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趣味運動會
一九六五年的五一勞動節，天氣不熱不燥。太鋼廠區大操場上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操場邊上插了一圈紅紙旗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主席台上面拉了一條橫幅——「太鋼一九六五年五一職工趣味運動會」。大喇叭里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聲音超級大。震得操場邊上的楊樹葉子都在抖。
全廠放假一天，車間停工休整。除了少數值班的工人，大部分職工全都涌到大操場看熱鬧、參賽。
葉抗美坐在書桌前，聽著操場上傳來的大喇叭聲。《咱們工人有力量》一遍一遍地放，放得他心裡發癢。他把筆放下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往操場的方向望了一眼，啥也看不見。只能隱隱約約能聽見工友們的吆喝聲和笑聲。
葉抗美站了幾秒，咽了口唾沫，轉身回屋。他在抽屜里翻了翻，在藥箱裡翻出一小團藥棉。揪了兩小坨，在手指間搓了搓，搓成兩個小棉球，往兩邊耳朵里一塞。
大喇叭的聲音一下子悶了下去。
這下總行了吧。他坐下來，把數學輔導書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頁，拿起筆，狠狠吸了一口氣，把第一道幾何題讀了三遍才讀進去。
廠里趣味運動會項目都是那種簡單熱鬧、人人能參與的工人運動。主打一個喜慶、熱鬧、團結。
今天參賽的人特別多，四十多歲的葉二強，還有大兒子葉衛東，都報了項目。
一大早，周秀蘭就收拾妥當，牽著葉小敏，拎著小馬扎去廠區操場當觀眾。出門前她往葉抗美屋裡探了個頭，看見他正趴在書桌前，耳朵里塞了兩團棉花，低著頭在草稿紙上畫幾何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輕輕把門帶上了。
廠區操場上彩旗飄飄，喇叭哇哇響。滿場都是穿藍色工裝的工人，說說笑笑、朝氣蓬勃。
太陽暖洋洋曬在身上，特別舒服。
葉二強今年四十出頭，在高爐車間幹了大半輩子，常年高溫勞作，身子結實硬朗。就是上了年紀，腿腳早就比不上年輕小伙。他報的是百米短跑和搬沙袋負重跑兩個項目。
「爸！加油！再快點！」葉小敏從小馬紮上蹦起來，手攏在嘴邊喊。
周秀蘭坐在旁邊，捂著嘴笑。
「你爸一把年紀了，還跟小伙子較勁，真是不服老。」
最後自然是沒拿上名次。衝過終點線，葉二強大口喘著氣，抹了一把滿頭的汗，一點不氣餒，樂呵呵擺手。
「不行啦，年紀大了，腿腳跟不上嘍，重在參與！」心態特別好，工人過節，輸贏都是圖個樂呵。
緊接著是搬沙袋負重跑，這項目反倒適合他們常年乾重活的老工人。每人抱一個十斤重的大沙袋，五十米折返跑。好多年輕小伙子看著高高壯壯，手上沒穩勁，抱沙袋東歪西晃，總打滑脫手。
葉二強，手上有勁、下盤紮實。他牢牢把沙袋抱在懷裡，步子不算快，第四名跑完了全程。雖然依舊沒爭上名次，卻贏得滿場工人拍手叫好。
「老工人底子就是不一樣，踏實！」
輪到大哥葉衛東上場，畫風瞬間不一樣了。葉衛東十七歲，年輕力壯，干鉗工的小伙子，手腳麻利、反應快、身子靈活。他一共報了兩個項目：自行車慢騎、立定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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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自行車慢騎。這比賽最是搞笑，操場中間畫了幾條長長的直線，參賽的人騎著二八大槓到那頭，誰最慢、並且腳不落地算誰贏。
場上十幾個工人，個個騎得扭扭捏捏，身子左晃右擺，緊張得渾身僵硬。
有的人心急控不住車，咻的一下衝過終點，直接淘汰。一個工友騎了一半腳踩偏了，身子一歪落了下來，嘴裡「哎喲」一聲，遺憾下場。場邊笑聲一陣接一陣，熱鬧得不行。
