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椰子雞<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黎音沒有立即接話。

  他原本只是順著話題問了一句,直到蘇子溪回答以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涉及她並不願意談起的事情。鍋里的椰汁仍在輕輕翻滾,幾塊尚未夾出的雞肉隨著氣泡緩慢晃動,電磁爐持續發出低微的工作聲,填補了兩人之間短暫的停頓。

  「抱歉,我不知道你家裡的情況。」林黎音放下湯碗,「對不起,我不該聊這些的,抱歉。」

  「沒什麼不能聊的,我只是不太主動和別人說。」

  蘇子溪低頭撥了撥碗裡的蘸料,升起的熱氣掠過她的臉,使垂在頰邊的幾縷長發微微沾濕。她抬手將頭髮別到耳後,神情並沒有明顯的難過,更像是在敘述一件早已成為生活常識的往事。

  「我爸在我出生以前就走了,後來也沒有回來過。嚴格來說,我根本沒有見過他,所以也談不上有什麼感情。小時候看見別人被爸爸接放學,偶爾會覺得好奇,想知道他長什麼樣、現在住在哪裡,長大以後反而沒什麼感覺了。一個從來沒有在生活里出現過的人,就算有一天突然站在我面前,我大概也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他。」

  「他後來沒有聯繫過你們?」

  「沒有,至少沒有聯繫過我。我媽可能知道他去了哪裡,不過她從來不說,我也沒問過。」蘇子溪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以前我也想過,她是不是故意瞞著我,後來覺得沒有必要追問。如果那個人真的想回來,這麼多年總能找到辦法;如果他不想回來,我找到他也沒有什麼意義。」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刻意表現得豁達,也沒有試圖證明這段經歷完全沒有留下影響。只是二十多年過去,那個人已經錯過了她的出生、成長、升學和工作,在她的記憶中自然也沒有一個足夠清晰的位置。

  林黎音微微皺了一下眉,卻沒有替她評價那個從未出現過的父親,只說道:「你媽媽一個人把你帶大,應該很不容易。」

  「確實不容易,不過她不喜歡我總說這個。她覺得把我生下來、養大,是她自己做的選擇,不應該拿來要求我以後必須怎樣回報她。」蘇子溪抬起頭,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所以她也不太催我結婚。她說與其因為年齡到了,或者看見周圍的人都結婚了,就隨便找一個,還不如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她不是完全不擔心,只是不把擔心變成命令。」

  「這樣挺好的。至少她沒有因為自己以前經歷得不順利,就替你決定以後應該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

  「你是在說我媽想得挺好,還是我爸跑得挺好?」

  林黎音怔了一下,很快回答:「當然是前一個。後一個無論怎麼理解都不可能算好。」

  「你不用這麼快澄清。」蘇子溪的眼尾隨著笑意微微彎了起來,「我又沒有故意給你挖坑,只是覺得你剛才的表情太嚴肅了。」

  「我只是把意思說清楚,免得產生歧義。」林黎音想了想,發現剛剛說的話有問題。「對不起。」

  「知道,你最喜歡把事情說清楚。吃一頓飯都要問蘸料的具體比例,要是讓你處理家庭關係,估計還得先列一張表,把每個人的責任、成本和風險全部寫進去。」

  「這種事情列不清楚。」

  「原來還有你承認列不清楚的東西。」

  「當然有,而且很多。」

  這個回答讓蘇子溪稍微有些意外。她原本以為林黎音至少會反駁一句,或者解釋表格只能用來輔助分析,沒想到他承認得十分乾脆。

  她沒有繼續講自己的家庭,林黎音也沒有再問。兩個人還沒有熟悉到可以對一段缺席二十多年的關係逐項分析,能夠自然地說到這裡,已經超過了他們今天吃飯以前的預想。

  蘇子溪將剩下的雞肉夾進兩人的碗裡,隨後把竹蓀和豆腐放入鍋中。原本清澈的湯底因為煮過雞肉,顏色比剛開始時深了一些,表面漂著很薄的一層油,卻仍然能夠看見沉在底部的椰肉與馬蹄。

  「竹蓀要多煮一會兒,豆腐可以先放,娃娃菜最後再下。」她一邊調整火力一邊說道,「豆腐煮久一點會更入味,只要別來回翻,不然容易碎。」

  「這次不用計時?」

  「你想計也可以,但時間只是參考,最後還是要看它煮成什麼樣。你不能因為手機響了,就默認鍋里的東西一定處於最佳狀態。」

  「這句話比較合理,至少比『差不多』多了一項判斷標準。」氣氛緩和了不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發現你不是不會做飯,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嘴。所有事情都先找一個數字,好像有了數字就不會出錯。」蘇子溪看著他,「可每塊雞肉的大小不一樣,每個椰子的甜度也不一樣。做飯要是什麼都能精確計算,餐館早就不用廚師了,只需要幾台機器。」

