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 劫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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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筆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說那些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之類的客套話。

  他明白,在他們面前,說這些話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缺的不是一句客套,是明天醒來還能看見太陽升起的篤定,是讓孩子不用挨餓的踏實,是在亂世里像一個人一樣活著的體面。

  小女孩還不懂大人的眼淚意味著什麼,她只是覺得懷裡這個會摸她頭,會餵她吃糕點的哥哥讓她安心。

  於是把臉埋進曹筆的頸窩裡,一隻手還捏著糕點的碎屑,捨不得吃。

  曹筆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翹,抬手把她臉上的淚痕和泥漬一併抹去。

  「別哭了,再哭,糕點就不好吃了。」

  他聲音很輕,既顯柔軟,又帶著溫和。

  婦人鬆開他的手,把臉埋進自己掌心,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漢子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糕點渣一粒粒撿起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似是在吃這輩子最後一頓飯。

  他嚼著嚼著,忽然把臉別過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曹筆沒有催他們,抱著小女孩站在原地,等著他們把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一點一點淌出來。

  晨霧正在散開,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路過時好奇地往這邊瞥了幾眼,又匆匆趕路去了。

  少有人會停下來問一句,看會兒熱鬧。

  畢竟,這世道,人人都忙著活命,誰還顧得上旁人哭得是悲是喜?

  過了好一會兒,婦人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望著曹筆,擠出一個笑來。

  「恩公,您瘦了。」

  曹筆看著對方的笑容,突然想起四個字,劫後重逢。

  「哪裡瘦了?」

  「哪裡都瘦了!」

  曹筆腦子一轉,打趣道:「原來,上一次與你們相遇,我在你們眼中很胖嗎?

  我記得當時可是餓了好幾天,身上沒有一點油水。」

  「噗嗤~~~」

  婦人沒想到曹筆會這般打趣,當即破涕為笑。

  擦了擦眼角,仔仔細細地端詳了曹筆一番,目光從他眉眼掃到肩背,又從肩背掃到身量,越看越順眼。

  「公子比上回見著,壯實了不少,也白了些。」

  「上回在村郊那邊見著您,瘦得一陣風就能颳倒,臉上也沒血色。

  如今瞧著,像是吃了飽飯的人家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眉眼也長開了,比先前更周正,好看著呢。

  也不知道哪家小娘子以後有福氣,能夠得到恩公您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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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自覺這話太過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旁邊的漢子嚼了嚼嘴裡的糕點,悶聲接過話:「恩公這身板,比從前結實多了。

  先前看著像根竹竿,現在好歹有點底子了,像個能幹活的了。」

  婦人白了他一眼:「恩公是讀書人的模樣,你扯什麼幹活?」

  漢子撓了撓頭,不吭聲了。

  曹筆聽著這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覺得比任何客套的奉承都實在。

  「對了,恩公,自上次匆匆一別後,還沒來得及問您,您姓什麼,名什麼?」

  婦人白眼完漢子,又將目光移到曹筆臉上。

  曹筆把懷裡的小女孩往上託了托,讓她坐得更穩當些,才開口:「我姓曹,年齡應該比你們小一些,叫我小曹就行。」

  「小曹?不行不行!

  您是我們的恩人,不能這麼叫您,若是您不嫌棄,我們就叫您曹恩公吧?」

  婦人一聽這話,連連搖頭,表示不妥。

  旁邊的漢子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急,剛要說話,就被婦人打斷了。

  「他們喜歡叫我曹公子,要不,你們也這麼叫吧?

  別恩公恩公的,聽著生分。」

  「曹公子?好,好好好,就叫曹公子!」

  漢子逮住機會,終於插上話。

  婦人點了點頭,帶著關切又問:「曹公子是哪裡人氏?家裡頭可還有什麼人?」

  曹筆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不好答。

  一個穿越者,且穿越到一個剛咽氣的孤寡人身上,哪裡有什麼人氏可言?

  他想了想,挑了個不算撒謊的說法:「出生貧寒,恰遇世道不好,家裡就只活下來我一個。

  如今,四處漂泊,沒什麼家,就我跟這孩子。」

  說著,側了側身,示意背上的刀疤女。

  婦人這才注意到他背上還背著一個,探頭看了一眼,見刀疤女睡得正熟,小臉埋在袍子裡,只露出幾縷頭髮。

  她輕聲問:「這是公子的閨女?」

  「嗯,撿的。」

  婦人沒有追問撿的是什麼意思,只是又看了刀疤女一眼,眼神里的憐惜比好奇多。

  她自己也帶著兩個孩子逃難,知道這世上被丟下的孩子有多少,一時間,原本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開始往外涌。

  漢子這時在後面問了一句:「曹公子這是要往哪兒去?」

  「雲城,去拜訪一個朋友。」

  「曹公子,我在路上,聽到有人說,雲城那邊,最近發生了很多大事,好多官員和富戶都死了,您要是去雲城,一定要小心啊。」

  曹筆看了看漢子,又看了看婦人,把懷裡的小女孩往上託了托:「對了,還沒問,你們一家怎麼稱呼?」

  漢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我姓田,爹娘沒文化,給取了個賤名,叫狗娃。

  村里人都喊我田狗娃,喊了四十年了。」

  說著,他伸手拍了拍旁邊少年的肩膀:「這是我家老大。

  生他那年,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他娘說,總得圖個盼頭,就給他取名叫田生金。」

  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爺開了眼,生下他第二年,我在地里刨出來一小罐銅錢。

  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家人吃上一整年。

  自那以後,我就信了,這名字,起對了。」

  漢子又指了指曹筆懷裡的小女孩:「過了幾年,又添了這個小的。

  按說該叫田生銀,可他娘說,村里先生講過,生銀生淫,不吉利。

  我琢磨了一宿,改成生玉了。」

  「生玉這名字,好聽是好聽,就是沒見她過過一天好日子。

  跟著我們,苦倒是大把大把的吃。」

  他剛把手指頭移向婦人,婦人便接過了話:「曹公子,我姓李,叫香苗。

  娘家是李家村的,小門小戶。」

  頓了頓,聲音小了些,帶著一絲憂傷:「前年鬧兵亂,我爹娘沒跑出來,房子燒了,人也沒了。

  就剩一個小妹,早年嫁到南邊去了,再沒聯繫過。

  我夜裡有時候想她,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過得怎麼樣。」

  說到這些,她情難自禁,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隱晦地抽泣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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