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家都怎麼樣了？
李香芸談戀愛後的第二天，比平時早醒了一個多小時。
她睜開眼睛以後，第一件事便是摸到枕邊的手機。沈硯秋在七點四十分發來一條消息，問她醒了沒有，顯然香芸還在睡覺。
「剛醒。」李香芸回復。
沈硯秋幾乎立刻問道：「早上有課嗎？」
「沒有，但是我要改開題了，雖然通過了，但是還要寫一份正式上傳的版本。」
「下來吃飯？」
李香芸看了一眼時間。她原本準備在宿舍隨便吃點麵包，然後直接去圖書館，如今卻對著那句「下來吃飯」猶豫了不到兩秒。
「等我十五分鐘，不對，半個小時。」
何靜坐在桌前背題，聽見她從床上下來，又看見她從衣櫃裡找出兩件裙子，分別在身前比了一遍，忍不住回頭問道：「你以前去圖書館，不是套件外套就走嗎？」
「今天先去吃飯。」
「和沈硯秋？」
「嗯。」
何靜點了點頭，沒有戳破她嘴角始終沒有消失的笑意。
李香芸洗漱完，化完妝，最後選了一件格子裙。那是一條深灰與淺棕交織的格子裙，細密的紋路排列得整齊而不顯呆板。裙腰微微收緊，向下自然散開，層次分明的裙擺垂至膝下，走動時會隨著步伐輕輕擺盪。厚薄適中的面料帶著秋冬特有的溫暖質感，整體樸素，卻顯得格外清秀。
她趕到食堂時，沈硯秋已經占好位置，正看著手機。
「不好意思，稍微來晚了一點，久等了吧。」
「沒事，親愛的，你今天真漂亮。」
「親愛的，真漂亮。」香芸的臉紅彤彤的，嘴角不自覺上揚，身體變得輕盈，仿佛要飄上了天。
兩個人剛剛確定關係，彼此的相處方式其實沒有立刻發生巨大變化。他們仍然會討論學校的事情，也會相互抱怨論文和學生會，只是原本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被自然地縮短，分別以後，也開始出現一些過去不會發送的消息。日子是一天天過出來的，感情也是慢慢培養出來的。
李香芸上午去圖書館修改開題材料，沈硯秋則去學院處理學生會交接的事情。兩人才分開不到十分鐘，他便發來一張路邊小貓趴在電動車坐墊上的照片。
「它占了別人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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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芸回覆：「你沒告訴它，這樣是不對的嘛？」
「說了，它不理我。」
「沒事，小貓不理你，我理你！」
中午，兩個人又在食堂見面。下午各自忙完以後，沈硯秋陪她從圖書館走回宿舍，在一段行人不多的道路上牽住她的手。到了宿舍樓下，李香芸上樓還不到半分鐘，手機便再次響起。
「到宿舍了嗎？」
「你看著我進去的。」
「那也要確認一下。」
「好啦好啦，我這麼大呢，還能走丟不成。」
「好的，親愛的。」
李香芸盯著最後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回復道：「知道了，最愛的。」
她與沈硯秋在學校里幾乎每天都能見面。有時只是一起吃頓飯，有時會在圖書館相對坐上一下午，有時一起出去逛街、旅遊、拍攝，香芸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充實了。
沈硯秋開學生會例會時，李香芸會在樓下等待；李香芸被導師臨時叫去辦公室，沈硯秋騎著小電驢送她一起去。誰也沒有要求對方一定這樣做，只是剛剛開始戀愛的人，總覺得一天裡可以再多相處一會兒。
有一次，兩個人從食堂出來，沈硯秋才想起自己的校園卡落在餐桌上。李香芸陪他重新跑回去，找到以後，一邊喘氣一邊笑他年紀輕輕記性不好。沈硯秋也不反駁，只在走出食堂後，趁周圍沒人注意，低頭親了她一下。
