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 兩軍陣前,攻心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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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里半的距離,很快便被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漫過。

  最後百十步,兩軍隔著一片空地對峙。

  槍尖放平,刀鋒出鞘半寸,甲片間的細響被風壓住。

  天光均勻地鋪在空地中央,兩陣之間的塵土緩緩沉降,露出還算平坦的路面。

  成百上千的馬匹前蹄微微刨動,鐵掌在碎石上刮出細碎的刮擦聲。

  六千人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肅殺之氣無聲溢出,瀰漫方圓數百丈。

  另一邊。

  八百多人安靜地坐在鞍上,長槊相拒,刀未完全出鞘,弓已舉正。

  目光越過那片空地,與六千多人針鋒相對,眼中不見絲毫畏懼。

  伴隨著天上兩朵小雲飄過,風突然停了。

  兩陣之間那片空地,灰塵不再洶湧升騰,懸在離地半尺高的位置,緩緩翻滾。

  氣氛在這一刻,緊張到了極致!

  霍烈目光灼灼地盯著正前方的將領,渾身戰意洶湧。

  旁邊的曹筆不發話,他也不開口,就那麼靜靜的與對方對峙著。

  十數息後。

  在緊張氣氛即將達到某個臨界點之際,對方領頭的將領先開口了。

  「霍游擊,你覺得,你這八百多人,對上我這六千先鋒,有勝算嗎?」

  霍烈迎著對方的目光,咧嘴一笑道:「樊營將,有沒有勝算,得戰過才知道。

  這些年,跟凶骨人打了那麼多場仗,以少勝多的例子還少嗎?」

  頓了一下,回頭看向身後的士兵,再回過頭去,提高音量道:「人數多並不能代表什麼,你看看我身後有一個怕死的孬兵嗎?」

  樊營將聞言,也露出笑容,不急不躁地回道:「霍游擊,我知道他們不怕死,可不怕死跟不會死是兩回事。

  我六千精銳對你八百精銳,就算一換一,你們也沒有任何勝算!」

  「出於對你們的尊重,我再退一步,就算二換一,你們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與其讓這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大好兒郎白白送命,何不棄暗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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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烈見對方試圖瓦解自己的軍心,冷笑一聲,質問道:「棄暗投明?

  恕烈愚鈍,還請樊營將告訴我,誰是暗,誰是明?」

  樊營將面色一正,聲如洪鐘:「明者,朝廷也。

  許總兵,卞參將身為邊將,手握重兵,卻抗旨不遵,私扣糧餉,無視稅規,割據一方。

  但凡軍令入了寒雲關,就由他們說了算,這不是叛逆是什麼?

  霍游擊你一直都是個聰明人,難道要跟著他們一條路走到黑?」

  霍烈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開口:「樊營將,你說許總兵,卞參將叛逆,可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叛逆嗎?」

  樊營將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五年前,朝廷派來的監軍,在寒雲關橫徵暴斂,逼死了三個守堡的千總,七百多手無寸鐵的百姓。

  卞參將上書彈劾,奏摺被壓了下來,那監軍反而升了官。」

  「四年前,朝廷要抽走寒雲關一小半的兵力去南邊平亂,許總兵說不放。

  因為凶骨人就在關外虎視眈眈,兵一抽走,就容易被摸進來。

  朝廷的人不依,強令徵召,硬生生帶走了三萬多人。」

  「許總兵大怒,為此上書請辭,朝廷不批。

  半月後,凶骨人佯攻灰山城,實則派人從那些少兵的關卡偷偷潛入。

  之後三日,血流成河,三十多個村子被屠,七個鎮子被燒,百姓死亡人數高達上萬,損失財物,牲畜,不計其數。」

  「凶骨人佯攻你們灰山城那一戰,你是親歷者,其中內幕,你不知曉嗎?」(前面第333章,卞參將與曹筆對話時,有提及這場四年前的佯攻戰)

  霍烈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遞了出去。

  「還有!」

  霍烈往前傾了傾身:「許總兵,卞參將扣下的糧,沒有一粒進了他們自己的私庫。

  那些糧養了寒雲關的百姓,養了被朝廷裁撤的老兵,養了無家可歸的流民。

  你要說他們叛逆,那他們叛的是朝廷,還是那些坐在京城的衙門裡,連寒雲關的雪都沒見過的老爺們?」

  面對質問,樊營將面色微沉,開口道:「霍游擊!」

  「你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許總兵和卞參將手裡的兵,是大寧的兵。

  他們守的城,是大寧的城。

  他們吃的糧,是大寧的糧。

  朝廷或許有錯,但錯不在這大寧二字上。

  你若真有忠義之心,就該勸他們奉還兵權,回京請罪。」

  霍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嘲諷道:「樊營將,你這要求,與讓一個黃花大閨女當眾沐浴有何區別?」

  樊營將盯著他的眼睛,暫時沒有說話。

  霍烈繼續道:「你讓我勸他們奉還兵權,那好,我問你,朝廷派來的那些文官,他們懂邊事嗎?

  他們知道冬天守城要用多少柴火嗎?

  知道一匹戰馬一天要吃多少料嗎?

  他們坐在千里之外的衙門裡,寫幾行字就要寒雲關交多少糧,出多少兵。

  你樊營將也是從邊關打出來的人,你告訴我,那些文書上的數目,邊關能湊得齊嗎?」

  樊營將的喉結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湊不齊。」

  霍烈替他回答了。

  「湊不齊,就只能從百姓嘴裡摳,從老兵的餉銀里摳,從邊關的每一粒糧食里摳。

  可摳出來的東西,朝廷的人看見了,只會說,啊,邊關還有餘糧,還能再征。

  樊營將,這就是你要我效忠的朝廷?」

  話畢,故意停下來,眼神十分戲謔地盯著對方。

  樊營將感覺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了,否則攻心不成反被動搖軍心。

  當即反駁道:「朝廷里不全是那樣的官。」

  「你說的那些事,我確實聽過一些,可那不是朝廷的本意。」

  「不是本意!?」

  霍烈再往前傾了傾身:「那誰是本意?

  是坐在京城裡寫奏摺的人?還是站在朝堂上替那些監軍說話的人?

  你告訴我正主,我哪怕豁出這條命,也要去砍了他!

  你敢說嗎?」

  樊營將見對方如此瘋狂,已經完全放棄了朝廷立場,當即眯起眼睛,沒有接話。

  沉默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沉重,兩邊的士兵,在這種沉默中,不由得繃緊了心神。

  霍烈直起身,語氣一變,似乎徹底卸下了虛以逶迤的面具,當著六千多騎兵的面,直言道:「樊營將,你作為四營將之一,常年駐守灰山城。

  打過的凶骨人,比我只多不少。

  凶骨人什麼德行,你比我清楚。」

  「你捫心自問,這些年,若非許總兵與卞參將頂著朝廷的壓力,想盡各種辦法抗擊凶骨人,救濟關內百姓。

  以朝廷的做派,這寒雲關還在嗎?

  關內的百姓還能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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