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讓子彈飛一會兒，看誰最後被砸死
周予白沒有馬上告訴姜眠。
他退出化妝間，拐到走廊盡頭，站在消防栓旁邊，把那段視頻來回看了三遍。
視頻里林弋在訓人，宋知夏紅著眼從走廊里出來，畫面沒有AI、拼接或換臉的痕跡，就是實打實的片場真拍。
但周予白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視頻的機位很低，固定在腰部高度，畫面完全沒有路人偷拍時那種倉促的偏移晃動，這根本不是隨手拍，而是有人提前把手機架在某個位置等著人入鏡。
再看上面飄著的「強改造型」「逼哭」「搶占戲份」這三個刺眼的標題詞，刀刀都精準卡在昨天的節點上。
姜眠臨時改腰封造型，林弋臨時加特寫鏡頭，宋知夏被訓後紅著眼離開。
三件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被這麼一編，故事的邏輯就順理成章了。
周予白靠著牆，快速查了一圈。
這段視頻已經出現在至少二十個萬人娛樂群里，轉發量還在瘋狂往外滾。
幾個野生營銷號也開始跟進，評論區的風向肉眼可見地往「姜眠仗勢欺人」的罪名上拐。
他迅速撥通陳總監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陳總監就說：「看到了，別急。」
「怎麼不急？這東西擴散速度太快了。」
「周予白。」陳總監打斷他，「你是她經紀人，別先被對面帶節奏。」
周予白深吸一口氣，把後半句話壓了回去。
陳總監接著說：「視頻是真的，這一點我們改不了，也不用改。」
「林弋訓宋知夏是因為她自己NG，跟姜眠沒有半毛錢關係。」
「現在只要林弋本人出來說一句話就行。」
周予白皺緊眉頭：「林導那個脾氣，你覺得他願意趟這渾水？」
「你讓姜眠去問。」
陳總監語氣很穩：「林弋不會替宋知夏說話，但他一定會替自己的作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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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他的片場編故事，他比誰都煩。」
周予白猛地頓住，這話瞬間把他點醒了。
林弋確實討厭麻煩，可他更討厭有人把他的片場當成權謀道具，把他的鏡頭當成造謠的素材。
掛斷電話後，他又點開了群聊。
程嘉樹的消息還在群里不斷往外彈。
「擴散到三十個群了。」
「有兩個大V開始轉。」
「秦哥那邊說，這個在他們今早的反擊方案覆蓋範圍內，讓我們別自己亂動。」
周予白盯著最後一條消息看了兩秒。
反擊方案。
今早。
所以沈硯辭那邊，連宋知夏這一步陰招都已經提前算進去了？
周予白揉了一把臉，轉身推開化妝間的門。
姜眠正靠在化妝椅里，手機屏幕亮著。
「看到了。」她說。
周予白腳步一停。
姜眠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那段視頻。
「誰發你的？」
「微博熱搜第十。」姜眠淡淡開口，「剛上去。」
周予白走到她旁邊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
「林弋訓她是因為她自己連續NG了三次，跟你沒關係。」
「嗯。」
「你改造型是因為玉扣碎了，屬於臨場救場，跟搶戲份更不沾邊。」
「嗯。」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姜眠放下手機，平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化妝師還沒來，她臉上只有基礎的護膚打底，乾乾淨淨，沒有絲毫慌亂的表情。
「這段視頻，不是趙鳴拍的。」
周予白眉心猛地一壓：「你確定？」
「趙鳴的機位習慣，我暗中觀察了三天。」
姜眠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高度。
「他個子比平均身高高出半個頭，偷拍用的是口袋裡的針孔設備，角度通常偏高。」
「但這段視頻的角度是平齊腰部，固定且穩定，絕對是提前架好的私設。」
周予白沉默了一秒，瞬間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不是趙鳴拍的，而是宋知夏自己安排的人拍的？」
「不是安排別人。」
姜眠冷冷地收回手：「是她自己設計的。」
周予白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被訓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一定會被拍下來。」