「你太壞了。」李香芸問。
「感謝你陪我回來。」
「然後每次這樣都要親親的話，那你以後是不是準備每天丟一次？」
「不知道。」
戀愛最初的粘膩並沒有妨礙李香芸繼續修改開題。導師要求調整的部分仍然需要按時完成，沈硯秋也有自己的畢業論文和學生會事務。兩個人只是在原本的安排之間，儘可能給對方留出一些時間。
當李香芸的生活已經走到十二月中旬時，另外五個人的時間自然也沒有停留在原地。
在她準備開題、參加寫作交流並逐漸喜歡上沈硯秋的幾個星期里，林黎音已經基本適應了新的工作。
新公司距離住處不遠，項目節奏也比過去穩定。他通常九點以前到達公司，晚上五六點便能離開。偶爾遇到臨時問題，他仍然會加班，卻不再需要在夜裡十點以後處理其他人的消息。收入從八十萬降到五十五萬以後，他並沒有像原本擔心的那樣產生明顯落差。工資到帳時，數字確實比過去少了許多，但每天能夠正常吃晚飯、周末不必隨時盯著手機，這些過去沒有被單獨計算的時間，也逐漸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里。
他開始自己去超市買菜，雖然最後買回來的仍然大多是雞蛋、麵條、速凍食品和幾種容易處理的蔬菜。蘇子溪聽說以後，問他換工作是不是只換來了研究速凍食品的時間。
「保質期沒過。」林黎音說道。
「你真是不挑食啊？」
「感覺味道其實還不錯，不過確實不如直接在外面吃的方便。」
「那還是得嘗嘗我的手藝!」
椰子雞之後，兩個人又在工作日見過幾次。公司離得近，臨時約一頓午飯並不困難。有時是蘇子溪提前結束會議，有時是林黎音經過她公司附近，發一句「要不要吃飯」，兩個人便在周圍隨便選一家店。
事實上，這段時間裡，他們沒有再次去誰的住處，也沒有認真討論下一次做什麼菜。蘇子溪偶爾會把自己做的晚飯拍下來，林黎音負責給出「看起來不錯」「應該挺好吃」之類缺乏細節的評價，然後在她的要求下，重新分析顏色、搭配和可能的口感。
晚上有空時，他們還會一起打幾局遊戲。林黎音不再像過去那樣打到一半突然被公司叫走，蘇子溪也逐漸習慣在上線以前問他一句。
「今天不會臨時加班吧？」
「大概率不會。」
「我要確定答案。」
「不會。」
「這才對嘛。」
兩個人仍然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只是見面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蘇子溪會記得林黎音周三下午開會，林黎音也知道她月底需要提交項目材料。這些事情並不重要，卻在一次次吃飯和遊戲中自然地留了下來。
蘇子溪的新項目已經進入到了中期。第一次項目會議以後，她將自己的任務和時間節點整理進會議紀要，發送給所有相關人員。項目負責人對內容沒有異議，幾個部門也按照記錄推進工作。她依舊需要處理臨時需求，也會遇到職責邊界不夠清晰的事情，不過這一次，她會先問清楚由誰負責、結果歸檔在哪裡，而不是看見沒人接手便全部攬到自己身上。這種變化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公司仍然每天開會，項目表格仍然不斷更新，時間永遠在往前走。
李香芸在群里宣布戀愛的那個晚上，蘇子溪剛剛結束一場線上會議。她看到消息時，林黎音也正好發來一句：
「晚上玩遊戲嗎？」
蘇子溪先在群里祝福香芸，隨後才回復他：「可以，不過我得先吃飯。」
「你還沒吃？」
「剛開完會。」
「那八點半怎麼樣？」
「好。」
與此同時，孫文正仍然在實驗室。
