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葉棠第一次替姜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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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

  劇組內部微信群炸了。

  準確來說,是一個叫「《長燼宮》後勤大家庭」的三百人群。

  成員構成很雜,從燈光助理到場務、從服裝實習生到道具組臨時工,什麼人都有。

  導火索是一個場務發了張截圖。

  截圖內容是今天下午宋知夏在姜眠休息室門口被拒的那段傳聞。

  不知道是誰把話添油加醋轉述了一遍,變成了「姜眠當著沈硯辭的面把暖貼扔到宋知夏臉上」。

  群里瞬間沸騰了。

  【有些人現在真是飄得沒邊了。】

  【之前沈老師一個眼神都不給她,現在突然這麼好,能不能想想為什麼。】

  【哎,本來還覺得她演技挺好的,結果做人這麼差。】

  葉棠坐在宿舍床鋪上,被子裹到腰間,手裡舉著手機。

  群消息每隔兩三秒就彈一條,她的拇指划過屏幕,一條條看下去,那些話越來越難聽。

  【別忘了她三年前怎麼對宋知夏的,狗改不了吃屎。】

  【我朋友在組裡,說姜眠每天遲到,每次進化妝間門都不帶跟人打招呼的。】

  【真的假的?我聽說她還逼實習生賠錢?兩萬多的道具,人家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葉棠呼吸一滯,滑著屏幕的拇指僵在了半空。

  兩萬多,道具,實習生。

  這說的不就是她嗎?

  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姜眠連她叫什麼都沒追問,四十秒就把造型補救回來了。

  那兩萬八的賠償走的是劇組損耗,跟她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這是她親耳聽到的。

  當時周予白問算在誰頭上,姜眠說「別折騰人家小姑娘」。

  但在群里,這已經傳成了另一個面目全非的版本。

  【聽說那個實習生被罵哭了,當場就交了辭職報告。】

  葉棠盯著這條消息,指尖隱隱泛著涼意。

  她沒被罵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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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交辭職報告。

  她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聽到。

  可在這三百個人的群里,沒有人來問過她一句「是真的嗎」。

  大家只管轉發,只管加碼,只管把故事編得更圓更慘。

  葉棠的室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了句「你還不睡?」。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把手機亮度調到最暗。

  群里又有人開始瘋狂刷屏了。

  【有人有現場視頻嗎?發出來讓大家評評理。】

  【不用視頻了,這種人什麼德行大家心裡都有數。】

  【反正我以後絕對不伺候她,誰愛去誰去。】

  葉棠的拇指移到了輸入框上。

  打了一行字,刪了。

  又打,又刪。

  她把手機緊緊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下兩幕畫面。

  一幕是姜眠穿著單薄的戲服實打實地跪在石階上,直到膝蓋僵死、手上的紗布滲透了血,卻從頭到尾沒喊過一個字的停。

  另一幕是她打碎了兩萬塊的道具,緊張到連話都說不利索,等來的不是斥責,而是姜眠用四十秒把事情兜住,然後隨口扔下那句輕飄飄的「不用你賠」。

  那可是兩萬八啊。

  葉棠重新拿起手機。

  群里還在刷,已經有三百多條未讀消息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這次她沒有刪。

  【她今天在雪地里實打實凍到膝蓋都麻了,手都流血了也沒喊過一句停,她沒有耽誤過任何人,也沒有逼我賠一分錢。】

  發送。

  群里詭異地安靜了五秒。

  然後消息就像決堤的水壩一樣開了閘。

  【喲,新來的小實習生這麼快就學會站隊了?】

  【幾天就被洗腦了,厲害啊姐。】

  【@葉棠 你跟姜眠什麼關係?給你塞紅包了?】

  【人家給了兩顆糖就急著當狗了,好歹問問自己值幾個錢。】

  一條比一條髒。

  葉棠鼻腔里像塞了團酸澀的棉花,視線漸漸有些模糊。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一把塞進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冰冷的牆壁。

  眼淚到底沒掉下來。

  不是因為她忍住了,而是被硬生生氣回去的。

  從小到大,她從沒挨過這種不堪入目的罵聲。

  更何況她打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是她親眼看見的,親耳聽到的。

  可在這裡,真話一點都不值錢。

  不對,真話在這裡根本就是違禁品。

  你說了真話,就是站隊;你站了隊,就是敵人。

  葉棠把被子蒙過頭頂。

  在黑暗裡悶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伸手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了出來。

  群里已經刷了八十多條新消息,全是在罵她的。

  甚至有幾條還特意@了服裝組長,要求組長「管管底下不懂事的新人」。

  她點進自己發的那條消息。

  沒人幫腔,滿屏嘲諷。

  等等,不對。

  屏幕最下方突然跳出一條新的群消息。

  一個冷清的山茶花頭像,引用了她剛才發的那段話,然後發了一個孤零零的「」表情。

  葉棠點進那個主頁看了一眼。

  備註名赫然寫著:周予白。

  就這一個表情,沒有評論,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但這一個回復,卻像一座大山一樣,硬生生頂住了那不堪入目的八十多條謾罵。