「甚至，她那三次NG都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故意讓林弋當眾訓她。」
周予白聽得後背發涼。
故意NG，故意挨罵，為的就是拍下這幅「被欺負」的悽慘畫面，事後再毫無痕跡地嫁接到姜眠頭上。
這招借刀殺人，確實比當初劉曼偷拍還陰毒得多。
因為這次所有的素材畫面都是真實的，視頻是真的，訓人是真的，紅著眼委屈出來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地方，只有中間那條被強行拼湊的因果鏈。
可偏偏這種半真半假的東西最難反駁，你越是承認視頻的真實性，對方越能順著那點真實，把虛假的故事死死釘進路人的腦子裡。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碰瓷了，這是一場完美的自導自演，順手把全網網民都拖進了審判席。
「林導那邊我去。」姜眠站起身來。
周予白猛地抬頭：「你去？」
「他那個臭脾氣，讓你去，他能回你三個字都算給你面子了。」
姜眠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我去，至少能多聽他罵兩句。」
周予白本想伸手攔她，可看著她冷靜到近乎鋒利的眼神，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姜眠推門出了化妝間。
林弋的導演帳篷駐紮在B區最裡面，四周用軍綠色帆布圍了一圈，門口顯眼地貼著一張寫著「非緊急勿擾」的A4紙。
姜眠掀開帘子走進去時，林弋正坐在監視器前反覆回看昨天的素材，嘴裡習慣性地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林導。」
林弋頭也沒抬：「什麼事？」
姜眠一言不發，直接把手機屏幕遞到了他面前。
視頻正在自動循環播放，標題上那行血紅的字在暗淡的帳篷里顯得格外扎眼。
林弋眼皮一掀，只掃了一眼，嘴裡叼著的那根煙就掉在了桌上。
他一把拿過手機，把視頻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並不黑，而是一種被極度冒犯後壓抑著怒火的灰敗。
「誰拍的？」他冷冷地問。
「目前不清楚。」
「誰放出來的？」
「匿名渠道投放的。」
林弋把手機隨手扔還給她。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的帆布牆看了足足十秒鐘。
「她自己NG的。」林弋突然開口。
姜眠安靜地站著，沒有接話。
林弋繼續往下說：「昨天那三條NG的廢片，我剛才又回看了一遍。」
「前兩條的時候，她微表情沒問題，走位也沒出現偏差。」
「可到了第三條，她的狀態毫無徵兆地徹底塌了。」
「我當時真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才導致發揮失常。」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泛起令人膽寒的冷意。
「現在回過頭來看，她根本不是身體不舒服。」
林弋彎腰撿起掉在桌上的那根煙，重新用力咬進嘴裡。
「她要的根本就不是順利通過這條戲。」
「她要的，是我當眾罵她。」
帳篷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靜得可怕。
林弋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瞟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沒有接。
等鈴聲自然停止後，他拿起手機自己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電話那頭是劇組的製片主任。
「老林？」
林弋嗓音冷厲地開口：「現在立刻去給我拉一份昨天下午B區走廊所有固定機位和臨時設備的進出記錄表。」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結果。」
製片主任愣了一下，疑惑地問：「怎麼了？」
「有人在我的片場裡偷偷架設私有監控。」
林弋死死咬著菸嘴，語氣壓迫到了極點。
「你說怎麼了？」
電話那頭死寂了兩秒。
「我馬上查。」
林弋利落地掛斷電話，扭頭看向姜眠。
「你昨天那場戲改造型，還有我後來給你加的那個特寫，全是我作為導演做出的決定。」
「這跟你有沒有耍大牌沒關係。」
「跟宋知夏受不受委屈更沒有關係。」
姜眠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煩躁地夾在指間。
