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謠言四起
周一早上，李軍把葉小敏幫他做的《三十天衝刺手冊》帶到了學校。
他本來沒想給人看的。但是第二節課課間，他在走廊上碰到同班的王磊，王磊看見他手裡夾著一個寫滿字的牛皮紙本子，隨口問了一句。"李軍你拿的啥？給我看看。"
李軍不好意思不給，就遞過去了。王磊翻了兩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哎！這誰給你做的？每天幹啥都寫得清清楚楚，比老師發的複習大綱還細！誰給你寫的？"
旁邊幾個同學聽見了，也湊過來看。李軍把本子搶回來塞進書包里。
"沒有誰，我自己瞎寫的。"
但王磊已經猜到了。他一拍大腿。"是不是一班的葉小敏？"
李軍沒說話。走廊上幾個初三三班的同學面面相覷，消息就這麼傳開了。
等中午放學的時候，全年級四個班都知道了，葉小敏給李軍做了一份"秘密計劃"，從知識點梳理到每日任務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人羨慕，有人好奇，也有人心裡不是滋味。
不少家長心裡都生出想法，都盼著自家孩子也能拿到一份這樣實用的複習方案。從周二傍晚開始，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最先過來的大多是廠里各個部門幹部的家屬，車間主任的妻子，財務科上班的職工，還有後勤處的工作人員，下班繞一段小路，專程來到葉家這座獨門小院。
來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會捎上一點小東西，幾塊糖果，幾條固本肥皂，都是鄰里之間串門時常備的物件。
一位中年婦人拉開院門走進來，臉上堆著客氣的笑意。
「二強，秀蘭，我今天特意過來一趟。聽說小敏給李軍整理了一份備考計劃，能不能也抽空幫幫我家孩子？我們也不要求她專門抽出時間補課，隨便指點幾句就行。」
葉二強生來性子厚道，別人放低姿態上門求助，他壓根琢磨不出合適的回絕話語，只能連忙起身給來客倒上搪瓷缸裝的白開水，侷促地陪著對方閒談，
周秀蘭在人情世故上面看得通透，耐心跟來人解釋難處。
「實在不好意思，眼下小敏自己也要備戰中考，平日裡的複習任務壓得很重，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挨個給咱院裡的孩子定製學習計劃。」
可這番說辭很難打消眾人心裡的念想，登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普通一線工人的家長也陸續尋到這邊。這天葉小敏放學背著書包推開自家院門，一眼就看見屋裡坐著兩位女工。兩個人瞧見她進門，立馬站起身走上前來。
「小敏，我們已經在這兒等你好一陣子了。我們也不想麻煩你重新費心思寫計劃，乾脆把給到李軍的那份文稿借我們抄一遍，大家參加同一屆中考，想來應當能用上。」
葉小敏輕輕搖了搖頭，放緩語調耐心解釋。
「阿姨，這份計劃並不適合別的同學。李軍短板在數學和理化，語文政治反倒算是他的長處，整套安排都是圍繞這個情況設計的。每個學生強弱科目各不相同，照搬這份計劃，不僅沒法提升成績，反倒會打亂原本的複習節奏。」
這一番實在話講出口，方才還滿臉笑意的兩位婦人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這麼說，你就是不願意幫咱們普通工人家裡的孩子？」
一句話堵得葉小敏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辯解。周秀蘭趕忙從廚房走出來，幾番委婉勸說，才把兩位來客送出院子。兩扇木門合上之後，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周秀蘭走到女兒身旁，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瞧瞧這件事，本來只是好心幫同學一把，怎麼就變了味了。」
葉小敏站在原地，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自己答應幫李軍，除了同學情分，確實也存著一點小心思。跟李家走得近些，對自家總沒有壞處。她當時覺得這不算什麼，順手幫個忙而已。可現在事情鬧成這樣，她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她拿現代的思維去套這個年代的人情世故，覺得幫誰不幫誰全憑自己樂意，旁人管不著。可在1965年的廠區里，人和人之間哪有什麼「憑自己樂意」的事？她這一步邁出去，就踩進了一潭深水裡。
