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燃來到台上,視全場五千人浩蕩的視線為無物。

  緊張,源於不自信。

  陸燃最不缺的就是自信。

  倒是洛校長介紹他的頭銜,讓他有點難繃……就不能低調謙遜一點麼?

  建議兩個字概括一下:文豪。

  陸燃認為自己當得起文豪之名,不過,離大文豪還相去甚遠。

  當然,按文壇目前的主流觀點,他只被評為一點五流。

  言歸正傳,在全校師生的注視下。

  陸燃步伐輕快,身形頎長,髮型清爽,外套披在肩上,如鮮衣怒馬,如颯沓流星。

  呼嘯和掌聲漸消,隱約傳來幾聲激動的歡呼。

  陸燃沒接洛子建的備用稿,微笑說:「謝謝校長,我自由發揮吧。」

  洛子建一愣,說:「好。」

  將話筒交給他。

  站在領導台前,正對著台下的學生們,陸燃拿著話筒,就跟在自家客廳K歌一樣輕鬆寫意。

  「大家好啊,我是高二一班的陸燃。

  「承蒙厚愛,讓我能站在這裡,讓大家聽我講話。

  「講什麼呢?當然要講一些大家愛聽的話。」

  陣陣呼聲。

  下面有人在喊「情書!情書!」,繼而引發連串的歡樂的笑聲。

  陸燃也笑了。

  「嗯,眾所周知,因為一封情書,我被迫走上了文學道路,寫詩歌,寫小說,也寫了一些文章。

  「歸結起來,不過是少年烈馬狂歌的心,青年縱橫捭闔的夢。

  「網上說我是情書詩人,倒也沒說錯……

  「我的作品可以說都是情書,寫給讀者,寫給祖國,或者寫給某個女孩。

  「今天我要講的,也是這麼一封特別的情書。」

  同學們紛紛狂喜。

  老師們神色各異。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在天朝的環境下,人們總是習慣壓抑,壓抑需求,壓抑情感……這些被壓抑的欲望不會消失,而是進入潛意識裡,亟待發泄的缺口。

  凡是被壓抑的,都會尋求表達。(注42)

  於是陸燃成為許多年輕人心目中的嘴替。

  他情書里的名句,在網絡上、生活中,被大量使用、二創和玩梗,比他本人名氣還大。

  聽到陸燃又要講情書,同學們都激情澎湃。

  「該來的,果然還是會來……」鄭纖雲喃喃,她又回想起了,那一天,被陸燃情書支配的恐懼……

  「哈哈。」洛子建很達觀,「少年人嘛,血氣方剛很正常。」

  他留學回國搞教育,無論眼界還思想都相對開明。

  認為年輕人應當發揚個性,而非淪為學習機器。

  在炎德,染髮和戀愛並不是十惡不赦的洪水猛獸。

  也許短期內,升學率會受到影響。

  但長遠來看,在青少年階段尋找人生道路的探索,更影響著學生的終生發展。

  ……

  「臥槽!燃哥又開始了!」鄭月只恨自己沒買包瓜子。

  人群涌動間,都期待地看著陸燃。

  在開學典禮上念情書?

  離經叛道!

  以情書出道的陸燃,迄今為止還沒曝出過一次戀愛。

  當初在淮中,他寫給左寒枝的情書是《當你老了》。

  是一份深沉、真摯的獨白。

  只可惜最終的結果是,陸燃被這位一生摯愛的姑娘屢次拒絕。

  也讓這首單戀的情詩,蒙上了一層苦澀的底色,讀來令人感受到淡淡的憂傷。

  在此之後,陸燃封心鎖愛了,這不代表他炙熱的情感就此熄滅。

  他陸續創作了《琵琶行》《鵲橋仙》來表達對理想中戀愛的憧憬;

  寫出了《狂人日記》,抒發對國家與人民的愛。

  大家確實很好奇。

  陸燃在歷經沉浮之後,會喜歡怎樣的女孩……

  開學後,陸燃那首《一棵開花的樹》,同樣是比較苦澀憂傷的底色,乃至於卑微。

  之後,便傳出了洛梅拒絕陸燃的傳聞……

  不過也有很多同學看到了兩人放學後出雙入對的畫面。

  陸燃身上的緋聞還有很多,像淮中的狄靈焰,還有《心動的旅行》里的周好曦……都是頂美,都能當CP磕爽。

  作為全網最大方公開戀情的文學家。

  他喜歡誰?

  會以什麼形式表達?

  單論情書,有多大的文學價值?

  陸燃這次「特殊的情書」,就更讓人翹首以盼了!

  ……

  「在此之前,我想先講一個小故事。」

  陸燃拿著話筒,娓娓道來。

  「這是真的。(注43)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

  陸燃望著台下,他正面對著高二年級,能看到洛梅,「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

  洛梅嗔惱地瞪他一眼。

  陸燃沒有理會,繼續講述:「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

  「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

  「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

  講故事?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

  老師們茫然了。

  在他們的印象中,情書不就是堆砌辭藻,華麗的比喻,然後對著女生表達愛意麼?

  然而。

  陸燃不愧是陸燃,行事風格詭譎成謎。

  讓人根本猜不透。

  或者說。

  大家都以為他要講情書的時候他偏偏不講了,這也是一種預期違背。

  陸燃講述的故事,很簡單。

  就是在一個春天的晚上,村莊的女孩子,遇見了對門的年輕人。

  年輕人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不,還沒完。

  後來這女子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妾……

  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

  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

  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陸燃話鋒一轉,聲音帶著細微的感慨: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

  「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

  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聽完這個故事,在場所有學生、老師都沉默了。

  很短的故事。

  出現最多的詞,是「沒有」,一共出現了七次。

  也沒有賦予太多情感,只是淡淡的講述,不動聲色。

  虛、淡,久遠。

  卻很美,很有蒼涼的味道。

  噢,你也在這裡嗎?

  鄭纖雲閉上眼,任由陸燃的聲音滲透進肌理,在心裡蔓延……

  「幽姐,你聽到了嗎?」

  幽姐,也就是鄭纖雲逝去哥哥的妻子,左見幽。只是她的筆名比本名出名太多了。

  洛子建久久失神,他亦想起了亡妻。

  在無情的歲月里,文學以寥寥幾筆,便有著令人悲從中來的感染力。

  也有著讓人釋懷的神奇魔力。

  文學無用,而文學最大的用途,恰恰是無用。

  之前那名嘲諷陸燃的體育老師,羞愧難當。

  只會寫詩歌?

  人家的文學功底早已臻至化境了!

  普遍來說,都是上了歲數的人,結過婚的人,才會對這個故事感觸頗深。

  因為愛,本就是一種命運。

  沒有足夠長度和深度的人生,又怎能談得上體會命運呢?

  不過,哪怕大部分同學只咀嚼外皮的味,也滿口生香。

  沒等同學們回過神來,陸燃淡淡一笑:「文學,其實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講自己的故事。(注44)

  「而我的講故事的方式,就是情書,用嘴說的話隨風而散,人類的情感永不磨滅。

  「所以我鼓勵大家,要敢寫情書,多寫情書……

  「鑑於可能有些同學分不清愛壓抑和性壓抑,我再講一個小故事。」

  ——

  注42:理論來自弗洛伊德的《抑制、症狀與焦慮》。

  注43:出自張愛玲的《愛》。

  注44:改編自莫言的演講《講故事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