「如果後面有媒體或者品牌方來問我，我自己會如實交代。」
「但我不玩微博那種東西，別指望我去給你們干那種無聊的澄清活。」
「不需要您去發微博。」姜眠語氣誠懇地說，「只要在後面的官方聲明里，能原封不動地引用您的這幾句原話就足夠了。」
林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忙去吧。」
姜眠順從地轉身走了出去。
帆布門帘重重落下時，她聽見林弋在裡面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這幫毒瘤把我的片場當什麼地方了！」
姜眠迎著風往A區走。
半路上，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亮了一下。
是沈硯辭發來的消息。
「你別急。」
姜眠腳步絲毫未停，單手飛快地回復過去。
「誰急了？我已經去找過林導了，他承諾會出面說話。」
對面的回覆快得仿佛早就守在屏幕前。
「我知道你一定會去找他。」
姜眠猛地停下腳步。又來了。神機妙算嗎？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令人捉摸不透。
他明明能把前面所有的退路和陷阱都看得一清二楚，卻從不主動伸手攔住她的去路。
他不自作主張地替她去走，也不高高在上地催促她走快點。
他永遠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她看不見的身後，替她留著那盞指路的燈。
姜眠咬了咬唇，心裡想罵他多管閒事。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罵不出口了。
沈硯辭沒有擅自替她去找林弋施壓，沒有霸道地搶著替她做任何決定，更沒有用一句輕飄飄的「交給我來處理」把她強行擋在局外。
他只是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會去。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再簡單不過了。
他打心底里相信她有能力自己處理好這一切。
姜眠把手機收進風衣口袋，迎著冷風繼續往前走。
回到化妝間門口時，周予白已經焦急地等在那裡了。
他旁邊還站著神色慌張的程嘉樹，兩個人的手機屏幕都亮著，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姜眠皺起眉頭：「又怎麼了？」
周予白二話不說，直接把手機遞了過來。
熱搜榜單的排名又變了。
#姜眠耍大牌逼哭宋知夏#這個詞條，在短短時間內從第十猛地衝到了第三名。
話題的實時閱讀量在四十分鐘內直接突破了兩億大關。
程嘉樹在一旁憂心忡忡地補了一句：「宋知夏那邊的三個超話大粉剛剛同時發布了長文，故意把昨天你改造型的時間線和林導訓人的時間線惡意串聯到了一起。」
「現在不明真相的路人基本都被洗腦信了，都說是姜姐你仗勢欺人把她逼哭的。」
周予白緊張地看向姜眠：「林導那邊剛才怎麼說？」
「他會自己出面把話說清楚。」
姜眠頓了頓，補充道。
「但他不上網，也不發微博。」
周予白頓時急了：「那他打算通過什麼渠道澄清？」
「等。」
姜眠冷冷地打斷他。
周予白和程嘉樹聞言，同時愣愣地看向她。
姜眠抬手推開化妝間的門，語氣冷若冰霜。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飛得越高，最後反彈回來砸得越疼的人，絕對不是我。」
門在兩人面前砰的一聲合上。
周予白和程嘉樹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眼。
周予白率先打破沉默：「你老闆那邊現在到底是什麼安排？」
程嘉樹連忙翻出手機，秦驍的消息剛好在這時跳了出來。
「視頻源頭的黑客追蹤程序已經全面啟動。惡意分發鏈條預計在四小時內能夠被完全鎖定。如果林弋那邊願意配合出面澄清事實，我們這邊的正式反擊聲明完全可以在今晚八點前準時落地。」
程嘉樹把這段文字完完整整地展示給周予白看。
周予白看完後，陷入了幾秒鐘的沉默。
「他們團隊是不是專門開過應對會議？」
「嗯。」
周予白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複雜地看向那扇緊閉的化妝間門。
「程嘉樹。」
「嗯？」
「你家那位老闆，到底還在暗中藏了多少張底牌？」
程嘉樹仔細想了想，回答得無比認真。
「這我是真的不清楚。」
「他運籌帷幄的很多事都不會全盤告訴我。」
頓了頓，他又驕傲地補了一句。
「但只要是關於姜姐的事，他確實還從來沒有失過手。」
周予白聽完沒再說話。
他轉身大步往地下停車場走去，手裡的電話已經迅速撥了出去。
是打給業內最頂尖的公關律師的。
