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實人吃虧
周日晚上，葉二強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點菸坐一會兒，直接進了堂屋把外套掛好，坐在炕沿上不吭聲。
周秀蘭從灶台邊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急著問，把飯端上桌的時候才開口：「評優結果出來了？」
葉二強接過筷子，「嗯」了一聲。他夾了一筷子菜，沒往嘴裡送，又放下了。
「沒拿到？」
「給老李那組了。」葉二強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我們組乾的活最多，工時比他們多了一倍不止，我們組的產量最高、故障率最低，結果評優的時候全不算。今天組裡幾個人都在說：干多干少一個樣，下回也不加班了。」
葉小敏在對面聽著，筷子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上輩子剛工作的時候也這樣。悶頭幹活，覺得領導自然會看見。後來發現，領導看見的不是誰幹得多，而是誰在他面前晃得多。沒想到她爸幹了一輩子工人，到頭來也是吃這個虧。
4月底趕上了年度大修。葉二強是爐工段一組組長，他性子實。幹了十幾年工人，一輩子就認一個理：幹活要踏實，不能偷懶耍滑。
這小半個月，他帶著組裡十幾個弟兄，基本沒怎麼歇過。不管是高溫爐前值守、清理爐渣、設備檢修、還是加班趕產量，一組永遠沖在最前面。
別人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他們干。別人想偷懶早退的時候，他們依舊守在崗位上。
而二組組長老李，手下幹活松鬆散散，但他最會來事，嘴甜會嘮嗑。開會第一個舉手喊口號，天天往領導跟前湊，有事沒事就匯報工作。
但廠里打分規矩，四成看幹活，六成看平時表現、上交記錄、主動匯報。 葉二強人太老實。 一輩子就知道悶頭幹活，從來不會主動找領導念叨，更不會給自己和兄弟們爭功勞。
這個先進班組，可不只是一個虛名好聽。評上先進，班組有集體獎金，每個人都能分到錢。更關鍵的是，班組榮譽直接掛鉤個人福利。以後車間評個人先進、漲基本工資、評工齡補貼、提拔骨幹，都要看班組表現。
最最重要的，就是分房名額。現在廠里家屬平房緊張得要命，年輕人結婚、老工人擠房子，全都排著長隊，一個名額搶破頭。能不能優先排隊、能不能早點分到小平房，班組先進記錄是重要參考條件。
「爸」
葉小敏放下筷子，「你們幹活的時候，有沒有跟車間主任報過？」
葉二強抬頭看了她一眼：「報什麼？活乾沒干他看不見？」
「平時有記錄沒？誰加班了、幹了什麼活、幹了多長時間？」
葉二強想了想：「班前會記過幾筆，零散的，沒怎麼系統的記過。」
葉小敏把碗放下。
「爸，你先把手裡有的記的東西整理一下。哪天誰在崗、幹了什麼、加班到幾點，只要有記錄的你就先抄出來，做成表格。這次評優已成既定事實了，你也不用跟領導吵，拿上表格先讓他看一眼。」
葉二強夾菜的動作慢了一拍，沒說話。
周秀蘭在旁邊說了一句：「小敏說得對，活幹了就要有記錄。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幹了多少？」
葉小敏嘆了口氣，果真老實人就容易吃虧，接著勸道。
「爸，幹活前打招呼、幹活中間盯緊、幹完有回話，這不叫拍馬屁，這是做事負責任。」
她接著說道。
「爸，除了補寄以前的，以後咱們多準備幾個本子，專門記咱們班組幹活的流水帳。我幫你把格式弄簡單，你每天花幾分鐘隨手寫寫，一點也不麻煩。」
「咱就記四件事：每天檢查了啥設備、解決了哪些隱患、哪天加班熬夜搶修、每個月省下多少焦炭、少浪費多少材料、全程有沒有出事、有沒有違規操作，最後讓人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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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班組全靠一張嘴空口說，咱們白紙黑字全都記下來。以後再評比，誰踏實幹活誰混日子，一眼就能分清，誰都挑不出毛病。」
周秀蘭不停點頭，跟著幫忙勸。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大家辛辛苦苦幹一整季，不能光受累，啥好處名頭都撈不著。」