他現在是直博第四年，已經不需要像低年級學生那樣安排大量課程，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被論文、實驗和組會占據。原來的研究內容被別人搶先發表以後，他重新尋找了一個更小的方向，試著從樣本劃分和模型穩定性、精準度入手，解釋預測結果為什麼會在不同條件下產生巨大波動。
新的研究已經進行了幾個星期，結果算不上失敗，卻也遠遠沒有達到能夠寫出頂刊的程度。有幾組數據符合預期，另外幾組則完全看不出規律。孫文正將不同條件分別整理，又更換模型重複驗證，表格和圖片越積越多，真正能夠支持結論的內容卻依然有限。
八點，他將一組結果發給林黎音。
「林學長，你看這個變化是模型導致的，還是測試數據本身的問題？」
林黎音打開文件看了一會兒。
「更像樣本的問題，對樣本做下預處理，移除無效網絡，做個消融實驗觀察一下。」
「問題就擺在這裡，不跑也解決不了。」
「知道了。」
兩個人沒有繼續閒聊。孫文正重新打開數據，準備將異常樣本單獨整理。他看見群里李香芸公布戀情的消息時，實驗室只剩下兩個人，另一名同學趴在桌上吃已經冷掉的外賣。
他確認沈硯秋的身份以後，發了一句「恭喜」，隨後繼續處理實驗。
生活並沒有因為他換了研究方向就突然變得順利，但至少仍然能夠向前推進。對做科研的人來說，有時能夠確認一種方法行不通，本身也算一種結果。
胡可人的十二月則被單位的年底材料占去了大半。
朱不朱最初將她介紹成「沒有生活壓力，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公務員，可到了年底，會議總結、數據統計和來年計劃一項接著一項出現。上級部門要求周一提交的材料，經常到周二下午才收到新模板，原本已經整理好的內容只能重新調整。
她連續幾個周末都沒有很好的休息，偶爾回家吃飯，母親仍然會問起上次的相親對象。兩個人後來又見過兩次。第二次是在一家商場裡的餐廳，對方提前到了十分鐘，幫她點了一杯熱飲。兩個人聊工作、城市生活和各自的家庭，沒有冷場，也沒有出現特別強烈的吸引。第三次見面時，他們一起看了一場電影。電影結束以後，對方問她要不要繼續吃晚飯，胡可人想到第二天還要加班，便拒絕了。
「最近單位比較忙，可能沒太多時間出來。」她解釋道。
「沒關係，我年底也忙。」對方說道，「有空再約，不著急。」
這樣的相處讓胡可人覺得輕鬆。對方沒有每天追問她在做什麼，也沒有因為她回復消息慢便產生不滿。兩個人保持著聯繫，卻都沒有急著確認關係。
母親對此有些著急，胡可人卻不願意為了讓家裡放心，提前替一段尚未成熟的關係下結論。
「聊得來就繼續聊，聊不來就算了。」她說道，「見三次面而已，總不能現在就開始討論結婚。」
「我沒讓你結婚，就是讓你認真一點。」
「我已經很認真了，每次見面都沒遲到。」
「這叫基本禮貌。」
「那我再認真幾次看看。」
她說完便藉口單位還有事要處理，結束了與母親的通話。
李香芸宣布戀愛時，胡可人正坐在辦公室核對一張數據表。看見群里的消息，她一邊祝福，一邊覺得人與人的進度確實不能比較。自己和相親對象見面了三次，聊了一個多月，還在判斷對方是否適合繼續了解，香芸認識沈硯秋一個月，已經直接確認了關係。不過，只要香芸覺得合適，快一些也沒有什麼問題。
四座城市裡，周樂雄仍然是最忙的那個人。公司進入年底以後，銷售、回款、明年預算和員工獎金同時擺到面前。部門負責人輪流向他匯報工作，有人希望增加預算，有人申請擴充團隊，也有人提前打聽年終獎能夠發多少。周樂雄每天到公司以後，桌上都會多出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有時他剛結束一個會議，秘書便提醒下一批客戶已經到了；晚上回家，手機里還留著沒有回覆完的消息。
公司經營狀況總體穩定。幾個主要項目都按照計劃完成，應收款項也仍在合同約定期限以內。財務根據全年利潤擬定了年終獎方案，只等周樂雄最終確認。他沒有因為自己年入千萬，便覺得公司里的每一個數字都可以隨意處理。個人資產、公司帳戶和項目資金是不同的事情，員工獎金也不能只靠老闆一時高興決定。
