥材本身的藥性,催動靈力振盪藥液,把深藏在藥力之中的雜質震脫出來。

  陳凡凝神聽著,開啟了第十一爐的熬煉。

  振盪的分寸遠比單純控火烘乾更難拿捏,他反覆試練,雜質的數目慢慢往上抬升,五十二縷、五十三縷、五十四縷……直到穩穩抽出五十五縷之後,任憑他怎麼調整振盪的節奏、微調印訣,都再也沒法再多剝離一縷雜質。

  他反覆嘗試兩次,藥液深處的雜質牢牢嵌在藥力之內,紋絲不動。

  陳凡緩緩收了印訣,抬眼望向鍾靈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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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望著爐中沉靜下來的藥液,緩緩開口:「師弟,暫且別再煉了。你提純靈材、引動藥液振盪的手法,已經算是吃透了。就算繼續反覆熬煉,在提純這件事上,你也很難再有長進。如今困住你、讓你沒法凝丹成丹的,不是手法,是你的控火術尚未小成。火候的根基不穩,再精妙的提純手段,也撐不到最後凝丹那一步。」

  一旁的張猛望著陳凡的背影,心底生出一陣難言的感慨。

  原來這就是悟性上的差距。

  同樣一套指點,同樣站在這裡聽講解,有的人聽了就能落地,一爐一爐穩步精進;而自己熬了七八年,依舊卡在原地,很多道理隔了一層,怎麼都捅不破。

  他從前以為自己算得上有幾分煉丹的天賦,直到今日親眼看見陳凡這一路的進步,才明白,真正悟性出眾之人,和常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丹室之中,丹火漸漸弱了下去。

  這二十爐丹藥,沒有一爐煉成丹丸。

  可陳凡的收穫,遠比一爐成品丹藥,要厚重得多。

  流星珠內,蒙蒙水汽緩緩彌散開來。

  陳凡立在田埂之上,捏訣引動小雲雨術。絲絲縷縷溫潤的雨霧,輕柔落向身前連綿成片的靈苗。

  距離上次丹室煉藥,已是一月有餘。

  雨霧徐徐灑落,他收了術法,俯身走在田壟之間,目光一片一片掃過腳下的靈草。這片四十七畝田裡種的,正是煉製練氣丹的三樣靈材:補天芝、輕靈草、羅犀草。


  眼下這些靈苗盡數舒展鋪開,長勢差不多比得上宗門靈田裡栽種了十六個月的靈草。估摸著在這空間之中再等一個月,便可成熟採收。而宗門靈田栽種這幾味靈草,本就要兩年方能一熟。

  他駐足站在田埂,默默思量其中的差別,抬手自懷中取出一冊舊書,封面上寫著《靈植種植術》,一頁頁翻到記載靈地劃分的篇章。

  書卷之中寫得分明,宗門靈田之所以都開墾在靈氣五十至一百的靈地之上,是有緣由的。五十靈氣之下的土地,縱然勉強能種下靈植,可靈田靈氣恢復速度遲緩。一旦靈草汲取靈氣過快,地氣來不及補足,靈氣枯竭,靈草便會直接枯死。唯有靈氣濃度五十以上的靈地,才能承載靈植長期栽種,不至於輕易斷了靈氣供給。

  可就算是五十靈氣以上的靈田,栽種時也不能太過密植。若是靈草排布過密,一同消耗靈氣,依舊會入不敷出。這也是宗門定下規矩,一畝靈田,兩年產出的丹材,剛好夠煉五十顆練氣丹的緣故。

  再對比流星珠內這片天地,陳凡心中感慨更深。

  宗門靈田的靈氣並非恆定,只能在五十到一百之間來回浮動,靈草不斷汲取,靈氣便會慢慢回落,恢復起來緩慢,靈草生長自然拖得漫長。可流星珠這片空間不一樣,靈氣穩穩恆定在一百。任憑補天芝、輕靈草、羅犀草日日汲取消耗,靈氣轉眼便補回,始終不見跌落。

  陳凡心底生出一個疑惑。

  靈草吸收一分靈氣,空間便憑空生出一分來填補,仿佛半點損耗都無。

  這事理他一時想不透,就如同一個碗裡裝滿一碗水,人喝下這一碗,碗中轉身又重新多出一碗,源源不絕。靈氣從何而來,他指尖摩挲著《靈植種植術》泛黃的書頁,反覆思索,也尋不到半點頭緒。

