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 前赴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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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投石機的第二輪齊射變了內容。

  石彈換成了包裹了浸油麻布的石球,麻布在擲出之前就被點燃,脫兜的一剎那,石球在半空中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火尾。

  石球的拋物線比石彈更高,滯空時間更長。

  幾十顆同時出現在天空中的時候,如一群帶著毀滅氣息的紅色星體,拖著長短不一的煙跡,從原野上升起,朝城牆方向落去。

  地面上,投石機操作手們看著它們飛遠,手臂還懸在絞盤上方,汗珠從額頭滴落,砸在乾燥的黃土上,濺起極小的灰塵。

  第一顆火球砸在城牆中段的時候,聲音不像石彈那樣脆硬,而是一種更悶,帶著燃燒物碎裂的撲響。

  石球本身撞上磚面,碎裂成幾塊,但浸油的麻布碎片在撞擊中飛濺開來,沾在城牆上,沾在垛口邊緣,沾在守軍兵卒的鐵甲和皮甲上。

  被沾到的麻布碎片還在燃燒,布上的油脂燃燒時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在油炸東西的聲音。

  一個守軍低頭看見自己肩甲上粘著一片燃燒的布,伸手去拍,拍不掉,布片已經燒穿了皮甲上的漆層,燙出一塊焦黑的斑點,邊緣泛著細小的泡。

  他扯下肩甲,扔在地上,用腳踩了兩下,布片才被踩滅。

  第二顆火球落在城牆內側的走道上,沒有砸中人,但碎塊和燃燒的麻布濺向四周。

  一片落在一個弓箭手的弓臂上,弓臂的漆面被燙出一塊皺縮的黑斑,他用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焦黑,跟墨灰一樣。

  「轟!」

  第三顆火球越過城牆,落在城內一處屋頂上,頃刻間便擊穿了房屋,砸在下方的地基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更多的火球不斷落下,城牆上迅速出現多處黑斑和細煙。

  煙霧開始形成,帶著油脂氣味,從城牆各處焦痕上緩緩升起,被風壓向東南方向,貼著城牆飄散。

  煙不厚,不足以遮擋視線,但足夠改變光線的顏色。

  城磚上的陰影在煙霧中變得模糊,人影在煙里移動時輪廓邊緣發虛,看起來像隔著一層半透的布。

  一個守軍站在煙霧裡,低著頭,用袖子掩住口鼻,咳嗽了一聲,目光卻死死盯著城下。

  城內方向的煙霧更輕一些,主要來自十幾處被砸中的房屋。

  銅壺刻漏!

  煙霧在城牆上慢慢擴散,空氣里的味道從塵土和鐵鏽變成了焦油和燒糊的布料。

  有人在咳嗽,有人眯著眼避開煙,有人低頭用衣領捂住口鼻。

  一個老兵蹲在垛口後面,看著那片正在蔓延的淡灰色煙霧,視線穿過煙霧,落在城外那排正在重新裝填的投石機上。

  投石機的長臂在煙霧中被拉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個緩慢移動的影子,看不真切。

  但那片影子還在動,還在調整角度,還在準備下一輪發射。

  見此,不由得低聲罵道:「這些狗日的,砸城牆就砸城牆,偏要往城內扔,喪良心!」

  「嘟~~嘟嘟~~嘟嘟嘟嘟!!!」

  弩箭亂飛,火石傾瀉,烽煙四起,伴隨著某種嘹亮號角的響起,城外的那排厚實的盾牆動了。

  他們從中間裂開一條條通道,露出後方整齊列隊的步兵方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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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陣最前面是扛著長梯的士卒,梯子比城牆還高出一截,每一架需要四個人才能扛穩。