沒過多久，葉抗美耷拉著腦袋從外面回到家中，眉宇之間帶著明顯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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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敏抬眼看他：「外面是傳出什麼閒話了？」
葉抗美憋了一肚子悶氣，開口說道。「現在廠區不少工友都在議論咱們家，大夥都說你想著巴結廠辦的李主任，才特意給他兒子單獨整理複習方案。」
「普通工人的家長上門求助，你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不少人都覺得你瞧不上廠里出力幹活的人家。」
葉小敏聽完，沒有急著辯解。她垂下眼睛思考，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這件事是我做得不慎重。當初只想著幫李軍一把，跟李主任家結個善緣，沒想到會鬧成這樣。要是在以後，我是說，要是換個地方，幫誰不幫誰本來就是自己的事，別人說不著什麼。」
葉抗美沒太聽懂她後半句的意思，但看她神色低落，也沒再往下追問，悶悶地坐下了。
葉小敏前去公用的開水房打水，隔著一堵矮磚牆，清清楚楚聽見兩名女工站在水池邊上閒聊。
「葉家這個小姑娘心思倒是活絡，早早借著學習這件事拉近和廠里幹部的關係。」
「可不是嘛，這麼實用的複習辦法，單單給到李勝利家裡，咱們這些底層工人，壓根沾不上半點好處。」
嘩嘩的水流灌進水壺，葉小敏站在原地，心裡一陣發沉。自始至終，她們家沒有收下任何人送來的禮品，可就算沒有那些東西，人家說的也不算全錯，她確實有私心。
拎著水壺往回走的路上，葉小敏反覆想著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在這個處處講成分、講立場的環境裡，她單獨給幹部子弟開小灶，別人當然會覺得她巴結領導。哎，不僅自己惹了一身麻煩，連家裡人也跟著被人戳脊梁骨。
走到家門口，葉小敏站了片刻，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說話做事必須要更慎重一點。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後悔，是想出一個辦法，把這道由自己無意間劃開的口子，用另一種方式重新補上。
這天夜裡，她沒有複習，獨自待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琢磨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本來沒想給人看的。但是第二節課課間，他在走廊上碰到同班的王磊，王磊看見他手裡夾著一個寫滿字的牛皮紙本子，隨口問了一句。"李軍你拿的啥？給我看看。"
李軍不好意思不給，就遞過去了。王磊翻了兩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哎！這誰給你做的？每天幹啥都寫得清清楚楚，比老師發的複習大綱還細！誰給你寫的？"
旁邊幾個同學聽見了，也湊過來看。李軍把本子搶回來塞進書包里。
"沒有誰，我自己瞎寫的。"
但王磊已經猜到了。他一拍大腿。"是不是一班的葉小敏？"
李軍沒說話。走廊上幾個初三三班的同學面面相覷，消息就這麼傳開了。
等中午放學的時候，全年級四個班都知道了，葉小敏給李軍做了一份"秘密計劃"，從知識點梳理到每日任務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人羨慕，有人好奇，也有人心裡不是滋味。
不少家長心裡都生出想法，都盼著自家孩子也能拿到一份這樣實用的複習方案。從周二傍晚開始，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最先過來的大多是廠里各個部門幹部的家屬，車間主任的妻子，財務科上班的職工，還有後勤處的工作人員，下班繞一段小路，專程來到葉家這座獨門小院。
來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會捎上一點小東西，幾塊糖果，幾條固本肥皂，都是鄰里之間串門時常備的物件。
一位中年婦人拉開院門走進來，臉上堆著客氣的笑意。
「二強，秀蘭，我今天特意過來一趟。聽說小敏給李軍整理了一份備考計劃，能不能也抽空幫幫我家孩子？我們也不要求她專門抽出時間補課，隨便指點幾句就行。」
葉二強生來性子厚道，別人放低姿態上門求助，他壓根琢磨不出合適的回絕話語，只能連忙起身給來客倒上搪瓷缸裝的白開水，侷促地陪著對方閒談，
周秀蘭在人情世故上面看得通透，耐心跟來人解釋難處。
「實在不好意思，眼下小敏自己也要備戰中考，平日裡的複習任務壓得很重，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挨個給咱院裡的孩子定製學習計劃。」