  葉棠把手機妥帖地收回枕頭底下,終於安心地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服裝間。

  葉棠抱著今天要用的戲服,挨個檢查著配件。

  手指還在微微發麻,昨晚翻來覆去幾乎沒怎麼睡好。

  門突然被推開了。

  是姜眠。

  她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手裡端著一杯奶茶。

  姜眠走到葉棠面前,隨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擱。

  葉棠愣住了。

  姜眠沒有看她的臉,視線只是隨意地掃了一遍衣架,嘴裡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下次替人出頭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抗得住罵。」

  葉棠的嗓子眼發緊。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來,因為她發現自己只要一開口,眼淚絕對會直接掉下來。

  最後她還是沒忍住。

  一顆溫熱的眼淚筆直地砸在她手裡正疊著的腰封上。

  姜眠有些頭疼地別開臉,那表情活像是後悔進了這個門。

  「別哭了。」

  她伸手翻了翻衣架上的戲服,聲音依舊硬邦邦的。

  「新戲服要是弄髒了,照樣得讓你賠錢。」

  她頓了一下。

  「還有,哭花了臉,醜死了。」

  葉棠被這句毒舌的話猛地一噎,反倒硬生生把剩下的哭意給憋了回去。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手忙腳亂地用毛衣袖子擦乾了臉。

  姜眠轉身走了。

  那杯奶茶留在了桌上,杯壁上印著那家網紅店顯眼的招牌logo,握在手裡的溫度剛好是能入口的熱度。

  葉棠呆呆地站在原地,拿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是多肉葡萄。

  很甜。

  門外的走廊上。

  一個戴鴨舌帽的青年靠在牆上,裝模作樣地低頭看著手裡的通告單。

  他把剛才那一幕看了個十成十,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弧度收得很快。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不緊不慢地往器材倉庫走去。

  晚上十點。

  沈硯辭的黑色保姆車內。

  程嘉樹坐在副駕上,平板電腦穩穩地架在膝蓋上,嘴裡的工作匯報又快又碎。

  「哥,周哥那邊收到那條驗傷的匿名簡訊了。」

  「我們這邊的安全團隊已經確認信息準確無誤,宋知夏明天上午十點半在瑞恩私立醫院的骨科確實有預約。」

  沈硯辭靜靜地靠在后座上,低頭翻看著手裡的一份文件。

  「嗯。」

  程嘉樹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一頁,聲音不自覺地收了收。

  「還有個不太好的壞消息。」

  「投資方那邊,也就是錦華傳媒的那個陸澤遠,今天下午親自給製片主任打了電話。」

  沈硯辭翻文件的手沒有停頓。

  「他說什麼了?」

  程嘉樹看著記錄,把那段通話里的關鍵句一字不差地讀了出來。

  「他的原話是:如果這個月內劇組的輿論還不能平息,為了保全整個項目的口碑,建議劇組適當調整角色比重,給宋知夏的線加加戲份。」

  文件剛好翻到了最後一頁。

  程嘉樹膽戰心驚地看著後視鏡里沈硯辭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什麼情緒都沒露出來。

  可程嘉樹跟了他整整三年,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什麼都沒變」的平靜,恰恰是最危險的信號。

  車廂里死寂了五秒。

  沈硯辭啪的一聲把文件合上了。

  「加戲份。」

  他漫不經心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念餐廳的菜單。

  「他的意思是,要刪姜眠的戲份。」

  「……對。」

  沈硯辭將文件隨意地扔到旁邊的空座位上。

  「通知法務部。」

  程嘉樹的手指立刻懸停在平板屏幕上。

  「準備併購合同。」

  沈硯辭眼皮都沒抬一下。

  「錦華傳媒在《長燼宮》里的那百分之十五的投資份額,我要了。」

  程嘉樹做了個綿長的深呼吸,才勉強壓下心頭那句咆哮,維持著特助的體面開了口。

  「哥,那是錦華的底盤……我們真要強行切他們的盤?」

  「明早八點,約陸澤遠見面。」

  沈硯辭抬手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姿態閒適地靠回椅背。

  「我親自跟他喝早茶。」

  程嘉樹死死盯著後視鏡里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過了半天才把已經到了嗓子眼的那句「哥您瘋了嗎」給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發給法務總監,發給財務總監,發給秦驍。

  這三條十萬火急的消息發完後,他又偷偷切了界面,發了一條給周予白。

  群名叫「反沈聯盟」。

  程嘉樹:【周哥,我老闆明天要去把錦華傳媒的份額給買了。】

  周予白在三秒後火速回復。

  周予白:【??】

  周予白:【他打算買多少?】

  程嘉樹:【全部,百分之十五。】

  對面的周予白陷入了長達十秒的詭異停頓。

  隨後屏幕上跳出來一行充滿暴躁的字。

  周予白:【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程嘉樹認真地想了想,手指敲下了一個字。

  【是。】

  車窗外,城市的夜燈一盞盞飛速往後退去。

  后座那個人已經重新拿起了文件,神情平穩,像是剛才那句「我親自去喝早茶」只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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