  他們的步子邁得很大,梯身隨著步伐輕微晃動,遠看像一條條被抬起的蜈蚣。

  梯子方陣後面是扛著盾牌的散兵,盾牌上蒙著濕潤的牛皮,防止被火矢擊中後持續灼燒。

  再後面是幾輛轒轀車(fen wen),用厚木板和濕牛皮搭成的移動掩體。

  下方有四個木輪,車頂是拱形的,像一隻倒扣的船。

  每輛車由六個人推著,木輪碾壓在乾燥的黃土上,留下兩道窄窄的轍印。

  陣前,一面令旗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下來。

  扛梯的士卒加快腳步,從盾牆通道中湧出,朝城牆方向奔去。

  隊伍拉得很開,呈散兵線前進,每一架長梯之間保持著足夠的間距,防止被一輪箭雨同時覆蓋。

  他們的靴子踩在碎石和黃土上,腳步聲碎而急促,如一陣驟雨落在地面。

  身後,轒轀車的輪子開始轉動,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似那老舊的門軸被強行推開。

  城牆上的守軍看到了,立刻有人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梯子!」

  那聲音在垛口間傳開,弓箭手們立即從城牆上探出身,弓弦繃緊,箭尖對準下方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

  第一排弓弦鬆開的時候,箭矢從城頭斜斜落下,似一排被打散的雨線。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扛梯士卒中箭撲倒,梯子脫手,砸在後方同伴的肩上,引起一陣短暫的混亂。

  但後面的隊伍沒有停,繞過地上的梯子和屍體,繼續往前沖。

  盾牆中段,轒轀車已經衝過了投石機留下的彈坑,車身在坑沿上顛了一下,木板縫隙中濺起一小股灰塵。

  車頂的濕牛皮上插著幾根從城牆上射來的箭矢,箭尾在風中輕輕晃動,但沒有穿透。

  車內部的空間不大,每輛轒轀車裡擠著四五個兵卒。

  他們的刀已經出鞘,側耳聽著車頂傳來的箭矢撞擊聲和石彈落地的悶響,數著距離,等車靠上城牆根的那一刻。

  「轟轟轟~轟轟轟!!」

  城牆上的守軍也開始了反擊,大量的石頭和滾木從城牆上落下。

  有的砸在轒轀車側面,有的落在車後的空地上,有的砸中了推車的士卒。

  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車側失去一邊推力,轒轀車歪了一下,很快被另一個人補上位置,繼續前進。

  第一架長梯靠上城牆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不大,梯頂的鐵鉤刮過垛口磚面,發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

  扛梯的士卒鬆手退後,後面的兵踩著梯檔往上攀,最前面那個嘴裡咬著刀背,單手扶梯。

  另一隻手握著一面小圓盾,擋住從上方砸下來的石頭和射下來的箭矢。

  他爬到梯頂時,一柄長槍從垛口後面刺出來,槍尖穿過他的盾牌邊沿,刺入他的肩窩。

  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從梯子上推了下去,他墜落到半途時,刀從嘴裡掉落,刀身插進地面,豎立在黃土中。

  但更多的長梯已經靠上了城牆,更多的兵正踩著梯子往上沖。

  城牆上同時豎起幾十架長梯,如一排木質的脊骨,斜斜地架在城牆和大地之間,每一架梯子上都有人正在攀爬。

  另一段城牆下方,轒轀車的車頭已經抵住了城牆根。

  車頂的牛皮被從內部掀開一角,鑽出兩個兵,用鐵鎬開始刨城牆磚縫。

  他們的動作很快,鐵鎬砸在磚縫裡,每一下都濺出細小的碎屑。

  城牆上方的人發現後,開始往下倒沸水,滾燙的水從垛口傾瀉而下,潑在轒轀車頂的牛皮上。

  蒸汽升騰,但牛皮太厚,沸水沒有滲透。

  守軍又換成熱油,油液從牆頭倒下去時冒著青煙,落在轒轀車側面,流進車輪和車架的縫隙里。

  一個推車的士卒被熱油濺到手臂,瞬間鬆開手,退後幾步,用袖子擦了一下手臂上的油液,袖子上立刻沾了一層暗色的油漬。

  轒轀車歪了一下,但很快被後面補位的人穩住,刨牆的兩個兵還在繼續,鐵鎬的聲音持續不斷,仿佛某種不知疲倦的啄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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