  林黎音覺得蘇子溪說的很有道理,沒有繼續爭論,只用公筷將幾塊豆腐稍微分開,避免它們粘在一起。蘇子溪看見他的動作,輕輕抿了一下唇,最終沒有評價,只將裝著娃娃菜的盤子移到自己手邊。

  第二輪湯的味道已經與第一輪不同。豆腐吸收了椰汁與雞湯,竹蓀則帶著輕微的脆感,蘸料里的沙姜和小青桔消解了雞皮殘留的油膩。林黎音沒有再像第一碗湯那樣逐項分析,只是比剛才多吃了一些。

  「你不是說自己什麼都能吃嗎?」蘇子溪問道,「怎麼一直夾豆腐,雞肉和竹蓀都不動了?」

  「雞肉剛才已經吃過不少,豆腐現在比較入味。」

  「那雞肉到底怎麼樣?」

  「肉很嫩,雞皮也不算油,蘸料稍微酸一點以後更好吃。」

  「竹蓀呢?」

  「口感不錯,但是沒有豆腐入味。」

  「娃娃菜?」

  「還沒放。」

  蘇子溪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道:「看來你也不是不會評價,只是別人不問,你就準備全程用『挺好』和『可以』解決。」

  「吃飯的時候不需要每吃一樣東西都發表意見,而且你問得這麼具體,我當然只能具體回答。」

  「那我不問的話,你吃完是不是就只會說一句『謝謝招待』?」

  「還會說確實好吃。」

  「比剛才多了兩個字,沒有明顯進步。」蘇子溪笑了笑,「你得改改,感覺機械感太嚴重了,和文正一樣,一個學校一個課題組,一樣的學生。」

  兩人都笑了起來,林黎音也覺得說到點子上了,「是啊,得改改。」

  蘇子溪將娃娃菜放進鍋中,葉片接觸湯麵以後很快變軟。她原本擔心半隻雞不夠兩個人吃,因此準備了不少配菜,真正吃起來才發現,兩個人的飯量沒有她估計得那麼大。等最後一輪菜煮熟,桌上仍然剩下一小塊豆腐和接近半盤娃娃菜。

  「買多了。」她看著剩下的東西說道,「我原來還擔心半隻雞不夠,早知道就不買這麼多配菜了。」

  「可以留到晚上,蔬菜和豆腐都沒有下鍋,放進冰箱就行。」

  「鍋里的湯到了晚上可能會有點膩,而且你帶來的甜點還沒吃。我現在覺得,第一次請人來家裡吃飯,最大的困難不是做不好,是不知道應該準備多少東西。」

  「準備少了可以再點外賣,準備多了可以留到下一頓,不是什麼嚴重問題。」林黎音指了指已經空下來的雞肉盤,「而且主要的東西都吃完了,不能算浪費。」

  「你倒是挺會安慰自己。那盒甜點可是你買的,最後一點沒動,聽起來像是我招待不周。」

  「我已經吃了不少了,現在再吃甜點只會影響下午。」

  「你下午還有事?」

  「沒有必須完成的事情,可能回去看一會兒資料。」

  「沒有必須完成的事情還要看資料,你換工作以後,工作習慣倒是沒有完全改掉。」

  「自己想看和公司要求看不一樣。想停的時候隨時可以停,也不用擔心突然有人打電話過來。可能,這是一種愛好吧。」

  蘇子溪沒有勸他徹底放下工作。她自己也很清楚,一個人習慣了長期忙碌以後,不可能因為換了一家公司,立刻就學會把所有空閒時間用來休息。

  她從冰箱裡拿出青提,洗了兩小串放到桌上,兩個人各自吃了幾顆,剩下的仍然被她收了起來。

  吃完飯時,已經接近下午一點。

  林黎音主動將空盤和蘸料碗疊在一起,又把沒有吃完的配菜裝進保鮮盒。蘇子溪關閉電磁爐,正準備把砂鍋端回廚房,林黎音已經先一步接了過去。

  「鍋還熱,你拿下面的隔熱墊。」她提醒道,「別看外面不冒氣了,鍋邊還是會燙。」

  「我知道,你剛才已經說過一次。」

  「剛才說過不代表現在不能再提醒。你第一次來我這裡,要是真把鍋摔了,我總不能讓你留下來賠一隻新的。」

  「只是賠鍋?」

  「還要賠地板。要是燙到人,就得再算醫藥費。」

  「看來你也會列成本。」

  「跟你待久了,被迫學會的。」

  兩個人將餐具送進廚房。狹窄的空間再次因為多出一個人而顯得不夠使用,蘇子溪站在水槽邊清理剩菜,林黎音只能側身從她後面經過,將砂鍋放到灶台上。兩人之間仍然隔著足夠的距離,卻都下意識放慢了動作,避免在有限的空間裡碰到對方。