葉衛東騎得穩當，車龍頭扶得紋絲不動。身子輕輕微調平衡，車子一點點往前挪，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大哥穩住！太厲害了！千萬別心急」
台下的葉小敏蹦蹦跳跳拍手，聲音清脆。 周秀蘭坐在馬紮上，看得眉眼彎彎，滿臉驕傲。
最後場上一大半人都失誤淘汰，葉衛東騎完全程，順利拿下二等獎！
他從主席台領了獎品下來：一條新毛巾，一塊整肥皂。他穿過人群走到看台邊上，把毛巾往周秀蘭手裡一塞：「媽，這個你用。」又把肥皂遞給剛走過來的葉二強：「爸，這個給你。」
他自己只留了一張獎狀，捲起來揣在兜里。
第二個項目，立定跳遠。廠里年輕工人輪番上場，有的蓄力過猛，落地踉蹌。有的緊張兮兮，突然滑倒，滑稽模樣，惹得全場哈哈大笑。
葉衛東站定蓄力，屈膝、蹬地、縱身一躍，動作乾淨利落，距離十分漂亮。一輪輪比拼下來，又拿下一個二等獎！
裁判當場念名次，廠區大喇叭廣播得清清楚楚，響亮又喜慶。 滿場都是工人的喝彩聲、鼓掌聲、歡笑聲。太鋼的工人們，平日裡在車間吃苦受累、流汗勞作。但到了過節，個個都鮮活熱鬧、熱愛生活、朝氣蓬勃。
運動會全部結束，四口人開開心心往家屬院走。
小敏一路上小嘴不停誇讚。「大哥你也太厲害了！兩個二等獎！比咱爸厲害多啦！」
葉二強一點不吃醋，笑得豁達。
「那可不，年輕就是本錢！爸老啦，比不過你們年輕人！未來是你們的！」
一家人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回了家。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葉小敏先進去，探頭看了一眼裡屋。葉抗美還坐在桌子前面，輔導書攤開著，旁邊摞著寫完的草稿紙。聽見動靜抬起頭。
「你們回來了？運動會咋樣？」
「大哥贏了兩項！二等獎！」
葉小敏跑過去拍桌子，「你呢？做了多少？」
葉抗美把草稿紙翻了一頁給她看：「幾何做了五頁，政治背了兩章，語文也做了。嚴格按你定的計劃來的。」
葉小敏低頭看了看他的本子，字寫得比平時工整了不少，每一道題後面都標了「已看答案」或者「自己做」的備註。她把本子放回去。
「還行，明天繼續。」
周秀蘭看著安靜苦讀的二兒子，再看看拿獎歸來的大兒子，活潑乖巧的小女兒。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灶房，從面袋裡舀了兩碗白面倒進盆里，開始和面。
今天高興，晚上烙餅吃。
主席台上面拉了一條橫幅——「太鋼一九六五年五一職工趣味運動會」。大喇叭里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聲音超級大。震得操場邊上的楊樹葉子都在抖。
全廠放假一天，車間停工休整。除了少數值班的工人，大部分職工全都涌到大操場看熱鬧、參賽。
葉抗美坐在書桌前，聽著操場上傳來的大喇叭聲。《咱們工人有力量》一遍一遍地放，放得他心裡發癢。他把筆放下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往操場的方向望了一眼，啥也看不見。只能隱隱約約能聽見工友們的吆喝聲和笑聲。
葉抗美站了幾秒，咽了口唾沫，轉身回屋。他在抽屜里翻了翻，在藥箱裡翻出一小團藥棉。揪了兩小坨，在手指間搓了搓，搓成兩個小棉球，往兩邊耳朵里一塞。
大喇叭的聲音一下子悶了下去。
這下總行了吧。他坐下來，把數學輔導書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頁，拿起筆，狠狠吸了一口氣，把第一道幾何題讀了三遍才讀進去。
廠里趣味運動會項目都是那種簡單熱鬧、人人能參與的工人運動。主打一個喜慶、熱鬧、團結。
今天參賽的人特別多，四十多歲的葉二強，還有大兒子葉衛東，都報了項目。
一大早，周秀蘭就收拾妥當，牽著葉小敏，拎著小馬扎去廠區操場當觀眾。出門前她往葉抗美屋裡探了個頭，看見他正趴在書桌前，耳朵里塞了兩團棉花，低著頭在草稿紙上畫幾何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輕輕把門帶上了。
廠區操場上彩旗飄飄，喇叭哇哇響。滿場都是穿藍色工裝的工人，說說笑笑、朝氣蓬勃。
太陽暖洋洋曬在身上，特別舒服。
葉二強今年四十出頭，在高爐車間幹了大半輩子，常年高溫勞作，身子結實硬朗。就是上了年紀，腿腳早就比不上年輕小伙。他報的是百米短跑和搬沙袋負重跑兩個項目。
