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4 入目所及,全是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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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上右段邊緣位置,一個箭壺見底的弓箭手忍痛從身上拔出一根箭矢。

  咬著牙,紅著眼睛,顫抖著手,把箭搭上弦,拉滿弓,瞄準了下方一個正在指揮雲梯轉向的軍官。

  箭頭在風裡微微晃動,指甲蓋里嵌著乾涸的血痂。

  他穩住呼吸,看準時機,鬆開了手指。

  箭矢飛出,穿過正在升騰的煙火,落在了那個軍官腳前三步遠的地方,釘進泥土裡,箭羽還在顫動。

  軍官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抬頭朝城牆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往後退了兩步,繼續揮手指揮。

  弓箭手放下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著牆垛坐了下去。

  他的手在止不住地抖,並非害怕,而是力氣用盡了,手開始出現不受控制的痙攣反應。

  餘光瞥了一眼還在奮力射箭的同袍,他想要站起來繼續。

  可惜,念頭動了,身體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全是深色的老繭,繭子邊緣翻起了白皮,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

  他試著握了一下拳,可那拳頭怎麼也合不攏。

  「快,來一口!」

  他身邊一個年紀更大的老兵遞過來半隻水囊,他顫抖著接過來,混著血沫仰頭灌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把水囊還給老兵,咬緊後槽牙,又站起來,重新探出牆垛。

  目光如鷹隼一般,仔細搜尋著值得他拼死再射幾箭的目標。

  不遠處,一個年輕兵卒蹲在牆垛後面,懷裡抱著一塊石料,大小差不多半個西瓜,邊角磕出了白茬。

  他的臉很嫩,下巴上的胡茬還沒有長齊,嘴唇緊閉著,眼珠在眼眶裡來迴轉動。

  有人喊了一聲來了,他猛地站起來,把石料舉過頭頂,往牆外狠狠砸下去。

  石料砸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往前探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幸好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了後領。

  他跌坐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眼睛裡全是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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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老兵蹲在靠近城樓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把斷了一半的刀。

  左臂垂在身側,袖子上有一道很長的口子,血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破布,用牙咬著撕成條,不緊不慢地纏在傷口上。

  纏完之後,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彎了彎,又伸直了,確認還能動。

  隨後,重新站起來,走到牆垛邊,往下看了一眼,又退了回來,蹲在原地。

  他已經做好了打算,接下來,若是自己守的這個位置,還有人登上來,先是一刀砍過去。

  若是不敵,就抱著對方摔下去,同歸於盡。

  城樓下方不遠處,一個負責傳遞消息的年輕兵卒抱著一個漆筒正沿著城牆內側的通道跑,腳下踩著碎磚和血水混合的稀泥。

  他一個不注意,突然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牆根的一塊凸石上,悶哼一聲。

  「咻嗚!」

  「噗嗤!」

  就在他想要站起來繼續跑的時候,一根箭矢以及其刁鑽的角度,倏然而至。

  後頸入,前頸出,一箭斃命!

  城牆上,一個肩膀中箭的士兵靠在牆根下,死死咬著牙。

  箭杆已經被他掰斷了,箭鏃還留在肩胛骨的位置,露在外面的木茬斷口處滲著血珠,一層深色慢慢洇開。

  他歪著頭,靠牆坐著,身邊散落著不知是誰的一隻鞋和半截手臂。

  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傷口,似乎在等它痛到一個不再加劇的峰值,再起身繼續戰鬥。

  可惜,劇烈的疼痛一波接一波,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在劇烈的疼痛中,緩緩合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很輕,輕到旁邊的人以為他死了。

  兩邊外,一個年齡更小的兵卒蹲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縮回手,臉上露出一瞬的放鬆,隨即又繃緊了。

  城下,一個軍醫蹲在盾牆後面,身前的布上擺著幾樣器具,刀片,鑷子,針線,一卷布條,刀片上沾著未曾乾涸的血。

  他正在給一個年輕士兵包紮手臂上的傷口,那傷不深,但很長,從肘彎一直劃到手腕。

  年輕士兵咬著牙,牙關咯咯作響,額頭上全是汗,眼皮一跳一跳的。

  軍醫的手很穩,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完之後,他拍了拍年輕士兵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年輕士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纏著布條的手臂,朝軍醫點了點頭,轉身又往城牆方向去了。

  城牆下方的盾牆後面,一個旗手倚著旗杆坐著,旗杆上繡著的字已經被煙燻得看不太清,布料邊緣焦黑捲曲。

  他的左眼眶腫得只剩一條縫,額角乾涸的血痂從眉心斜向太陽穴。

  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似在吃一頓需要用全部力氣才能咽下去的飯。

  咽下去之後,又咬了一口,把剩下那半塊包好放回懷裡,扶著旗杆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城牆上方。

  此時,城牆上方,煙塵如一道灰褐色的幕布,從垛口上方傾斜著垂下來,在風裡一卷一捲地翻動。

  煙幕後面,人影是模糊的,斷斷續續的,似隔了一層髒水看東西。

  那些影子在垛口之間快速移動,有的彎著腰,有的站直了又蹲下去,有的正在奮力廝殺,刀光閃爍間,能看到殘肢斷臂飛出城牆。

  不僅如此,隨著攻城號角的再次吹響,雙方的廝殺進一步加劇。

  隔著煙幕與戰火,他能清晰地看到漫天亂飛的武器,一個接一個從城牆上掉落的人影。

  有的是被推下城牆的,有的是被長槍挑飛的,有的是被踹下去的,有的是為了同歸於盡,主動抱著敵人衝下城牆的……攻城方,守城方,無一後退,入目所及,全是慘烈!

  他用餘光瞟了一下貫穿手臂,還在滴血的箭矢,突然覺得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只是一個旗手,職責是護旗,立旗,不用去登城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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