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媳婦兒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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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楓覺得後背上貼著一道目光。

  他這輩子早被看習慣了。十幾歲起就在各式各樣的視線里進出——談判桌上審視的、酒會上討好的、紅毯邊覬覦的。那些目光像蒼蠅,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但這道目光不一樣。

  它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初春的溪水,沒有半分試探,也沒有半分畏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背上,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

  牧楓握著鐵鍬,破天荒地沒有把人瞪回去。

  他甚至覺得——有點意思。

  然後他轉過身。

  簡雨明顯沒料到他突然回頭。

  那雙眼睛又深又黑,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猝不及防地就把他拽了進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牧楓把人看清楚了。

  第一眼是皮膚。

  白。白得不像真人,倒像上了釉的汝窯瓷,溫溫潤潤地泛著柔光。

  顴骨上浮著一點被太陽曬出來的薄紅,像是誰拿細毫筆蘸了胭脂,輕輕地掃了一筆。

  第二眼是眼睛。

  琥珀色的,清透得像秋天的溪澗,一眼就能看到底。

  第三眼是嘴唇。

  淡粉色,下唇比上唇略豐些,微微張著,隱約能看見一點點貝齒。

  牧楓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他要了。

  至於那個神棍說的什麼「姻緣」,什麼「貴人」,他一個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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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知道,他在這破地方搬了三天磚,滿手是泥,腰酸背痛,老天爺要是連這點「補償」都不給,那他牧楓這兩個字就倒過來寫。

  「你好,請問這裡電梯在哪裡?」

  他的「補償」正朝他招手。

  牧楓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沒急著指路。

  他靠在鐵鍬上,慢悠悠地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種打量不是審視,而是……丈量。像是在計算一件獵物的分量,估算下手的角度和力道。

  簡雨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微微別開了視線。

  牧楓嘴角翹了一下,這才轉身走向牆邊那部沒有任何標識的電梯。面部識別通過,門無聲滑開。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這。」

  「謝謝你。」簡雨鬆了口氣,快步走進電梯。

  牧楓沒動。他一隻手撐著電梯門,居高臨下地看著裡面的人,忽然開口:「你是明星嗎?」

  簡雨愣了一下,謙虛地答:「算是吧。」

  「那我能要張合影嗎?」

  簡雨猶豫了一秒,看在人家幫忙找電梯的份上,點了點頭:「好,可以。」

  然後就見牧楓不緊不慢地從褲袋裡摸出一部手機——小得像個玩具,按鍵密密麻麻,灰撲撲的屏幕,活像是上世紀末的諾基亞。這玩意兒拿在他那雙布滿薄繭的大手裡,顯得格外滑稽。

  「來,靠過來一點。」

  簡雨配合地湊近了些。

  「可以再近一點嗎?我的手機有點小。」

  簡雨低頭看了看那部迷你手機,又抬頭看了看牧楓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卻莫名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牧楓低頭看著幾乎貼在自己胸口的那顆腦袋,聞著那股近在咫尺的梔子花香。

  他做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微微俯身,鼻尖幾乎擦過簡雨的發頂,像是在調整拍照的角度,又像是在……聞。

  很輕。很快。

  簡雨只覺得頭頂一熱,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頭頂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好了。」

  他幾乎是逃進電梯角落的。耳根紅了一片,手指慌亂地戳著樓層按鈕。

  牧楓鬆開手,電梯門緩緩合上,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和簡雨那張微微泛紅的臉隔開。

  門關上的瞬間,牧楓的笑意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兩個人的臉擠在那塊小小的屏幕里,近得幾乎沒有距離。

  那人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是淡粉色的,抿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弧度。

  牧楓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

  然後他退出相冊,打開對話框,把照片發了出去。

  【牧楓:三分鐘。我要這個人所有的資料。】

  對面秒回。

  【張特助:?】

  【張特助:老闆您說的人是誰?照片上那個?】

  牧楓沒回。他靠在牆邊,把那張照片又放大了一遍。

  張特助的消息緊跟著又來了。

  【張特助:老闆您這是……?不是,您什麼時候認識的?】

  【張特助:我多嘴問一句,您要資料是公事還是……私事?】

  牧楓嘴角動了一下,慢悠悠地打了幾個字。

  【牧楓:你還有兩分四十秒。】

  對面安靜了。

  「叮——」

  電梯門滑開,牧楓大步踏了出來。

  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打,露出結實的前臂和幾道還沒完全褪色的泥痕。

  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剛從工地出來的狼狽,但那副旁若無人的架勢,活像這整棟樓都是他的私人領地。