請那個最貴的，就算砸鍋賣鐵錢也由他周予白來出。
他退出化妝間，拐到走廊盡頭，站在消防栓旁邊，把那段視頻來回看了三遍。
視頻里林弋在訓人，宋知夏紅著眼從走廊里出來，畫面沒有AI、拼接或換臉的痕跡，就是實打實的片場真拍。
但周予白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視頻的機位很低，固定在腰部高度，畫面完全沒有路人偷拍時那種倉促的偏移晃動，這根本不是隨手拍，而是有人提前把手機架在某個位置等著人入鏡。
再看上面飄著的「強改造型」「逼哭」「搶占戲份」這三個刺眼的標題詞，刀刀都精準卡在昨天的節點上。
姜眠臨時改腰封造型，林弋臨時加特寫鏡頭，宋知夏被訓後紅著眼離開。
三件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被這麼一編，故事的邏輯就順理成章了。
周予白靠著牆，快速查了一圈。
這段視頻已經出現在至少二十個萬人娛樂群里，轉發量還在瘋狂往外滾。
幾個野生營銷號也開始跟進，評論區的風向肉眼可見地往「姜眠仗勢欺人」的罪名上拐。
他迅速撥通陳總監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陳總監就說：「看到了，別急。」
「怎麼不急？這東西擴散速度太快了。」
「周予白。」陳總監打斷他，「你是她經紀人，別先被對面帶節奏。」
周予白深吸一口氣，把後半句話壓了回去。
陳總監接著說：「視頻是真的，這一點我們改不了，也不用改。」
「林弋訓宋知夏是因為她自己NG，跟姜眠沒有半毛錢關係。」
「現在只要林弋本人出來說一句話就行。」
周予白皺緊眉頭：「林導那個脾氣，你覺得他願意趟這渾水？」
「你讓姜眠去問。」
陳總監語氣很穩：「林弋不會替宋知夏說話，但他一定會替自己的作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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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他的片場編故事，他比誰都煩。」
周予白猛地頓住，這話瞬間把他點醒了。
林弋確實討厭麻煩，可他更討厭有人把他的片場當成權謀道具，把他的鏡頭當成造謠的素材。
掛斷電話後，他又點開了群聊。
程嘉樹的消息還在群里不斷往外彈。
「擴散到三十個群了。」
「有兩個大V開始轉。」
「秦哥那邊說，這個在他們今早的反擊方案覆蓋範圍內，讓我們別自己亂動。」
周予白盯著最後一條消息看了兩秒。
反擊方案。
今早。
所以沈硯辭那邊，連宋知夏這一步陰招都已經提前算進去了？
周予白揉了一把臉，轉身推開化妝間的門。
姜眠正靠在化妝椅里，手機屏幕亮著。
「看到了。」她說。
周予白腳步一停。
姜眠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那段視頻。
「誰發你的？」
「微博熱搜第十。」姜眠淡淡開口，「剛上去。」
周予白走到她旁邊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
「林弋訓她是因為她自己連續NG了三次，跟你沒關係。」
「嗯。」
「你改造型是因為玉扣碎了，屬於臨場救場，跟搶戲份更不沾邊。」
「嗯。」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姜眠放下手機，平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化妝師還沒來，她臉上只有基礎的護膚打底，乾乾淨淨，沒有絲毫慌亂的表情。
「這段視頻，不是趙鳴拍的。」
周予白眉心猛地一壓：「你確定？」
「趙鳴的機位習慣，我暗中觀察了三天。」
姜眠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高度。
「他個子比平均身高高出半個頭，偷拍用的是口袋裡的針孔設備，角度通常偏高。」
「但這段視頻的角度是平齊腰部，固定且穩定，絕對是提前架好的私設。」
周予白沉默了一秒，瞬間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不是趙鳴拍的，而是宋知夏自己安排的人拍的？」
「不是安排別人。」
姜眠冷冷地收回手：「是她自己設計的。」
周予白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被訓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一定會被拍下來。」
「甚至，她那三次NG都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故意讓林弋當眾訓她。」