晚上十點多，他回到家時，妻子還沒有睡。
「吃飯了嗎？」妻子問。
「飯局上吃了一點，沒吃飽。」
「鍋里還有湯，我給你熱一下。」
周樂雄脫下外套，坐到餐桌旁邊。妻子將飯菜重新端出來，又問他今年春節能不能早點安排休息。
「現在說不準。公司放假以後，可能還有幾個客戶要見。」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最後大年二十九才回來。」
「今年儘量提前。」
「『儘量』就是還沒確定。」
「那我明天先讓他們排一下時間，能推的都推掉。」
妻子沒有逼他立即保證，只提醒他別再連續喝酒。周樂雄一邊喝湯，一邊看見群里彈出李香芸公布戀情的消息，立即放下勺子參與討論。
「你管別人談戀愛這麼積極幹什麼？」妻子問。
「群友的人生大事，當然要關心。」
「你們上次見面還在寫小說，這次怎麼開始安排人生了？」
「寫小說本來就來源於生活。」
妻子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那篇也來源於生活嗎？外頭有人啦？！」
「當然不是，完全虛構。」
周樂雄回答得十分迅速。
群里的討論結束以後，他重新拿起勺子。妻子已經把手機放到一旁，坐在對面等他吃完。公司很忙，婚姻里也有數不清的瑣碎責任，可這些事情仍然維持在他能夠處理的範圍以內。
就這樣，在李香芸完成開題、遇見初雪並確定戀愛關係的同時，另外五個人也度過了各自的幾個星期。
林黎音適應了新工作，蘇子溪進入新的項目，孫文正繼續尋找能夠成立的研究結果，胡可人仍在了解相親對象、做著年末總結，周樂雄則忙著處理公司的年末事務。
沒有誰真正擺脫了煩惱，也沒有誰的生活因此停下。
等日曆來到十二月中旬，散落在四座城市裡的六個人，終於走到了同一個時間。
朱不朱重新看了一遍他們的生活，在本章最後寫下旁白：
大家都怎麼樣了？
看起來，都挺好的。
她睜開眼睛以後，第一件事便是摸到枕邊的手機。沈硯秋在七點四十分發來一條消息，問她醒了沒有，顯然香芸還在睡覺。
「剛醒。」李香芸回復。
沈硯秋幾乎立刻問道：「早上有課嗎？」
「沒有，但是我要改開題了，雖然通過了，但是還要寫一份正式上傳的版本。」
「下來吃飯？」
李香芸看了一眼時間。她原本準備在宿舍隨便吃點麵包，然後直接去圖書館，如今卻對著那句「下來吃飯」猶豫了不到兩秒。
「等我十五分鐘，不對，半個小時。」
何靜坐在桌前背題，聽見她從床上下來，又看見她從衣櫃裡找出兩件裙子，分別在身前比了一遍，忍不住回頭問道：「你以前去圖書館，不是套件外套就走嗎？」
「今天先去吃飯。」
「和沈硯秋？」
「嗯。」
何靜點了點頭，沒有戳破她嘴角始終沒有消失的笑意。
李香芸洗漱完，化完妝，最後選了一件格子裙。那是一條深灰與淺棕交織的格子裙，細密的紋路排列得整齊而不顯呆板。裙腰微微收緊，向下自然散開，層次分明的裙擺垂至膝下，走動時會隨著步伐輕輕擺盪。厚薄適中的面料帶著秋冬特有的溫暖質感，整體樸素，卻顯得格外清秀。
她趕到食堂時，沈硯秋已經占好位置，正看著手機。
「不好意思，稍微來晚了一點，久等了吧。」
「沒事，親愛的，你今天真漂亮。」
「親愛的，真漂亮。」香芸的臉紅彤彤的，嘴角不自覺上揚，身體變得輕盈，仿佛要飄上了天。
兩個人剛剛確定關係，彼此的相處方式其實沒有立刻發生巨大變化。他們仍然會討論學校的事情，也會相互抱怨論文和學生會，只是原本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被自然地縮短，分別以後，也開始出現一些過去不會發送的消息。日子是一天天過出來的，感情也是慢慢培養出來的。