  等桌面上的東西全部收好,林黎音將外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打開水龍頭。

  「你真準備洗?」蘇子溪倚在廚房門邊問道,「我之前就是隨口一說,你第一次來我這裡吃飯,我還真讓你把碗全洗了,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事先說好的,而且你負責買菜、處理食材和做飯,我負責擦桌子、洗碗,分配很合理。」林黎音拿起洗碗布,「現在臨時取消我的工作,反而會導致原來的安排沒有執行完。」

  「洗幾個碗都能被你說成項目交付。」

  「性質差不多,規模不同。」

  「那行,交給你了。砂鍋別直接用冷水沖,溫差太大可能會裂;碗洗完倒扣在左邊架子上,蘸料碟有點油,可以多放一點洗潔精。」

  「還有其他驗收標準嗎?」

  「暫時沒有。等你洗完以後,我再根據結果補充。」

  兩人都笑的很開心,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林黎音洗碗的方式與他處理其他事情差不多。他先將餐具按照大小分開,把油污較少的杯碗放在前面,再處理蘸料碟和砂鍋。水流沒有開得很大,洗潔精也只擠了一次,動作算不上特別熟練,卻始終維持著一種不願意讓過程變得混亂的秩序。

  蘇子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林黎音低著頭,神情比剛才討論家庭和婚姻時放鬆許多,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水珠偶爾濺到手腕上,他也只是順手用毛巾擦掉。

  「你平時在家也自己洗碗?」她問。

  「不然呢?我一個人吃飯,總不能專門找人來洗。」

  「我以為你可能會攢到第二天,或者買一台洗碗機。按照你的習慣,機器應該比手洗穩定。」

  「一個人吃飯沒有幾個碗,放進洗碗機還要擺放、加洗滌劑,洗完再拿出來,整體時間不一定更短。」

  「原來你已經分析過了。」

  「買東西以前當然要考慮有沒有必要。」

  「看來你還是具備基本生活能力的,我之前一直以為你只會泡麵、炒飯和煮速凍餃子。」

  「我只是不太會做複雜的菜,正常生活沒有問題。」

  「做飯也沒那麼複雜。你只要願意接受『差不多』『嘗一下』和『看情況』,就能學會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取決於你能不能忍住,不要每隔半分鐘就問一次具體數據。」

  「問題就在這裡。沒有標準就很難復現。」

  「家常菜為什麼一定要每次復現?今天咸一點,明天淡一點,也不影響吃。」

  林黎音想了想:「如果差異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確實不影響。」

  「你看,這不就學會了嗎?」

  蘇子溪笑起來時,眼尾自然地向下彎了一些,白皙的面容也被廚房裡的暖光照得柔和。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站在門邊看人洗碗的樣子,比起招待一位第一次上門的客人,已經自然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分工,怎麼說呢?像是夫妻一樣?她趕緊停止了胡思亂想。

  林黎音沒有注意到這些,只低頭把最後一隻碗沖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又開始擦灶台邊緣濺出的水。

  「這個不用擦,我等會兒自己弄。」蘇子溪說道。

  「已經快擦完了。」

  「我只是讓你洗碗,沒讓你連灶台和水槽一起清理。你這樣會顯得我剛才不是請朋友吃飯,是雇了一個臨時家政。」

  「臨時家政不會只收一頓椰子雞。」

  「那確實有點虧,你至少應該再把甜點帶走。」

  「帶回去挺麻煩的,就這樣吧。」

  林黎音將抹布洗淨,掛回原來的位置,又確認水槽里沒有殘留的食物碎屑。蘇子溪原本以為他只會完成約定中的「洗碗」,沒想到連灶台和水槽也順手清理了一遍。

  廚房恢復了吃飯以前的整潔,甚至比上午剛收拾完時還要乾淨。

  兩個人回到客廳。蘇子溪打開甜點盒,發現裡面是幾塊不太甜的芝士蛋糕,便切了一小塊放進盤中。林黎音只吃了幾口,剩下的仍然被她收回冰箱。

  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落進來,正好照在架子上的編織作品上。林黎音看見其中一隻形狀有些奇怪的灰色動物,盯著看了幾秒。