  隨即他斂了雜念,沉靜心神,掐起火彈術的法印,引動周遭源源不斷的靈氣匯入印訣之中。

  天穹之上,一枚赤紅火球憑空顯現,火勢滾涌,不住向外膨大。他心念一轉,那輪火球驟然分化為九,九團烈焰同步舒展漲大,懸在半空,灼灼光耀,恍如九輪小太陽,耀得整片靈田都浸在暖赤的光里。

  陳凡心中一凜,連忙以神念催動,將這九輪烈焰遠遠挪移到靈田之外的虛空,生怕灼熱的火氣灼傷腳下這些靈苗。待到安置妥當,他一念輕吐,九輪赤陽便直直衝向流星珠的天穹。

  這也是他這一月反覆演練火彈術時,偶然探得的秘密。流星珠內的天穹是有邊界的,那層界膜,便好似剝去外殼、瑩潤通透的雞蛋內膜。他曾試過將烈焰盡數轟向這層壁障,可任憑火球如何盛大、灌入多少靈氣,落在上面都掀不起一絲波瀾,宛若星火投進滄海,轉瞬消融,撼動不得分毫。

  望著虛空慢慢歸於平靜,陳凡腦中不由得浮起十日之前,舅舅林長生拉著他悄悄閒談說過的話。

  舅舅林長生素來消息靈通,宗門裡大大小小的逸聞趣事,總能第一時間打探到手,早先鍾靈瑤的事情,也是舅舅林長生講給他聽的。那日四下無人,舅舅壓低了聲音,同他說起宗門裡那位鼎鼎有名的江夢璃師姐。

  「這位江師姐生得極是明艷,眉眼舒展大氣,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可你切莫以為生得這樣惹眼,便是張揚外放的性子。恰恰相反,她性子內斂沉靜,平日裡話不多,極少在外人前展露鋒芒,大半時光都泡在丹室里苦修,肯下苦功,耐得住寂寞。她可不只是長得好看,乃是二靈根的上好天賦,十二歲拜入青嵐宗,一進門就被定為宗門的築基種子。入宗之後直接歸入丹堂,沒過半年,便修成一階下品丹師,當時直接驚動整個宗門。宗主親自打破舊例,特意召見、嘉獎於她。如今方才二十歲,不過短短八年光陰,一路打磨精進,再次出世,已經是一階上品丹師。這一回,何止驚動宗主,一眾煉丹長老,乃至整個青嵐宗,無人不知她的名字。宗門已經議定,下個月初,為她舉辦煉丹長老的繼位大典。」

  陳凡靜靜回想這番話,心底暗自掂量。

  江夢璃二靈根天資,十二歲入宗便是築基種子,半年修成一階下品丹師,當年便是轟動一時的佳話。

  他暗暗自語:「論速度,我比當年的江夢璃還要更快,可我只是人人輕視的五靈根雜靈根。若是此事傳開,不知道整個青嵐宗,又會如何看待我?」

  站在院中,他掐動法訣,催動火遁術。

  十倍遁速,放在旁人身上早已負荷沉重,靈氣飛速耗盡。可對控火術達到小成的他而言,運轉起來輕輕鬆鬆,靈氣消耗反而變少,對這門火遁術的掌控,也越發靈活自如。

  他沒有繞路去往執事堂,徑直朝著靈植堂趕去。

  一路風馳電掣,兩旁林木山石、亭台小徑如流水一般飛速向後掠去。沿途不少同門弟子望見那道疾馳的火光,卻不再像從前那般駐足觀望、低聲指指點點。陳凡往返靈植堂已是多次,這般趕路的模樣大家早已見慣,只淡淡瞥上一眼,便各自忙自己的事。

  陳凡心中揣著一絲急切,既有想早些見到鍾靈瑤的期盼,也藏著一份即將驗證成果的忐忑。他遁光不停,一路向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經來到靈植堂大門不遠處。

  遁光緩緩收斂,火光散去,他落在地面,正要邁步往裡走,一道身影自堂內迎了出來。

  陳凡不由得微微一愣。

  還未看清來人面容,一縷混著桃花花瓣的少女幽香便飄了過來,沁入心脾。二人見面寥寥,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回,可那身影如淡墨入紙,入了心間。正所謂:相逢數面不多時,影落靈台自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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