周予白聽得後背發涼。
故意NG，故意挨罵，為的就是拍下這幅「被欺負」的悽慘畫面，事後再毫無痕跡地嫁接到姜眠頭上。
這招借刀殺人，確實比當初劉曼偷拍還陰毒得多。
因為這次所有的素材畫面都是真實的，視頻是真的，訓人是真的，紅著眼委屈出來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地方，只有中間那條被強行拼湊的因果鏈。
可偏偏這種半真半假的東西最難反駁，你越是承認視頻的真實性，對方越能順著那點真實，把虛假的故事死死釘進路人的腦子裡。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碰瓷了，這是一場完美的自導自演，順手把全網網民都拖進了審判席。
「林導那邊我去。」姜眠站起身來。
周予白猛地抬頭：「你去？」
「他那個臭脾氣，讓你去，他能回你三個字都算給你面子了。」
姜眠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我去，至少能多聽他罵兩句。」
周予白本想伸手攔她，可看著她冷靜到近乎鋒利的眼神，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姜眠推門出了化妝間。
林弋的導演帳篷駐紮在B區最裡面，四周用軍綠色帆布圍了一圈，門口顯眼地貼著一張寫著「非緊急勿擾」的A4紙。
姜眠掀開帘子走進去時，林弋正坐在監視器前反覆回看昨天的素材，嘴裡習慣性地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林導。」
林弋頭也沒抬：「什麼事？」
姜眠一言不發，直接把手機屏幕遞到了他面前。
視頻正在自動循環播放，標題上那行血紅的字在暗淡的帳篷里顯得格外扎眼。
林弋眼皮一掀，只掃了一眼，嘴裡叼著的那根煙就掉在了桌上。
他一把拿過手機，把視頻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並不黑，而是一種被極度冒犯後壓抑著怒火的灰敗。
「誰拍的？」他冷冷地問。
「目前不清楚。」
「誰放出來的？」
「匿名渠道投放的。」
林弋把手機隨手扔還給她。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的帆布牆看了足足十秒鐘。
「她自己NG的。」林弋突然開口。
姜眠安靜地站著，沒有接話。
林弋繼續往下說：「昨天那三條NG的廢片，我剛才又回看了一遍。」
「前兩條的時候，她微表情沒問題，走位也沒出現偏差。」
「可到了第三條，她的狀態毫無徵兆地徹底塌了。」
「我當時真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才導致發揮失常。」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泛起令人膽寒的冷意。
「現在回過頭來看，她根本不是身體不舒服。」
林弋彎腰撿起掉在桌上的那根煙，重新用力咬進嘴裡。
「她要的根本就不是順利通過這條戲。」
「她要的，是我當眾罵她。」
帳篷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靜得可怕。
林弋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瞟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沒有接。
等鈴聲自然停止後，他拿起手機自己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電話那頭是劇組的製片主任。
「老林？」
林弋嗓音冷厲地開口：「現在立刻去給我拉一份昨天下午B區走廊所有固定機位和臨時設備的進出記錄表。」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結果。」
製片主任愣了一下，疑惑地問：「怎麼了？」
「有人在我的片場裡偷偷架設私有監控。」
林弋死死咬著菸嘴，語氣壓迫到了極點。
「你說怎麼了？」
電話那頭死寂了兩秒。
「我馬上查。」
林弋利落地掛斷電話，扭頭看向姜眠。
「你昨天那場戲改造型，還有我後來給你加的那個特寫，全是我作為導演做出的決定。」
「這跟你有沒有耍大牌沒關係。」
「跟宋知夏受不受委屈更沒有關係。」
姜眠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煩躁地夾在指間。
「如果後面有媒體或者品牌方來問我，我自己會如實交代。」
「但我不玩微博那種東西，別指望我去給你們干那種無聊的澄清活。」