葉小敏繼續：「只是把幹活的證據留下來，堂堂正正拿回該得的功勞。咱們靠正經途徑爭取好處，一點不丟人。」
葉二強悶頭吃了一陣，擱下筷子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本子。他坐在燈下一頁一頁翻，裡面用原子筆零零散散地記了一些。某天夜班搶修風口、某天處理懸料、某天加班到幾點。雖然斷斷續續的，但一年多的時間基本沒斷過。
他一邊翻一邊皺著眉看，翻到後面翻不動了，把本子合上擱在桌上。
葉小敏走過去，把本子拿起來翻了翻。
「爸，這次你先把零散記的東西整理抄一遍，做成工整的表格。拿給車間主任看就行了，他會知道的。」
葉二強看著那個本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整理好了什麼時候給領導？」
「明天上班就給他看。爸，你去了記得千萬別跟領導吵架，就讓他看一眼你們幹了多少，心裡有個數。」
葉二強坐在燈下，翻開那個舊本子，拿起筆開始重新整理。一頁一頁把那些零散的東西按日期排好，寫的時候每一筆都用力。
周秀蘭在灶台邊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催他。葉抗美扒完了飯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難得沒有說俏皮話，默默把葉小敏給他的輔導書拿回裡屋，翻開一章開始做題。
葉二強抄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放下筆，翻看著自己整理好的那些紙頁，抽了一根煙。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的眉頭還皺著。
第二天晚上，葉二強進門的時候，周秀蘭看了他一眼：「咋樣？」
「給領導看了。」
葉二強在灶台邊坐下，接過碗，「他沒說別的，就說下個季度先進，先考慮我們組。」
周秀蘭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行了。」
葉小敏從裡屋探出頭來：「爸，領導沒說你啥吧？」
「沒有。」
葉二強夾了一筷子菜，「他就翻了一遍，翻完了擱那兒了。」
周秀蘭從灶台邊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急著問，把飯端上桌的時候才開口：「評優結果出來了？」
葉二強接過筷子，「嗯」了一聲。他夾了一筷子菜，沒往嘴裡送，又放下了。
「沒拿到？」
「給老李那組了。」葉二強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我們組乾的活最多，工時比他們多了一倍不止，我們組的產量最高、故障率最低，結果評優的時候全不算。今天組裡幾個人都在說：干多干少一個樣，下回也不加班了。」
葉小敏在對面聽著，筷子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上輩子剛工作的時候也這樣。悶頭幹活，覺得領導自然會看見。後來發現，領導看見的不是誰幹得多，而是誰在他面前晃得多。沒想到她爸幹了一輩子工人，到頭來也是吃這個虧。
4月底趕上了年度大修。葉二強是爐工段一組組長，他性子實。幹了十幾年工人，一輩子就認一個理：幹活要踏實，不能偷懶耍滑。
這小半個月，他帶著組裡十幾個弟兄，基本沒怎麼歇過。不管是高溫爐前值守、清理爐渣、設備檢修、還是加班趕產量，一組永遠沖在最前面。
別人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他們干。別人想偷懶早退的時候，他們依舊守在崗位上。
而二組組長老李，手下幹活松鬆散散，但他最會來事，嘴甜會嘮嗑。開會第一個舉手喊口號，天天往領導跟前湊，有事沒事就匯報工作。
但廠里打分規矩，四成看幹活，六成看平時表現、上交記錄、主動匯報。 葉二強人太老實。 一輩子就知道悶頭幹活，從來不會主動找領導念叨，更不會給自己和兄弟們爭功勞。
這個先進班組，可不只是一個虛名好聽。評上先進，班組有集體獎金，每個人都能分到錢。更關鍵的是，班組榮譽直接掛鉤個人福利。以後車間評個人先進、漲基本工資、評工齡補貼、提拔骨幹，都要看班組表現。
最最重要的，就是分房名額。現在廠里家屬平房緊張得要命，年輕人結婚、老工人擠房子，全都排著長隊，一個名額搶破頭。能不能優先排隊、能不能早點分到小平房，班組先進記錄是重要參考條件。