  「貓。」

  「我以為是兔子。」

  「兔子的耳朵沒有這麼短。」

  「貓的耳朵也沒有一邊大一邊小,而且它的尾巴好像長在側面。」

  蘇子溪將那隻灰色小貓拿下來,放在手裡重新看了一遍:「所以我剛才才說,這是我剛開始學的時候做的。當時不知道怎麼收針,做完以後腦袋有點歪,我媽說看起來像被門夾過。」

  「形容得挺準確。」

  「你是在說我媽形容得準確,還是它真的像被夾過?」

  「兩個意思都有。不過能看出來是你自己做的,比商店裡完全一樣的東西有辨識度。」

  蘇子溪原本準備反駁,聽到後半句以後又停了下來。她低頭撥了撥小貓歪向一側的耳朵,最終把它重新放回架子上。

  「勉強算你會說話,雖然不像好話,但是就當你在誇我吧。」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最近玩的遊戲。四人活動依然沒有湊齊隊伍,蘇子溪原本還有些在意那套獎勵皮膚,現在卻沒有急著上線做任務。林黎音提出晚上可以再試著找人,她點頭答應,卻沒有立即確定具體時間。

  下午一點半,林黎音看了一眼手機。

  「我該走了。下午雖然沒什麼必須完成的事情,但一直待到晚上也不太合適。」

  「這麼早?」

  蘇子溪問完才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挽留。她的目光在林黎音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轉向茶几上的甜點盒。

  「我是說,甜點還有很多,而且你買來的水果也一點沒吃。」

  「放你這裡吧,本來就是帶給你的。我回去以後看一會兒資料,晚上有空再玩遊戲。」

  「新工作也要周末看資料?」

  「只是自己想了解一下,不是公司要求。看累了就停,不算加班。」

  「那還好。你要是換了工作以後還每天主動干到晚上九點,我會懷疑你以前那麼忙,可能不全是公司的問題。」

  「以前確實有一部分是習慣。」

  「現在慢慢改吧,至少已經會在周六出來吃飯了。」

  林黎音拿起外套,換回自己的鞋。蘇子溪站在一旁,看著他將客用拖鞋重新擺回鞋櫃。那雙幾乎從未使用過的拖鞋只穿了不到三個小時,鞋底甚至沒有留下明顯的灰塵,可屋子裡多出過另一個人的痕跡,這件事仍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很輕微的、不太容易說明的感覺。

  她沒有繼續分析,只在林黎音準備出門時問道:「下次還想吃什麼?」

  話說出口以後,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已經默認了還會有下一次。

  林黎音的動作也停頓了一瞬。

  「做什麼都可以,我都會喜歡。」

  蘇子溪抬眼看他。她的神情看起來仍然平靜,握著門把的手指卻稍微收緊了一些。

  「你都沒吃過,怎麼知道都會喜歡?」

  「我的意思是,我不挑食,啥都能吃。」林黎音補充道,「只要不是特別奇怪的東西,基本不會有問題。」

  「哦。」

  這個補充讓原本聽起來有些不同的句子重新變得合理。蘇子溪點了點頭,拉開房門。

  「那下次再說吧。反正你今天洗碗還算合格,以後可以繼續按照這個分工。」

  「可以。」

  林黎音走進電梯以後,蘇子溪才關上房門。房子重新安靜下來。餐桌上已經沒有吃飯留下的碗筷,空氣里仍然殘留著一點椰汁與雞湯混合的清甜氣味。

  她將沒有吃完的配菜放回冰箱,又走進廚房檢查了一遍。水槽里沒有積水,灶台邊緣被擦得乾乾淨淨,連裝過蘸料的小碗都按照大小整齊地倒扣在架子上。蘇子溪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原本只是隨口讓林黎音洗碗,並沒有真的要求他把每個地方都收拾好,可他顯然把一句玩笑當成了需要認真完成的約定。

  她拿出手機,給林黎音發了一條消息。「碗洗得還不錯,有當洗碗工的資質。」

  林黎音大概還沒有走出單元樓,很快回復。

  「那不得給我發工資嗎?」

  兩個人都笑了出來,一切都很美好。

  朱不朱寫下旁白:

  我只具備改變某些節點的能力,具體故事發展全部依賴人物自身。

  再看看其他人吧,我要——觀察觀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