李香芸上午去圖書館修改開題材料，沈硯秋則去學院處理學生會交接的事情。兩人才分開不到十分鐘，他便發來一張路邊小貓趴在電動車坐墊上的照片。
「它占了別人的車。」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李香芸回覆：「你沒告訴它，這樣是不對的嘛？」
「說了，它不理我。」
「沒事，小貓不理你，我理你！」
中午，兩個人又在食堂見面。下午各自忙完以後，沈硯秋陪她從圖書館走回宿舍，在一段行人不多的道路上牽住她的手。到了宿舍樓下，李香芸上樓還不到半分鐘，手機便再次響起。
「到宿舍了嗎？」
「你看著我進去的。」
「那也要確認一下。」
「好啦好啦，我這麼大呢，還能走丟不成。」
「好的，親愛的。」
李香芸盯著最後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回復道：「知道了，最愛的。」
她與沈硯秋在學校里幾乎每天都能見面。有時只是一起吃頓飯，有時會在圖書館相對坐上一下午，有時一起出去逛街、旅遊、拍攝，香芸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充實了。
沈硯秋開學生會例會時，李香芸會在樓下等待；李香芸被導師臨時叫去辦公室，沈硯秋騎著小電驢送她一起去。誰也沒有要求對方一定這樣做，只是剛剛開始戀愛的人，總覺得一天裡可以再多相處一會兒。
有一次，兩個人從食堂出來，沈硯秋才想起自己的校園卡落在餐桌上。李香芸陪他重新跑回去，找到以後，一邊喘氣一邊笑他年紀輕輕記性不好。沈硯秋也不反駁，只在走出食堂後，趁周圍沒人注意，低頭親了她一下。
「你太壞了。」李香芸問。
「感謝你陪我回來。」
「然後每次這樣都要親親的話，那你以後是不是準備每天丟一次？」
「不知道。」
戀愛最初的粘膩並沒有妨礙李香芸繼續修改開題。導師要求調整的部分仍然需要按時完成，沈硯秋也有自己的畢業論文和學生會事務。兩個人只是在原本的安排之間，儘可能給對方留出一些時間。
當李香芸的生活已經走到十二月中旬時，另外五個人的時間自然也沒有停留在原地。
在她準備開題、參加寫作交流並逐漸喜歡上沈硯秋的幾個星期里，林黎音已經基本適應了新的工作。
新公司距離住處不遠，項目節奏也比過去穩定。他通常九點以前到達公司，晚上五六點便能離開。偶爾遇到臨時問題，他仍然會加班，卻不再需要在夜裡十點以後處理其他人的消息。收入從八十萬降到五十五萬以後，他並沒有像原本擔心的那樣產生明顯落差。工資到帳時，數字確實比過去少了許多，但每天能夠正常吃晚飯、周末不必隨時盯著手機，這些過去沒有被單獨計算的時間，也逐漸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里。
他開始自己去超市買菜，雖然最後買回來的仍然大多是雞蛋、麵條、速凍食品和幾種容易處理的蔬菜。蘇子溪聽說以後，問他換工作是不是只換來了研究速凍食品的時間。
「保質期沒過。」林黎音說道。
「你真是不挑食啊？」
「感覺味道其實還不錯，不過確實不如直接在外面吃的方便。」
「那還是得嘗嘗我的手藝!」
椰子雞之後，兩個人又在工作日見過幾次。公司離得近，臨時約一頓午飯並不困難。有時是蘇子溪提前結束會議，有時是林黎音經過她公司附近，發一句「要不要吃飯」，兩個人便在周圍隨便選一家店。
事實上，這段時間裡，他們沒有再次去誰的住處，也沒有認真討論下一次做什麼菜。蘇子溪偶爾會把自己做的晚飯拍下來，林黎音負責給出「看起來不錯」「應該挺好吃」之類缺乏細節的評價，然後在她的要求下，重新分析顏色、搭配和可能的口感。
晚上有空時，他們還會一起打幾局遊戲。林黎音不再像過去那樣打到一半突然被公司叫走，蘇子溪也逐漸習慣在上線以前問他一句。
「今天不會臨時加班吧？」
