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 風都能被噎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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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游擊,你是從三品武將,不是江湖上的草莽。

  軍人的天職是什麼?天職就是服從!

  朝廷設官分職,品級森嚴,為的就是令出一門,上下有序。

  若是所有人都質疑軍令,邊關各營自行其是,那還要朝廷做什麼?還要這身官袍做什麼?」

  「你方才說了那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本將軍,許總兵和卞參將是被逼的,是朝廷先對不起他們,他們才抗旨的。

  好,本將軍姑且信你。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帶的是朝廷的兵,你吃的是朝廷的餉,你身上披的是朝廷的甲。

  無論許總兵和卞參將有多少委屈,你只要還穿著這身甲,就該先聽令行事。

  而不是站在這裡,替他們辯解,替他們問本將軍誰是暗誰是明。」

  察覺到以理攻心這一塊兒,占不到便宜,樊營將當即轉變策略,開始在身份上大做文章。

  霍烈聞言,神色未變,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對方,讓人猜不到他心裡在想什麼。

  見霍烈並不搭話,樊營將繼續道:「你霍烈再能打,終究只有八百來人。

  你身後那些兵,他們跟著你,不是信你的這身官袍,而是信你這個人。

  你今日若帶著他們抗令,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一旦他們全部戰死,可曾有想過他們的家人?」

  「在大寧,公然對抗朝廷,犯叛逆罪,可是要誅九族的。

  看似你身後只有八百多人,實則可能是八千人,八萬人!」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頓,話鋒一轉道:「我知道你是卞參將一路提拔上來的,他對你有著知遇之恩。

  再加上幾年前的誣陷案,他救了你,你對他感恩戴德,願誓死追隨。

  可是,你要明白一個事實。」

  「許總兵也好,卞參將也好,他們都是寡人,沒有妻兒老小的。

  他們敢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是因為他們清楚,大不了一死。

  你們呢?

  你們能跟他們比嗎?」

  這番話一出,霍烈身後的副將眉頭皺了一下,幾個把總的面色也微微變了。

  至於其它士兵,反應則更大。

  他們不是被說動了,而是那些話戳到了他們自己也想過,但一直沒敢深想的地方。

  樊營將捕捉到了眾人臉上細微的變化,並未乘勝追擊,反而放緩了語速,從咄咄逼人變成了語重心長。

  「霍游擊,本將軍在邊關打了二十三年仗,見過太多有本事的人栽在自以為是這四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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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個人才,你帶的兵也是好兵。

  可你是從三品游擊,上面還有參將,總兵,兵部。

  你該做的事,是把仗打好,把兵帶好,把令執行好。

  至於朝廷對不對,許總兵屈不屈,卞參將該不該抗旨,那不是你該想的事。

  你想多了,就是越權。

  你一旦越權,無論你有多大的本事,都只會招來一個結果,猜忌。」

  頓了頓,目光如炬道:「你方才問本將軍,誰是暗誰是明。

  本將軍現在就告訴你,在朝堂上,沒有人關心暗明。

  他們只關心一件事:這個人是聽話的,還是不聽話的。

  聽話的,就是明。

  不聽話的,就是暗。

  許總兵和卞參將的帳,自有朝廷去算。

  你霍游擊若不想被一併算進去,就該守好你該守的規矩。」

  這番極其直白的話落地,兩邊都徹底安靜了下來。

  一陣風吹過來,捲起一片塵土,在兩陣之間的空地上打了個旋,又落下去。

  霍烈的目光從樊營將的臉上移開,掃過他的身後。

  隨即抬起頭,笑了。

  「樊營將!」

  霍烈開口,聲音不高,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穩:「你說我在替他們辯解。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替他們辯解?」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八百多人,說道:「七年前,我的胡副將還活著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將軍,咱們在邊關打仗,打的是朝廷的仗,可守的是自己的家。

  我當時沒想太明白,現在我想明白了。

  朝廷的仗,打完了可以撤。

  自己的家,守不住就沒了。」

  「你方才說,我身後這些兵信我這個人,不信這身官袍,你說得對。」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刀,將刀橫在胸前,刃口朝外。

  「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信我這個人?」

  不待樊營將開口,霍烈便自問自答:「因為我替他們擋過刀!

  每次,在凶骨人殺過來的時候,我都沖在最前面,而不是縮在最後面。

  我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從心底里,我把他們當人看,而不是當棋子。」

  「你說我該守規矩,可規矩,是人定的。

  定規矩的人遠在千里之外,他們不知道冬天的寒雲關有多冷,不知道一個兵在戰場上臨死前叫的是娘還是媳婦。

  他們定的規矩,我守著,守了很多年。

  可這麼多年裡,我的兵一個接一個地死,他們的撫恤,朝廷給了多少?

  本將軍告訴你,很多人一個銅板兒都沒收到!」

  「有一次,我背著卞參將前去兵部要錢,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說的嗎?」

  霍烈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變得平靜。

  可那種平靜不正常,似乎蘊含著比憤怒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兵部那個管著銀庫的主事,頭都沒抬,正在看一本帳冊。

  我把陣亡名單遞上去,他接了,翻了翻,隨手扔在一邊,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些人不過是邊關的消耗品,死了再補就是了,何必特地來一趟?」

  霍烈說到這裡,突然停下,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身後那八百多騎兵里,有人猛地握緊了韁繩,有人咬住了下唇,有人別過了頭。


  俄頃。

  霍烈睜開眼,繼續道:「我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站在那沒走。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動,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霍烈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還沒處理完的雜務。

  他說,霍將軍,你也是從三品的武將,難道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我問他。

  他說,這些兵,天生就是用來死的。

  朝廷給他們一口糧,是讓他們去死。

  給他們一把刀,是讓他們去死。

  給他們一身甲,也是讓他們去死。

  你身為將軍,只管讓他們死得其所,死得值當。

  撫恤嘛,不是每個兵都配領的。

  戰功不夠的,死得不夠壯烈的,沒有頂頭上司署名的……按規矩,就不該給。」

  話畢,風好像也被這席話噎住了,塵土懸在半空中,似一層薄薄的黃霧,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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