  事實上也確實是。

  他走進辦公室,沒坐辦公桌後面那把椅子,徑直往真皮沙發上一坐——整個人陷進去,長腿「啪」地一聲翹上茶几,大馬金刀地占了整張沙發。

  一隻手搭在靠背上,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因為他眼皮一抬,看向一邊。

  張特助已經在一旁候著了。

  這位跟了牧楓五年的特助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袖扣是低調的鉑金,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雙手捧著一份文件夾,脊背挺直,站在沙發側前方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既不顯得諂媚,又隨時準備聽候差遣。

  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鋒利而內斂。

  只是此刻,這把刀的眼神微微有些飄——他還沒從那張「合影」的衝擊里完全緩過來。

  「牧總。」張特助的聲音沉穩清晰,不疾不徐,將文件夾遞到牧楓手邊,「查到了。」

  牧楓沒接,眼皮都沒抬,下巴往文件夾的方向點了點:「說。」

  張特助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站定,語速適中地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簡雨,二十五歲,龍城人。身高一米八三,體重六十八公斤。拾光傳媒簽約藝人,入行兩年,此前一直不溫不火。上周在機場被拍到一組照片,意外出圈,目前在熱搜榜第十七位。」

  他頓了頓,繼續道:「經紀人是李解。此人從業八年,業內評級B,手頭最大牌的藝人也就是二線。資源整合能力一般,人脈集中在綜藝口,但層級不高。簡雨目前正在爭取《悠閒的日子》綜藝的一個常駐名額,果台那邊把他的方案壓了兩次——拾光拿不出有分量的商務打包方案。」

  牧楓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知道了」的意味。

  他這才伸手拿起文件夾,不緊不慢地翻開。

  第一頁是簡雨的形象照。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鏡頭,白瓷般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嘴唇抿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牧楓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往後翻。生活照、機場照、活動照,一張一張,不緊不慢地看過去。翻到某張簡雨抬頭看什麼東西的照片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截露出來的脖頸白得發光,線條流暢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張特助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餘光卻精準地捕捉到了老闆手指停頓的那零點幾秒。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牧楓合上文件夾,往茶几上一扔,往沙發背上一靠。

  「《悠閒的日子》那個名額,」他的語氣輕描淡寫,「給他。」

  張特助面上波瀾不驚,大腦已經飛速運轉起來——名額早就定了七成,三家在爭,其中一家背後還站著個不小的投資人。現在臨時換人,等於要從別人嘴裡把肉搶出來。

  但他沒有皺眉,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明白。果台綜藝中心的總監王海東,跟我們有兩次廣告合作的基礎。用《時光之旅》的冠名權做槓桿,二十四小時之內可以敲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需要做到什麼程度?是只拿名額,還是連合約條款一併優化?」

  牧楓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滿意——不愧是他的人,不用多廢話就能想到下一步。

  「名額要穩,」牧楓慢悠悠地說,「合約也別太寒酸。但有一點——」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忽然多了幾分冷意。

  「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來是我給的。尤其是他。」

  張特助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明白。我會以商務合作的名義推進,讓果台那邊主動向拾光傳媒遞橄欖枝。簡雨那邊不會察覺到任何異常。」

  牧楓「嗯」了一聲,重新靠回沙發。

  張特助轉身準備離開,步伐依舊從容穩健。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頓了一下。

  「牧總。」

  「嗯?」

  「還有一件事。」張特助轉過身,表情依舊是那副精英式的波瀾不驚,「那這樣的話———他下周三拍攝綜藝,地點桃花源。」


  「您下周的行程里,周三上午是空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牧楓靠在沙發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張特助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忽然笑了。

  「張特助,」他說,「你跟了我幾年了?」

  「五年。」

  「五年。」牧楓點點頭,「記性一直這麼好?」

  「分內之事。」張特助面不改色。

  牧楓嗤笑一聲,揮了揮手。

  張特助微微欠身,轉身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臉上那副精英式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張「合影」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然後睜開眼,整了整領帶,表情恢復如常。

  步伐依舊穩健。

  只是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辦公室內,牧楓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夾,翻到第一頁,盯著照片裡的人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過照片邊緣,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簡雨。」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輕輕抵住上顎,像是在品嘗這三個字的味道。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溫和的,耐心的,像獵人看著已經踩進陷阱的獵物,不急著收網,而是蹲下來,慢慢欣賞。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部老舊的諾基亞——這手機是他特意找人研發的,全球最頂尖的黑客也沒辦法攻克,最安全的手機。

  他打開那張合影,看了很久。

  「不急,」他對自己說,聲音低得像是某種密語,「慢慢來。」

  他重新把手機收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頭蟄伏的猛獸,正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遠處的獵物。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下周三的行程,全部推掉。」

  電話那頭傳來秘書小心翼翼的聲音:「牧總,您周三下午有一個——」

  「我說了,全部推掉。」

  他掛了電話。

  窗外,城市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牧楓站在窗前,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從來不急。

  因為他知道,從小到大,他想得到的,遲早會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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