「爸」
葉小敏放下筷子，「你們幹活的時候，有沒有跟車間主任報過？」
葉二強抬頭看了她一眼：「報什麼？活乾沒干他看不見？」
「平時有記錄沒？誰加班了、幹了什麼活、幹了多長時間？」
葉二強想了想：「班前會記過幾筆，零散的，沒怎麼系統的記過。」
葉小敏把碗放下。
「爸，你先把手裡有的記的東西整理一下。哪天誰在崗、幹了什麼、加班到幾點，只要有記錄的你就先抄出來，做成表格。這次評優已成既定事實了，你也不用跟領導吵，拿上表格先讓他看一眼。」
葉二強夾菜的動作慢了一拍，沒說話。
周秀蘭在旁邊說了一句：「小敏說得對，活幹了就要有記錄。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幹了多少？」
葉小敏嘆了口氣，果真老實人就容易吃虧，接著勸道。
「爸，幹活前打招呼、幹活中間盯緊、幹完有回話，這不叫拍馬屁，這是做事負責任。」
她接著說道。
「爸，除了補寄以前的，以後咱們多準備幾個本子，專門記咱們班組幹活的流水帳。我幫你把格式弄簡單，你每天花幾分鐘隨手寫寫，一點也不麻煩。」
「咱就記四件事：每天檢查了啥設備、解決了哪些隱患、哪天加班熬夜搶修、每個月省下多少焦炭、少浪費多少材料、全程有沒有出事、有沒有違規操作，最後讓人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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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班組全靠一張嘴空口說，咱們白紙黑字全都記下來。以後再評比，誰踏實幹活誰混日子，一眼就能分清，誰都挑不出毛病。」
周秀蘭不停點頭，跟著幫忙勸。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大家辛辛苦苦幹一整季，不能光受累，啥好處名頭都撈不著。」
葉小敏繼續：「只是把幹活的證據留下來，堂堂正正拿回該得的功勞。咱們靠正經途徑爭取好處，一點不丟人。」
葉二強悶頭吃了一陣，擱下筷子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本子。他坐在燈下一頁一頁翻，裡面用原子筆零零散散地記了一些。某天夜班搶修風口、某天處理懸料、某天加班到幾點。雖然斷斷續續的，但一年多的時間基本沒斷過。
他一邊翻一邊皺著眉看，翻到後面翻不動了，把本子合上擱在桌上。
葉小敏走過去，把本子拿起來翻了翻。
「爸，這次你先把零散記的東西整理抄一遍，做成工整的表格。拿給車間主任看就行了，他會知道的。」
葉二強看著那個本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整理好了什麼時候給領導？」
「明天上班就給他看。爸，你去了記得千萬別跟領導吵架，就讓他看一眼你們幹了多少，心裡有個數。」
葉二強坐在燈下，翻開那個舊本子，拿起筆開始重新整理。一頁一頁把那些零散的東西按日期排好，寫的時候每一筆都用力。
周秀蘭在灶台邊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催他。葉抗美扒完了飯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難得沒有說俏皮話，默默把葉小敏給他的輔導書拿回裡屋，翻開一章開始做題。
葉二強抄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放下筆，翻看著自己整理好的那些紙頁，抽了一根煙。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的眉頭還皺著。
第二天晚上，葉二強進門的時候，周秀蘭看了他一眼：「咋樣？」
「給領導看了。」
葉二強在灶台邊坐下，接過碗，「他沒說別的，就說下個季度先進，先考慮我們組。」
周秀蘭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行了。」
葉小敏從裡屋探出頭來：「爸，領導沒說你啥吧？」
「沒有。」
葉二強夾了一筷子菜，「他就翻了一遍，翻完了擱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