「爸！加油！再快點！」葉小敏從小馬紮上蹦起來，手攏在嘴邊喊。
周秀蘭坐在旁邊，捂著嘴笑。
「你爸一把年紀了，還跟小伙子較勁，真是不服老。」
最後自然是沒拿上名次。衝過終點線，葉二強大口喘著氣，抹了一把滿頭的汗，一點不氣餒，樂呵呵擺手。
「不行啦，年紀大了，腿腳跟不上嘍，重在參與！」心態特別好，工人過節，輸贏都是圖個樂呵。
緊接著是搬沙袋負重跑，這項目反倒適合他們常年乾重活的老工人。每人抱一個十斤重的大沙袋，五十米折返跑。好多年輕小伙子看著高高壯壯，手上沒穩勁，抱沙袋東歪西晃，總打滑脫手。
葉二強，手上有勁、下盤紮實。他牢牢把沙袋抱在懷裡，步子不算快，第四名跑完了全程。雖然依舊沒爭上名次，卻贏得滿場工人拍手叫好。
「老工人底子就是不一樣，踏實！」
輪到大哥葉衛東上場，畫風瞬間不一樣了。葉衛東十七歲，年輕力壯，干鉗工的小伙子，手腳麻利、反應快、身子靈活。他一共報了兩個項目：自行車慢騎、立定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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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自行車慢騎。這比賽最是搞笑，操場中間畫了幾條長長的直線，參賽的人騎著二八大槓到那頭，誰最慢、並且腳不落地算誰贏。
場上十幾個工人，個個騎得扭扭捏捏，身子左晃右擺，緊張得渾身僵硬。
有的人心急控不住車，咻的一下衝過終點，直接淘汰。一個工友騎了一半腳踩偏了，身子一歪落了下來，嘴裡「哎喲」一聲，遺憾下場。場邊笑聲一陣接一陣，熱鬧得不行。
葉衛東騎得穩當，車龍頭扶得紋絲不動。身子輕輕微調平衡，車子一點點往前挪，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大哥穩住！太厲害了！千萬別心急」
台下的葉小敏蹦蹦跳跳拍手，聲音清脆。 周秀蘭坐在馬紮上，看得眉眼彎彎，滿臉驕傲。
最後場上一大半人都失誤淘汰，葉衛東騎完全程，順利拿下二等獎！
他從主席台領了獎品下來：一條新毛巾，一塊整肥皂。他穿過人群走到看台邊上，把毛巾往周秀蘭手裡一塞：「媽，這個你用。」又把肥皂遞給剛走過來的葉二強：「爸，這個給你。」
他自己只留了一張獎狀，捲起來揣在兜里。
第二個項目，立定跳遠。廠里年輕工人輪番上場，有的蓄力過猛，落地踉蹌。有的緊張兮兮，突然滑倒，滑稽模樣，惹得全場哈哈大笑。
葉衛東站定蓄力，屈膝、蹬地、縱身一躍，動作乾淨利落，距離十分漂亮。一輪輪比拼下來，又拿下一個二等獎！
裁判當場念名次，廠區大喇叭廣播得清清楚楚，響亮又喜慶。 滿場都是工人的喝彩聲、鼓掌聲、歡笑聲。太鋼的工人們，平日裡在車間吃苦受累、流汗勞作。但到了過節，個個都鮮活熱鬧、熱愛生活、朝氣蓬勃。
運動會全部結束，四口人開開心心往家屬院走。
小敏一路上小嘴不停誇讚。「大哥你也太厲害了！兩個二等獎！比咱爸厲害多啦！」
葉二強一點不吃醋，笑得豁達。
「那可不，年輕就是本錢！爸老啦，比不過你們年輕人！未來是你們的！」
一家人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回了家。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葉小敏先進去，探頭看了一眼裡屋。葉抗美還坐在桌子前面，輔導書攤開著，旁邊摞著寫完的草稿紙。聽見動靜抬起頭。
「你們回來了？運動會咋樣？」
「大哥贏了兩項！二等獎！」
葉小敏跑過去拍桌子，「你呢？做了多少？」
葉抗美把草稿紙翻了一頁給她看：「幾何做了五頁，政治背了兩章，語文也做了。嚴格按你定的計劃來的。」
葉小敏低頭看了看他的本子，字寫得比平時工整了不少，每一道題後面都標了「已看答案」或者「自己做」的備註。她把本子放回去。
「還行，明天繼續。」
周秀蘭看著安靜苦讀的二兒子，再看看拿獎歸來的大兒子，活潑乖巧的小女兒。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灶房，從面袋裡舀了兩碗白面倒進盆里，開始和面。
今天高興，晚上烙餅吃。