「不需要您去發微博。」姜眠語氣誠懇地說，「只要在後面的官方聲明里，能原封不動地引用您的這幾句原話就足夠了。」
林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忙去吧。」
姜眠順從地轉身走了出去。
帆布門帘重重落下時，她聽見林弋在裡面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這幫毒瘤把我的片場當什麼地方了！」
姜眠迎著風往A區走。
半路上，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亮了一下。
是沈硯辭發來的消息。
「你別急。」
姜眠腳步絲毫未停，單手飛快地回復過去。
「誰急了？我已經去找過林導了，他承諾會出面說話。」
對面的回覆快得仿佛早就守在屏幕前。
「我知道你一定會去找他。」
姜眠猛地停下腳步。又來了。神機妙算嗎？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令人捉摸不透。
他明明能把前面所有的退路和陷阱都看得一清二楚，卻從不主動伸手攔住她的去路。
他不自作主張地替她去走，也不高高在上地催促她走快點。
他永遠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她看不見的身後，替她留著那盞指路的燈。
姜眠咬了咬唇，心裡想罵他多管閒事。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罵不出口了。
沈硯辭沒有擅自替她去找林弋施壓，沒有霸道地搶著替她做任何決定，更沒有用一句輕飄飄的「交給我來處理」把她強行擋在局外。
他只是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會去。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再簡單不過了。
他打心底里相信她有能力自己處理好這一切。
姜眠把手機收進風衣口袋，迎著冷風繼續往前走。
回到化妝間門口時，周予白已經焦急地等在那裡了。
他旁邊還站著神色慌張的程嘉樹，兩個人的手機屏幕都亮著，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姜眠皺起眉頭：「又怎麼了？」
周予白二話不說，直接把手機遞了過來。
熱搜榜單的排名又變了。
#姜眠耍大牌逼哭宋知夏#這個詞條，在短短時間內從第十猛地衝到了第三名。
話題的實時閱讀量在四十分鐘內直接突破了兩億大關。
程嘉樹在一旁憂心忡忡地補了一句：「宋知夏那邊的三個超話大粉剛剛同時發布了長文，故意把昨天你改造型的時間線和林導訓人的時間線惡意串聯到了一起。」
「現在不明真相的路人基本都被洗腦信了，都說是姜姐你仗勢欺人把她逼哭的。」
周予白緊張地看向姜眠：「林導那邊剛才怎麼說？」
「他會自己出面把話說清楚。」
姜眠頓了頓，補充道。
「但他不上網，也不發微博。」
周予白頓時急了：「那他打算通過什麼渠道澄清？」
「等。」
姜眠冷冷地打斷他。
周予白和程嘉樹聞言，同時愣愣地看向她。
姜眠抬手推開化妝間的門，語氣冷若冰霜。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飛得越高，最後反彈回來砸得越疼的人，絕對不是我。」
門在兩人面前砰的一聲合上。
周予白和程嘉樹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眼。
周予白率先打破沉默：「你老闆那邊現在到底是什麼安排？」
程嘉樹連忙翻出手機，秦驍的消息剛好在這時跳了出來。
「視頻源頭的黑客追蹤程序已經全面啟動。惡意分發鏈條預計在四小時內能夠被完全鎖定。如果林弋那邊願意配合出面澄清事實，我們這邊的正式反擊聲明完全可以在今晚八點前準時落地。」
程嘉樹把這段文字完完整整地展示給周予白看。
周予白看完後，陷入了幾秒鐘的沉默。
「他們團隊是不是專門開過應對會議？」
「嗯。」
周予白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複雜地看向那扇緊閉的化妝間門。
「程嘉樹。」
「嗯？」
「你家那位老闆，到底還在暗中藏了多少張底牌？」
程嘉樹仔細想了想，回答得無比認真。
「這我是真的不清楚。」
「他運籌帷幄的很多事都不會全盤告訴我。」
頓了頓，他又驕傲地補了一句。
「但只要是關於姜姐的事，他確實還從來沒有失過手。」
周予白聽完沒再說話。
他轉身大步往地下停車場走去，手裡的電話已經迅速撥了出去。
是打給業內最頂尖的公關律師的。
請那個最貴的，就算砸鍋賣鐵錢也由他周予白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