可這番說辭很難打消眾人心裡的念想，登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普通一線工人的家長也陸續尋到這邊。這天葉小敏放學背著書包推開自家院門，一眼就看見屋裡坐著兩位女工。兩個人瞧見她進門，立馬站起身走上前來。
「小敏，我們已經在這兒等你好一陣子了。我們也不想麻煩你重新費心思寫計劃，乾脆把給到李軍的那份文稿借我們抄一遍，大家參加同一屆中考，想來應當能用上。」
葉小敏輕輕搖了搖頭，放緩語調耐心解釋。
「阿姨，這份計劃並不適合別的同學。李軍短板在數學和理化，語文政治反倒算是他的長處，整套安排都是圍繞這個情況設計的。每個學生強弱科目各不相同，照搬這份計劃，不僅沒法提升成績，反倒會打亂原本的複習節奏。」
這一番實在話講出口，方才還滿臉笑意的兩位婦人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這麼說，你就是不願意幫咱們普通工人家裡的孩子？」
一句話堵得葉小敏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辯解。周秀蘭趕忙從廚房走出來，幾番委婉勸說，才把兩位來客送出院子。兩扇木門合上之後，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周秀蘭走到女兒身旁，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瞧瞧這件事，本來只是好心幫同學一把，怎麼就變了味了。」
葉小敏站在原地，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自己答應幫李軍，除了同學情分，確實也存著一點小心思。跟李家走得近些，對自家總沒有壞處。她當時覺得這不算什麼，順手幫個忙而已。可現在事情鬧成這樣，她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她拿現代的思維去套這個年代的人情世故，覺得幫誰不幫誰全憑自己樂意，旁人管不著。可在1965年的廠區里，人和人之間哪有什麼「憑自己樂意」的事？她這一步邁出去，就踩進了一潭深水裡。
沒過多久，葉抗美耷拉著腦袋從外面回到家中，眉宇之間帶著明顯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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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敏抬眼看他：「外面是傳出什麼閒話了？」
葉抗美憋了一肚子悶氣，開口說道。「現在廠區不少工友都在議論咱們家，大夥都說你想著巴結廠辦的李主任，才特意給他兒子單獨整理複習方案。」
「普通工人的家長上門求助，你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不少人都覺得你瞧不上廠里出力幹活的人家。」
葉小敏聽完，沒有急著辯解。她垂下眼睛思考，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這件事是我做得不慎重。當初只想著幫李軍一把，跟李主任家結個善緣，沒想到會鬧成這樣。要是在以後，我是說，要是換個地方，幫誰不幫誰本來就是自己的事，別人說不著什麼。」
葉抗美沒太聽懂她後半句的意思，但看她神色低落，也沒再往下追問，悶悶地坐下了。
葉小敏前去公用的開水房打水，隔著一堵矮磚牆，清清楚楚聽見兩名女工站在水池邊上閒聊。
「葉家這個小姑娘心思倒是活絡，早早借著學習這件事拉近和廠里幹部的關係。」
「可不是嘛，這麼實用的複習辦法，單單給到李勝利家裡，咱們這些底層工人，壓根沾不上半點好處。」
嘩嘩的水流灌進水壺，葉小敏站在原地，心裡一陣發沉。自始至終，她們家沒有收下任何人送來的禮品，可就算沒有那些東西，人家說的也不算全錯，她確實有私心。
拎著水壺往回走的路上，葉小敏反覆想著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在這個處處講成分、講立場的環境裡，她單獨給幹部子弟開小灶，別人當然會覺得她巴結領導。哎，不僅自己惹了一身麻煩，連家裡人也跟著被人戳脊梁骨。
走到家門口，葉小敏站了片刻，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說話做事必須要更慎重一點。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後悔，是想出一個辦法，把這道由自己無意間劃開的口子，用另一種方式重新補上。
這天夜裡，她沒有複習，獨自待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琢磨能解決問題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