「大概率不會。」
「我要確定答案。」
「不會。」
「這才對嘛。」
兩個人仍然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只是見面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蘇子溪會記得林黎音周三下午開會，林黎音也知道她月底需要提交項目材料。這些事情並不重要，卻在一次次吃飯和遊戲中自然地留了下來。
蘇子溪的新項目已經進入到了中期。第一次項目會議以後，她將自己的任務和時間節點整理進會議紀要，發送給所有相關人員。項目負責人對內容沒有異議，幾個部門也按照記錄推進工作。她依舊需要處理臨時需求，也會遇到職責邊界不夠清晰的事情，不過這一次，她會先問清楚由誰負責、結果歸檔在哪裡，而不是看見沒人接手便全部攬到自己身上。這種變化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公司仍然每天開會，項目表格仍然不斷更新，時間永遠在往前走。
李香芸在群里宣布戀愛的那個晚上，蘇子溪剛剛結束一場線上會議。她看到消息時，林黎音也正好發來一句：
「晚上玩遊戲嗎？」
蘇子溪先在群里祝福香芸，隨後才回復他：「可以，不過我得先吃飯。」
「你還沒吃？」
「剛開完會。」
「那八點半怎麼樣？」
「好。」
與此同時，孫文正仍然在實驗室。
他現在是直博第四年，已經不需要像低年級學生那樣安排大量課程，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被論文、實驗和組會占據。原來的研究內容被別人搶先發表以後，他重新尋找了一個更小的方向，試著從樣本劃分和模型穩定性、精準度入手，解釋預測結果為什麼會在不同條件下產生巨大波動。
新的研究已經進行了幾個星期，結果算不上失敗，卻也遠遠沒有達到能夠寫出頂刊的程度。有幾組數據符合預期，另外幾組則完全看不出規律。孫文正將不同條件分別整理，又更換模型重複驗證，表格和圖片越積越多，真正能夠支持結論的內容卻依然有限。
八點，他將一組結果發給林黎音。
「林學長，你看這個變化是模型導致的，還是測試數據本身的問題？」
林黎音打開文件看了一會兒。
「更像樣本的問題，對樣本做下預處理，移除無效網絡，做個消融實驗觀察一下。」
「問題就擺在這裡，不跑也解決不了。」
「知道了。」
兩個人沒有繼續閒聊。孫文正重新打開數據，準備將異常樣本單獨整理。他看見群里李香芸公布戀情的消息時，實驗室只剩下兩個人，另一名同學趴在桌上吃已經冷掉的外賣。
他確認沈硯秋的身份以後，發了一句「恭喜」，隨後繼續處理實驗。
生活並沒有因為他換了研究方向就突然變得順利，但至少仍然能夠向前推進。對做科研的人來說，有時能夠確認一種方法行不通，本身也算一種結果。
胡可人的十二月則被單位的年底材料占去了大半。
朱不朱最初將她介紹成「沒有生活壓力，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公務員，可到了年底，會議總結、數據統計和來年計劃一項接著一項出現。上級部門要求周一提交的材料，經常到周二下午才收到新模板，原本已經整理好的內容只能重新調整。
她連續幾個周末都沒有很好的休息，偶爾回家吃飯，母親仍然會問起上次的相親對象。兩個人後來又見過兩次。第二次是在一家商場裡的餐廳，對方提前到了十分鐘，幫她點了一杯熱飲。兩個人聊工作、城市生活和各自的家庭，沒有冷場，也沒有出現特別強烈的吸引。第三次見面時，他們一起看了一場電影。電影結束以後，對方問她要不要繼續吃晚飯，胡可人想到第二天還要加班，便拒絕了。
「最近單位比較忙，可能沒太多時間出來。」她解釋道。
「沒關係，我年底也忙。」對方說道，「有空再約，不著急。」
這樣的相處讓胡可人覺得輕鬆。對方沒有每天追問她在做什麼，也沒有因為她回復消息慢便產生不滿。兩個人保持著聯繫，卻都沒有急著確認關係。
母親對此有些著急，胡可人卻不願意為了讓家裡放心，提前替一段尚未成熟的關係下結論。
「聊得來就繼續聊，聊不來就算了。」她說道，「見三次面而已，總不能現在就開始討論結婚。」
「我沒讓你結婚，就是讓你認真一點。」
「我已經很認真了，每次見面都沒遲到。」
「這叫基本禮貌。」
「那我再認真幾次看看。」
她說完便藉口單位還有事要處理，結束了與母親的通話。
李香芸宣布戀愛時，胡可人正坐在辦公室核對一張數據表。看見群里的消息，她一邊祝福，一邊覺得人與人的進度確實不能比較。自己和相親對象見面了三次，聊了一個多月，還在判斷對方是否適合繼續了解，香芸認識沈硯秋一個月，已經直接確認了關係。不過，只要香芸覺得合適，快一些也沒有什麼問題。
四座城市裡，周樂雄仍然是最忙的那個人。公司進入年底以後，銷售、回款、明年預算和員工獎金同時擺到面前。部門負責人輪流向他匯報工作，有人希望增加預算，有人申請擴充團隊，也有人提前打聽年終獎能夠發多少。周樂雄每天到公司以後，桌上都會多出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有時他剛結束一個會議，秘書便提醒下一批客戶已經到了；晚上回家，手機里還留著沒有回覆完的消息。
公司經營狀況總體穩定。幾個主要項目都按照計劃完成，應收款項也仍在合同約定期限以內。財務根據全年利潤擬定了年終獎方案，只等周樂雄最終確認。他沒有因為自己年入千萬，便覺得公司里的每一個數字都可以隨意處理。個人資產、公司帳戶和項目資金是不同的事情，員工獎金也不能只靠老闆一時高興決定。
晚上十點多，他回到家時，妻子還沒有睡。
「吃飯了嗎？」妻子問。
「飯局上吃了一點，沒吃飽。」
「鍋里還有湯，我給你熱一下。」
周樂雄脫下外套，坐到餐桌旁邊。妻子將飯菜重新端出來，又問他今年春節能不能早點安排休息。
「現在說不準。公司放假以後，可能還有幾個客戶要見。」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最後大年二十九才回來。」
「今年儘量提前。」
「『儘量』就是還沒確定。」
「那我明天先讓他們排一下時間，能推的都推掉。」
妻子沒有逼他立即保證，只提醒他別再連續喝酒。周樂雄一邊喝湯，一邊看見群里彈出李香芸公布戀情的消息，立即放下勺子參與討論。
「你管別人談戀愛這麼積極幹什麼？」妻子問。
「群友的人生大事，當然要關心。」
「你們上次見面還在寫小說，這次怎麼開始安排人生了？」
「寫小說本來就來源於生活。」
妻子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那篇也來源於生活嗎？外頭有人啦？！」
「當然不是，完全虛構。」
周樂雄回答得十分迅速。
群里的討論結束以後，他重新拿起勺子。妻子已經把手機放到一旁，坐在對面等他吃完。公司很忙，婚姻里也有數不清的瑣碎責任，可這些事情仍然維持在他能夠處理的範圍以內。
就這樣，在李香芸完成開題、遇見初雪並確定戀愛關係的同時，另外五個人也度過了各自的幾個星期。
林黎音適應了新工作，蘇子溪進入新的項目，孫文正繼續尋找能夠成立的研究結果，胡可人仍在了解相親對象、做著年末總結，周樂雄則忙著處理公司的年末事務。
沒有誰真正擺脫了煩惱，也沒有誰的生活因此停下。
等日曆來到十二月中旬，散落在四座城市裡的六個人，終於走到了同一個時間。
朱不朱重新看了一遍他們的生活，在本章最後寫下旁白：
大家都怎麼樣了？
看起來，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